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債薪償 父親的“債”

    父親的“債”

陸知行離開後，辦公室陷入了更深的沉寂，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那份冰冷的收購意向書還攤在舊木桌上，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林國棟依舊背對著門口，肩膀垮塌，整個人縮在藤椅裡，彷彿想將自己藏匿起來。剛才陸知行那句“安度晚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他最後一點尊嚴。他沒有咆哮，沒有反駁，因為連他自己都清楚，在資本的邏輯裡，他就是一個失敗的、需要被清算的符號。

林薇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瞬間蒼老了許多的背影，心臟一陣陣緊縮。憤怒過後，是更深的心疼和一種無力迴天的沉重。她知道，此刻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

她默默拿起那份意向書，仔細地、逐字逐句地再次閱讀。每一個苛刻的條款，都像是在父親的心口上又劃了一刀。當她看到“品牌雪藏”和近乎象征性的資產估價時，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這不僅僅是收購，這是對“濟世堂”這個名字的徹底抹殺。

她輕輕將檔案放在父親手邊的桌角，低聲道：“爸，我去看看媽。”

林國棟沒有任何反應，如同一尊失去生氣的石雕。

林薇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她需要瞭解更多，需要拚湊出父親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境地的。而答案，顯然不在父親倔強的沉默裡。

回到家，母親周蕙正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手裡無意識地揉搓著一塊抹布，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看到林薇回來，她立刻站起身，臉上帶著急切和惶恐：“小薇，怎麼樣了？他們……他們說什麼了？”

林薇走過去，握住母親冰涼的手，扶著她坐下。“媽，彆擔心。”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康達提出了收購條件，很苛刻。但我沒同意。”

周蕙愣了一下，隨即眼淚就湧了上來：“沒同意？可是……那麼多債……你爸他……”

“媽，”林薇打斷她，聲音輕柔卻堅定，“光靠賣掉廠子還債，解決不了根本問題。爸心裡過不去這個坎，我們這個家也散了。我想試試，看能不能找到彆的辦法。”

“彆的辦法？還能有什麼辦法？”周蕙搖著頭，淚水滑過蒼老的麵頰，“你爸他……太固執了！當初要是聽人勸，也不至於……”

“媽，”林薇抓緊母親的手，“您告訴我，當初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個王叔叔，還有‘百草園’基地，是怎麼回事？還有去年的‘茯苓事件’……”

提到這些，周蕙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那些被刻意隱瞞、卻被債務和衰敗日日提醒的往事。

“那個姓王的……王建業，是你爸十幾年的老朋友了，以前也是做藥材批發的。三年前，不知道他從哪裡聽來的訊息，說鄰省要搞一個大規模的‘百草園’gap種植基地專案，政策扶持，前景大好。他就天天來找你爸，描繪藍圖，說這是‘濟世堂’掌握上遊原材料、降低成本、甚至壟斷某些稀缺藥材的絕佳機會。”

“你爸……他那時候就覺得‘濟世堂’發展遇到了瓶頸，渠道受製於人，原料價格年年漲。被王建業這麼一鼓動，他就心動了。覺得這是讓‘濟世堂’再上一個台階的關鍵一步。”

周蕙的聲音帶著悔恨：“我當時就勸他，說步子邁得太大了，風險高。咱們家底不算厚實，那種大規模基地投入太大。可你爸說，‘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老朋友信得過，而且他親自去考察過兩次，看起來確實像那麼回事……他幾乎把當時能動用的流動資金，加上用廠子和家裡房子抵押貸來的款，總共一千多萬，都投了進去，作為前期啟動資金，交給王建業去運作。”

說到這裡，周蕙的聲音哽嚥了：“誰知道……那根本就是個騙局！那個基地專案手續不全，土地性質都有問題，王建業……他早就和那邊的人串通好了，拿到錢沒多久，人就消失了，電話打不通，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你爸當時就懵了，報警了，可人到現在也沒抓到，錢……也要不回來了……”

林薇靜靜地聽著，能想象到當時父親遭受的打擊有多大。不僅僅是金錢的損失，更是來自信任之人的致命背叛。這恐怕也是他後來變得更加固執、聽不進任何意見的原因之一。

“那……‘茯苓事件’呢？”林薇輕聲問。

“唉……”周蕙長歎一聲，“資金鏈斷了之後，廠裡就艱難了。為了維持生產，降低成本，采購那邊……就隻能退而求其次，進了一些價格便宜但品質不太穩定的藥材。你爸那段時間，整天為了債務和官司焦頭爛額，對生產環節的監管就有些鬆懈了。去年那一批茯苓，原料本身就不太好，倉儲條件又因為節省開支有所下降，加上質檢環節的一個老師傅生病，臨時頂替的人經驗不足……結果就出了岔子，被抽檢不合格，上了通報……”

“雪上加霜啊……”周蕙抹著眼淚，“名聲壞了，老客戶丟了不少，剩下的訂單也越來越少。銀行天天催債，供應商堵著門要貨款……你爸的脾氣也越來越差，誰的話都聽不進去。我偷偷找過你舅舅他們，想湊點錢先應應急，可你爸知道後大發雷霆，說寧可破產，也不連累親戚……他就這麼一個人硬撐著，直到……直到撐不住了。”

母親的話語，像一塊塊拚圖，逐漸拚湊出“濟世堂”倒塌的全景圖。合夥人的欺詐、戰略的冒進、質量管控的失守、轉型的遲滯、以及父親因創傷而生的固執……所有這些，共同構成了父親林國棟背負的沉重“債務”。這不僅僅是金錢的債，更是信譽的債、情感的債、以及對跟隨他多年的員工和信賴“濟世堂”的客戶的虧欠之債。

這時，林薇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一看，是陳伯發來的簡訊，很短：“小姐，後山老張頭的聯係方式我找到了，您需要的話，隨時找我。另外，庫房角落裡還有些林總早年記錄古方和心得的老筆記本，或許有用。”

古方筆記本？老張頭的優質藥材？

林薇心中一動。這些被父親遺忘或忽視的“碎片”，是否就是破局的關鍵？

她安撫好母親，走進父親的書房。在角落一個落滿灰塵的舊書架底層，她找到了陳伯說的那幾個硬皮筆記本。封麵已經磨損，頁角捲起，散發著陳舊紙張和墨水的味道。

她隨手翻開一本，裡麵是父親年輕時工整而有力的字跡，記錄著各種藥材的性狀、炮製心得，以及一些古籍中摘抄或自己琢磨出來的方劑配伍。其中一頁，記錄著一個名為“清心益氣飲”的古方改良思路，旁邊還有他潦草寫下的批註：“現代人勞心耗神，久坐少動，此方或可化裁，做便捷茶包，利氣健脾，清心除煩……”

看著父親多年前寫下的、與自己想法不謀而合的筆記，林薇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父親的“債”，沉重如山。

但在這沉重的債務之下，是否也埋藏著未被發掘的、能夠指向新生的線索？

她合上筆記本，緊緊攥在手中，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她知道，她不能退縮。她必須找到方法，用全新的方式，去償還這一切。

林薇知道，話已至此，她需要的是行動。她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客廳裡，母親周蕙正不安地等著她。見林薇出來，她立刻上前，壓低聲音：“小薇，你……你真要這麼做？這太難了……”

“媽，沒有彆的路了。”林薇握住母親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粗糙和冰涼，“我們必須試一試。”

周蕙看著女兒堅毅的眼神，猶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拉著林薇走進自己的臥室，從衣櫃最底層的一個舊鞋盒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用橡皮筋捆著的、邊角磨損的通訊錄。

“這個你拿著，”周蕙將通訊錄塞到林薇手裡，聲音壓得更低了，“裡麵有幾個以前跟你爸關係還不錯的老客戶，都是做精品特產或者小型連鎖酒店的。雖然這幾年沒怎麼往來了，但人情或許還在……你爸出事以後，我偷偷記下來的，想著萬一……唉，你拿去，試試看能不能聯係上。總比盲目地去碰運氣強。”

林薇看著手中這本小小的、承載著母親無聲支援的通訊錄，心頭一熱。“媽，謝謝您。”她緊緊攥住，這不僅是幾個聯係方式，更是母親在絕望中為她保留的一線生機。

“還有後山那個老張頭，”周蕙繼續道，眼神裡有了些不一樣的神采，“他老伴前年中風，還是我幫著聯係了市裡的醫生，他一直念著這份情。你一個年輕人去找他，他可能還端著。明天……明天媽陪你一起去！我去跟他說，準成！”

母親不再是那個隻會垂淚和準備晚飯的背景板，她開始動用自己多年積攢的人情和鄰裡關係，成為了林薇“自救計劃”中第一個主動站出來的“盟友”。

林薇看著母親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前路依然迷茫，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