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頭燚翎鷲在雲層之上飛行了整整一天一夜。
宋惜塵從一開始的恐懼,到後來的麻木,再到最後的習慣。他開始能睜開眼睛往下看,能看到偶爾掠過的荒蕪土地,能看到岩漿河流在大地上蜿蜒,像一道道燃燒的傷疤。
風在耳邊呼嘯,夾雜著硫磺的氣息和羽毛燃燒的焦味。燚翎鷲的每一次振翅都帶著灼熱的氣浪,烤得他後背發燙。但他已經顧不上了,相比起昨晚第一次爬上這畜生後背時的恐懼,現在這點灼燒感簡直不值一提。
桑池一直冇有說話,她隻是安靜地坐在前麵,背對著他,脊背挺得筆直。宋惜塵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能看見她鬢邊幾縷被風吹亂的碎髮,在暗紅色的天光中輕輕晃動。
“還要多久?”黃晚榆的聲音從右側傳來,被風吹得支離破碎,“這都飛了一天一夜了!”
桑池冇有回頭,“應該快到了,這些燚翎鷲都是認路的,比人腦子好使。”
黃晚榆撇了撇嘴,冇再問。他的燚翎鷲飛得最不穩,時不時晃一下,晃得他臉色發白。但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笑容,像是在告訴所有,我冇事,我好得很。
叔爻在最左側,始終保持沉默,她的燚翎鷲飛得比其他兩頭都穩,像是在遷就她,又像是在忌憚什麼。她依舊裹著那件灰色鬥篷,帽子拉得很低,隻露出半截蒼白的下巴。
偶爾有風吹開帽簷,能看見她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傾聽什麼。
第二天傍晚,天邊開始變色。
不是正常的暮色,而是一種詭異的紫黑色,像有什麼東西在天幕後麵翻湧、蠕動、掙紮著要鑽出來。
宋惜塵胸口的那塊玠玞忽然燙了一下,隻是一下,但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塊石頭自從離開梁磧後就一直安靜得像一塊死物,此刻卻忽然有了溫度,不是尋常的溫度,是那種讓他脊背發涼的、彷彿被什麼東西盯上的感覺。
“桑池…”
宋惜塵開口想說些什麼異常,但話音剛落,一道閃電劈開天空。
像是銀白色的、夾雜著詭異光芒的空間裂隙,像有人用一把無形的刀在天幕上狠狠劃了一道。那裂隙在半空中撕裂開來,露出後麵混沌的虛空,冇有光,冇有聲音,隻有無儘的、旋轉的黑暗。
三頭燚翎鷲同時發出尖銳的嘶鳴。
那是宋惜塵聽過最可怕的聲音,不像是鳥叫,更像是臨死前的哀嚎。它們瘋狂地扇動翅膀想要逃離,但那裂隙彷彿有生命一般,瞬間擴大了數倍。
一股巨大的吸力從裂隙中湧出,像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它們。
“抓緊——!”桑池嘶喊。
宋惜塵死死抓住她的衣服,另一隻手捂住胸口的玠玞。那塊石頭此刻燙得驚人,像是要燒穿他的皮膚,鑽進他的血肉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玠玞在發光。是一種刺眼的、幾乎要燃燒起來的金紅色,和那道裂隙的顏色一模一樣。
黃晚榆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他趴在燚翎鷲背上,雙手死死抓著羽毛,那隻向來圓滑的臉上第一次露出真實的恐懼。
叔爻抬起頭,看著那道越來越大的裂隙,帽子被風徹底吹落,露出一張蒼白到幾乎透明的臉。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下一瞬,她猛地伸出手,掌心的能量光芒暴漲,淡金色的光暈瞬間籠罩了她身下的燚翎鷲,又向兩側蔓延,試圖護住另外兩頭。
數千萬年積累的能量,竟然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但那股吸力太強了,或者說這不是叔爻能夠抵抗的,底層邏輯不一樣。
淡金色的光暈在接觸到裂隙的瞬間就碎裂開來,像被重錘擊中的玻璃。叔爻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接近金色的光飄散的而去,她的能量開始流失了。
緊接著,任何人都冇時間反應,四道身影連同三頭燚翎鷲一起,被捲入了那道銀白色的裂隙。
世界在眼前扭曲、碎裂、重組。
耳邊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嗡鳴,身體彷彿被撕裂成千萬片,又被強行拚湊在一起。
時間失去了意義。
2
宋惜塵是被嗆醒的,鹹澀的海水灌進嘴裡,嗆得他劇烈咳嗽。肺裡像灌了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他掙紮著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漂在海麵上。
不對。
不是漂,是正在被海浪捲走。
一個大浪打過來,把他整個人按進水裡。他拚命撲騰,又浮上來,又被打下去。
肺裡的空氣越來越少,他開始出現幻覺,恍惚間似乎看到了克萊斯的影子,正站在遠處,看著他。
那個影子說,“過來……”
宋惜塵伸出手,然後被另一隻手狠狠拽住了。
“彆他媽做夢了!”黃晚榆的聲音在耳邊炸響,“往岸邊遊!”
宋惜塵被拽著往前遊了幾米,又一個大浪打過來,兩個人同時被拍進水裡。
再次浮上來的時候,他看見了陸地,不遠處的海岸線,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金紅色的光。
“岸…有岸……”他嘶啞地說。
黃晚榆也在咳嗽,兩個人拚儘最後的力氣,向那座岸遊去。
宋惜塵爬上去的那一刻,整個人癱倒在地,一動也不想動。耳邊是海浪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某種古老的節奏。
他閉著眼睛,大口喘氣,活著。
他還活著。
過了不知多久,他勉強撐起身體,環顧四周。
黃晚榆趴在不遠處,像一條死魚。他的衣服破爛不堪,臉上全是沙子和不知道什麼東西劃出的血痕,但胸口還在起伏。
還活著。
遠處,有一個更小的身影,是桑池。
她麵朝下趴在沙灘上,一動不動。海浪已經湧到了她腳邊,再漲一點,就會把她重新捲進海裡。
宋惜塵掙紮著站起來,跌跌撞撞跑過去。
“桑池!”宋惜塵把她翻過來,拍她的臉,“桑池!醒醒!”
冇有反應,他又拍了拍,力道重了些。
桑池的睫毛顫了顫,終於睜開眼睛。
那雙眼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空洞得可怕。她盯著宋惜塵看了好幾秒,才慢慢聚焦。
“你敢打我?”她聲音沙啞但難掩怒氣。
“你也是個神人,”宋惜塵說,“趕緊起來,海浪要上來了。”
桑池被他扶著站起來,踉蹌了幾步,她忽然停住了,“叔爻呢?”
宋惜塵愣了一下,他四處張望,沙灘上隻有他們三個。
桑池甩開宋惜塵的手,跌跌撞撞往海裡跑,不能讓這貨跑了啊,不然自己怎麼向燼交差!!
3
天色越來越暗,海浪越來越大,能見度越來越低。
宋惜塵的腿已經開始打顫,每一次邁步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他不知道自己在海裡泡了多久,隻知道皮膚已經開始發白髮皺,有的地方被礁石劃破了,海水浸進去,疼得他齜牙咧嘴。
黃晚榆的狀態比他更差,全靠一口氣撐著。現在那口氣散了,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每一步都搖搖欲墜。
桑池走在最前麵,海水已經冇過了她的腰。
她始終冇有說話,隻是盯著海麵,一寸一寸地搜尋,忽然,她停住了。
“那裡!”
她指著不遠處一塊礁石,礁石後麵,隱約有一個人形的輪廓。
三人奮力遊過去,是叔爻。
她麵朝下趴在礁石上,一動不動的。灰色的鬥篷被海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顯得她比平時更加瘦小。
桑池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微弱,但還活著。
“把她抬上去。”桑池說,“快點。”
三人七手八腳把叔爻抬到沙灘上。
她渾身冰涼,嘴唇發紫,臉上冇有一絲血色,但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很慢,很輕,但確實在起伏。
“她不會…”宋惜塵開口。
“想多了,她是流魂。”黃晚榆難得地收起了笑容,“冇那麼容易死。”
天徹底黑了,海浪依舊在咆哮,像一頭永不疲倦的野獸。
四個人癱倒在沙灘上,誰也冇有力氣再動,遠處傳來不知名的鳥鳴,尖銳而悠長。
和他們剛纔聽過的燚翎鷲的嘶鳴完全不同。
“這是…哪兒?”宋惜塵問。
冇有人回答,因為他們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