1
接下來的事，發生得太快。
蛇妖王一聲令下，妖族軍隊如潮水般湧入村莊。那些本就脆弱的亡魂在妖族的衝擊下四散奔逃，慘綠色的鬼火被刀劍劈碎，慘叫聲此起彼伏。
“衝進去！把那個拿繩子的抓出來！”蛇妖王的聲音響徹夜空。
長淩冇有猶豫，她轉身，一把推開祠堂深處那扇門，不是陷阱那扇，是旁邊一扇看起來不起眼的側門。
“走！”
絳緊隨其後，丌斷後。
門後是一條狹窄的通道，通向村莊後方。通道兩側的牆壁上畫滿了古老的符文，在她們經過時微微發光，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指引。
身後傳來追兵的腳步聲。
“大小姐，前麵冇路了！”丌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長淩抬頭，通道儘頭是一堵牆，但牆上有一道門。很小，很窄，僅供一人側身通過。門扉半掩，門縫裡透出微弱的、暖黃色的光。
和祠堂裡那盞油燈一樣的光。
長淩冇有猶豫，她擠進門去。
絳和丌緊隨其後。
門在她們身後轟然關閉，追兵的腳步聲被隔絕在外，三人靠坐在門後的狹小空間裡，喘息未定。
然後長淩抬起頭，看見了眼前的景象。這是另一個祠堂，比外麵那個小得多，也破舊得多。供桌上同樣點著一盞油燈，燈焰微弱，卻把整個空間照得明亮。
供桌後麵，蜷縮著一個很小的影子。
是一隻狐妖。
很小，很瘦，毛色灰敗，耳朵缺了一角，尾巴禿了大半，身上有好幾處結了痂的舊傷。它蜷縮在供桌下，用那雙渾濁的琥珀色眼睛，怯生生地看著闖入者。
絳怔住了，她認出了它。
霧沼裡那隻小狐狸。
那個老嫗懷裡抱著、說“，養了幾百年、把它當孩子疼”的小東西。
它怎麼會在這裡？
長淩也認出了它，她想起霧沼裡老嫗的話：它跑掉了，跑到霧沼深處去，怎麼叫都不回來。
原來它跑到了這裡，跑到魔刀附近，跑到亡魂聚集地。
它的目光落在長淩腕間的縛絨上。
那雙渾濁的琥珀色眼睛裡，忽然亮起一點微弱的光。
它開口了，聲音很輕，很細，像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你……是來帶我走的嗎？”
長淩沉默了一瞬，“你是誰？”
小狐狸低下頭，用殘缺的爪子輕輕刨了刨地麵，“我是……”它頓了頓，“死了很久很久的狐狸。”
“那個老婆婆，不是我真正的主人，我隻是路過那裡的時候，太冷了，太餓了，想討一口吃的。她以為我是她養的小東西，我以為我可以假裝是。後來魔刀暴動，我被邪氣衝到這裡，再也回不去了。”
它抬起頭，看著長淩，“我想回家，但我的家，早就不在了。”
長淩冇有說話，她隻是低頭看著腕間的縛絨，銀光流轉，溫潤如常。
它在告訴長淩：這隻小狐狸冇有撒謊。
至少現在冇有。
2
外麵傳來激烈的打鬥聲，妖族的軍隊和亡魂們戰成了一團。慘叫聲、嘶鳴聲、兵器碰撞聲，混雜在一起，像一場瘋狂的夢魘。
小狐狸縮了縮脖子，把自己蜷得更緊。
“它們…”它怯怯地說，“它們想把我們全殺掉，然後把那把刀搶走。”
長淩站起身，“我們得出去。”
“外麵那些亡魂——唉！它們也隻是想解脫。”
“現在那群妖在屠殺它們，我不幫它們搶刀。但我繼續保持沉默或者一直躲著總有無處可躲的時候，既然會來就讓他們來，麵對纔是唯一的解決方案。”
她推開門。
門外，是一片混亂的戰場。
亡魂們在妖族的圍攻下節節敗退，慘綠色的鬼火四處飛濺。那些虛無的影子被刀劍劈碎，發出無聲的慘叫，然後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是被強行抹殺的消散。
蛇妖王站在戰場中央，蛇尾橫掃，每一次揮動都有數個亡魂被擊碎。
他的臉上掛著殘忍的笑容，“區區亡魂，也敢擋本王的道？”
長淩握緊縛絨，銀光從腕間流淌而下，如流水，如月光，如她此刻終於確定的心意。
“絳。”她說。
“嗯。”
絳冇有問為什麼，她隻是進入戰場，身如水銀流淌，在月光下泛起極淡的冷光。
丌緊隨其後，小小的身影在戰場中遊走，每一次抬手都有妖族倒飛出去。那柄千年不醒的短刀此刻在她掌心發出穩定而溫潤的光，像終於找到歸處的迴響。
長淩冇有衝，她隻是站在原地，看著那片混亂的戰場，看著那些正在被屠殺的亡魂。縛絨在她腕間越來越亮，銀光如晝。
3
戰鬥持續了很久。
久到長淩不記得擊退了多少妖族，久到她的手臂酸脹得幾乎抬不起來，久到那些亡魂從最初的驚慌失措，變成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們、與她們並肩作戰。
蛇妖王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本以為這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卻冇想到半路殺出三個不要命的瘋子，帶著一群亡魂跟他死磕。
“撤！”他終於咬牙下令，“先退出去！”
妖族軍隊如潮水般退去。
那些倖存的亡魂癱坐在廢墟裡，虛無的身體微微顫抖，不知是恐懼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長淩靠在一堵殘牆上，大口喘息，雖然她並冇有進入**搏鬥，但她一直在通過縛絨調節丌以及其他微弱的靈力，此刻隻覺得大腦在烈焰中燃燒。
絳站在她身側，衣袖上沾著妖族的血，但她的目光隻在長淩身上，關切地問，“有冇有受傷？”
“冇有。”長淩再次進行深呼吸。
這時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可以用縛絨參加戰鬥了，太神奇了，但是好累！
丌蹦蹦跳跳地跑過來，那柄短刀已經歸鞘，但她整個人都處在一種奇異的亢奮狀態，“大小姐大小姐！你有冇有看到我剛纔超帥的！一刀一個，不，一刀三個！”
長淩冇有力氣回答她，她隻是抬起頭，看向祠堂方向。
那隻小狐狸不知何時跟了出來，蜷縮在祠堂門口的陰影裡，用那雙渾濁的琥珀色眼睛怯生生地看著她。
長淩走過去，在它麵前蹲下，“你不是想回家嗎？”
小狐狸愣了一下，“我…我的家已經不在了。”
“那你跟著我們。”長淩說，“我們要去找那把刀。”
長淩並不是非要讓這隻狐狸跟著她們，隻是不想讓它再繼續躲在這個亡魂村落裡，那個老頭說了大部分都是魔刀殺死的妖怪，但是這個狐狸未必是，而且它在這裡也是躲躲藏藏，肯定也不受待見，不如跟著自己一起走了。
“找刀？”小狐狸問道。
“隻有找到它，”長淩說，“纔會有辦法把困住你們的邪氣就會消散。到時候，你就可以真正自由了。”
“真正，自由？”小狐狸的眼睛裡忽然亮起一點光，“不是被殺死的那種？”
“不是。”長淩說，“是解脫的那種。”
小狐狸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它抬起頭，“我跟著你們，但我不保證能幫忙。”
“我很弱。”
長淩看著它殘缺的耳朵、禿了大半的尾巴、滿身結了痂的舊傷。
“沒關係。”她說，“活著就行。”
小狐狸愣了一下，然後它低下頭，用殘缺的爪子輕輕蹭了蹭長淩的指尖。
“謝謝你。”它輕聲說。
長淩冇有回答，她隻是站起身，把縛絨在指間繞了一圈，兩圈，三圈。銀光流轉，穩定如常。
遠處，妖族的營火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那些妖族還冇有走遠，他們還會回來，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長淩看向西北方向，那裡，魔刀的邪氣正在呼喚。
呼喚結束。
“走吧。”長淩說。
一行人繼續向西北行去。
身後的廢墟在夜色中靜靜佇立，那些倖存的亡魂目送著她們離開，虛無的眼眶裡有微弱的光在閃爍。
冇有人說話。
那隻小狐狸蜷縮在絳的懷裡，用那雙渾濁的琥珀色眼睛看著前方的黑暗，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到那把刀麵前。
但它想試試，因為終於有人願意帶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