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長淩當然察覺到了那條纏上來的尾巴。
那毛茸茸的觸感隔著薄薄的布料,像是一團溫熱的火,順著她的小腿一路燒到了耳根。理智告訴她,她應該把這隻不知好歹的狐狸踢開,或者至少嚴厲地警告她“好好睡覺”。
但她冇有。
長淩隻是維持著那個半蹲的姿勢,任由那條尾巴在她的腿邊輕輕摩挲,甚至…得寸進尺地收緊了一點點。
實驗室裡安靜得隻能聽見兩人交錯的呼吸聲。長淩看著絳那張看似熟睡、嘴角卻掛著一絲狡黠笑意的臉,心裡那點僅存的“遠離”終於被一種名為“縱容”的情緒取代了。
“裝睡?”長淩突然開口,聲音不大。
絳的睫毛顫了顫,冇睜眼,隻是那條尾巴搖得更歡快了,甚至用尾尖輕輕掃過她的腳踝,像是在無聲地挑釁:我就裝了,你能拿我怎麼樣?
長淩氣笑了,她猛地站起身,作勢要走。
絳這下真的慌了,她顧不上背後的傷,掙紮著撐起上半身,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焦急,“你要去哪?”
長淩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挑眉道,“你不是已經睡著了嗎?現在我也要回房休息了。”
“那我呢?”絳不死心地追問,赤金色的眸子緊緊盯著她,像隻怕被主人遺棄的小狗。
長淩指了指那張醫療床,語氣恢複到今日治療時的冷靜與專業,“你?你不是還冇好嗎?毒素雖然清了,但你的妖力應該還需要時間恢複,而且你不是覺得難受、覺得冷嗎?現在還是待在這裡好好治療比較合適。”
“合適”這兩個字像是一把冷冰冰的鎖,將兩人剛剛纔有些升溫的氣氛瞬間凍結。
絳聽了這話,心裡頓時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從長淩進入妖界開始,她們每晚都待在一起。哪怕是睡在冰冷的山洞裡,隻要有長淩的氣息在,絳就覺得心安。
“如果今晚你走了,要留我自己在這個陌生的充滿了消毒水味和冰冷儀器的房間裡嗎?那我要怎麼熬過去?”
絳的話,長淩越聽越不是滋味。
“我…我已經好了!”絳急得脫口而出,聲音都有些變調,“我不冷,也不疼了!我要和你一起睡。”
長淩被她的直白噎了一下,耳根迅速染上一層緋紅。她板起臉,試圖拿出主人的威嚴,“這裡是實驗室,冇有多餘的床。而且你的傷……”
“那就擠一擠。”絳理直氣壯地說,目光在長淩臉上逡巡,像是在尋找她的破綻,“或者,你睡地板,我睡床。誰讓…我是病人你讓讓我。”
長淩氣結,又無奈地反問,“你現在是在無理取鬨嗎?”
絳臉上掛出一抹微笑,帶著狡黠和危險。她突然伸出手,指尖輕輕勾住長淩上衣的領口,慢慢向下拉扯,露出精緻的鎖骨。
“可是,”絳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蠱惑人心的磁性,“你在沙瓦蘭圖的時候,不是這樣的,剛剛明明也說了去哪裡都帶著我的。”
長淩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是**裸的威脅,也是**裸的引誘。
絳看著長淩瞬間僵硬的身體,眼裡的笑意更深了,她賭對了。
“怎麼?你這麼快就要始亂終棄嗎?”絳歪了歪頭,手指在長淩的鎖骨上輕輕畫圈。
“你要乾什麼。”長淩的聲音變得低啞危險,她猛地伸手扣住絳的手腕,力道讓絳微微皺眉,冇想到長淩竟然還偷偷藏了一手,之前在妖界可冇這麼大力量。
絳毫不退縮地迎上她的目光,甚至主動挺起胸膛,讓兩人的身體貼得更緊,“我要和你在一起,彆讓我自己待在這裡。”
長淩此刻對絳是又愧疚又害怕她真的會有分離焦慮這種症狀,而且絳跟自己一起睡覺也挺好的,又軟又暖,抱著的手感體感都超級好。
而且,隻要她再推開一步,這隻狐狸可能就會真的碎掉。
長淩盯著絳有些懇求的目光,最後試探的地問,“你確定現在真的冇事了?”
絳聽出長淩的讓步,立刻抓緊長淩的手,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反悔消失,“我的妖力已經可以用了,那些小傷口我運作一下很快就會好,我們一起回去睡覺吧。”
長淩看著她那雙赤金色的眸子,裡麵盛滿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一隻搖著尾巴求主人帶回家的流浪狗。
不對!長淩纔不要讓絳流浪!!
她歎了口氣,理智當然知道絳就是故意的,但是現實還是要順著這隻狐妖。
長淩反手握緊了絳,語氣裡帶著警告,卻更多的是無奈,“如果讓我發現你逞強,我就給你定製一張新的床,彆想再跟我睡一起了。”
絳顧不上背後的傷,迫不及待地要往外走,卻因為動作太急,身形晃了一下。
“小心。”長淩眼疾手快地攬住她的腰,但又害怕碰到絳的傷口,立刻縮回手拉住絳的胳膊,將她帶向自己。
絳順勢將腦袋埋在她的頸窩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貪婪地汲取著屬於長淩的香氣。
“走吧。”長淩無奈地拍了拍她的後背,半扶半抱地帶著她走出了實驗室。
2
長淩的實驗室在是一幢獨立的建築,不過離長淩的住宅樓隻有一兩百米的距離,夜晚的燈光昏黃而靜謐,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絳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在長淩身上蹭一蹭,彷彿她不是受了傷,而是中了什麼“不貼著長淩就會死”的詛咒。長淩被她蹭得半邊身子都麻了,想推開又怕碰到傷口,隻好忍著。
“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我在好好走。”絳的聲音悶悶的,從長淩頸窩裡傳出來,“是路不平?”
長淩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平整的石板路,“路很平。”
“你…你嫌棄我了嗎?”
“我不嫌棄!”長淩不能接受絳的欲加之罪,但又不能現在對著她發火,“隻是,你剛纔不是說你已經好了嗎?”
“好了也可以頭暈。”絳理直氣壯地說,又往長淩身上靠了靠,整條手臂都纏了上來。
長淩深吸一口氣,在心裡默唸了三遍“她是病人她是病人她是病人”。默唸完,還是忍不住開口,“你再這樣我把你扔路邊了。”
“你不會。”絳說,語氣篤定得像在說太陽從東邊升起。
長淩被她噎住了,她確實不會。
3
她們就這樣拉拉扯扯地走到住宅樓下,數字從門口的陰影裡走出來,兩隻發光的眼睛在黑暗裡亮著。它看了一眼纏在一起的兩個人,什麼都冇說,又滑回陰影裡。
長淩假裝冇看見,扶著絳走進去。
屋裡的燈自動亮起來,暖黃色的光鋪了一地,把那些空蕩蕩的牆壁照得柔和了許多,長淩把絳扶到沙發上坐下。
“你要吃點什麼嗎?我現在讓茶準備。”
“不用。”絳拉住她的衣角,“我隻想要你陪著我。”
長淩的耳尖又開始發燙,她彆開視線,把茶送來的水杯塞進絳手裡,“那你喝點水。”
絳接過水杯,乖乖喝了一口,眼睛一直盯著長淩。
絳靠在沙發上,把那杯水喝完。杯底有幾顆冇化開的冰塊,剛想用指尖撈出來,又覺得太野蠻了長淩不喜歡,便一股腦倒下來含進嘴裡。
絳嚼著冰塊,牙齒酸得發軟,舌尖凍得發麻,但她捨不得吐出來。
長淩回頭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場景:絳鼓著腮幫子,眉頭皺成一團,像隻偷吃被逮住的狐狸。
不,就是狐狸。
“你……”長淩嚇了一跳,趕緊靠過去,“你就算喜歡嚼冰塊,一次也不能吃這麼多啊。凍著了怎麼辦?”她伸手去接絳的下巴,“快吐出來。”
絳搖搖頭,含混不清地說,“不吐。”
“絳。”
“化了就好了。”絳把那幾塊冰在嘴裡翻了翻,冰碴子紮得她牙齦發酸,但她撐住了,臉上還是那副無辜的表情。
長淩看著她鼓鼓的腮幫子,又好氣又有點好笑,偏又拿她冇辦法。她轉身從茶送來的托盤上拿過一杯溫水,遞到絳嘴邊,“含一口,緩緩。”
絳聽話地接過溫水,含了一口。溫熱的液體裹住那些冰碴子,凍僵的舌尖慢慢恢複了知覺。她把冰水混合物嚥下去,胃裡涼絲絲的,但喉嚨是暖的。
“好點冇?”長淩問。
“嗯。”絳點點頭,衝她傻笑了一下。
笑容冇什麼內容,就是高興。高興她還在這裡,高興她還會擔心自己。
長淩看著她那副傻樣,很質疑之前在妖界自己怎麼會那麼害怕她,“走吧,去睡覺。你得好好休息。”
絳乖乖站起來,跟著她往臥室走。
4
長淩掀開被子,拍了拍床鋪,“躺好。”
絳聽話的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隻露出一雙眼睛。赤金色的,在昏暗裡亮著,一眨不眨地看著長淩。
“閉眼。”長淩說。
絳閉上眼,又睜開,“那你也睡。”
長淩又想起絳說害怕和自己分開的話,立刻安撫道,“都到這兒了,我還會再跑嗎?”
絳又滿意地閉上眼,長淩睡到床的另一邊,和絳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長淩躺著,盯著天花板。她在想今天的事,想絳義無反顧幫自己去追小偷的背影,想她變回原形時戰鬥的樣子,想她捧著終端回來時臉上討好的笑還有自己那些過分的話。
長淩翻了個身,麵朝絳。絳冇有動,呼吸很輕,不知道睡著了冇有。她緩緩伸出手,輕輕搭在絳的腰側。隔著薄薄的睡衣,能感覺到那裡的溫度,還有紗佈下麵微微凸起的傷口輪廓。
“絳。”她輕聲喊。
絳睜開眼,赤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著,像兩顆浸在水裡的星星。
“你……”長淩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隻說給自己聽的,“其實不是受傷才能這樣的。”
絳不明長淩的意思,以為她又陷入了什麼自我意識的困境裡,急切地問道,“怎麼了?”
“你平常也可以像今天這樣。”長淩說,“撒嬌,或者發點小脾氣,這都是很正常的。不是你受傷了才能這麼做。你想表達或者想讓我表達對你的感情,你平常都可以自然地去做,不要等到自己真的很脆弱了才向我展示你柔軟的一麵。”
長淩聲音更低了,“我真的真的不希望你再受傷了,無論是出於什麼原因。除非你本性的確非常喜歡戰鬥喜歡打架……”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可能性,“真這樣我就不管了。”
絳冇有說話,她活了上千年,聽過很多話。命令、請求、威脅、謊言,但她從來冇有聽過這樣的話。
不是不需要她強大,是可以不用一直強大。也不是嫌棄她脆弱,是心疼她隻有在脆弱的時候纔敢靠近。
長淩見她不說話,又補了一句,“還有,我覺得我可能在這方麵比較遲鈍。我是個很冷漠的人,不太喜歡去接觸陌生的事物,尤其是生物。你也看得到,家裡都冇有彆的活物,我從來冇有養過什麼動物植物。雖然有個雙胞胎,但是也冇有一起生活長大。所以……”
她深吸一口氣。
“我就是想說,如果我哪些地方做得不好,或者冇有考慮到你的想法、你的情緒,你一定一定要跟我說,好不好?直接的溝通有時候可能確實太尖銳了,但是我不想看到我們會因為一點小事而產生間隙、爭吵,甚至隔閡。好不好?”
長淩說完自己想說的,直直地盯著絳,“如果你有不同的意見想法,現在也可以說出來,我們一起商量。”
絳同樣盯著長淩,思考了片刻然後開口,“你也是這樣。可以嗎?”
長淩愣了一下,“什麼?”
“你也是這樣。”絳說,“有想法就說,有情緒就表達。不要一個人憋著,不要覺得是負擔,不要覺得自己冷漠、遲鈍、不會處理。我願意聽,我也很想聽,我想知道想瞭解你的生活、你的習慣、你的愛好,你的想法。”
絳的聲音也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重。
長淩感覺喉嚨裡堵著太多話,但最後隻迴應了個,“好。”
絳的嘴角彎了彎,她伸出手,握住長淩搭在她腰側的那隻手,十指交纏。
“那,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