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債薪償 絕不賣掉
絕不賣掉
傍晚，林國棟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家。他看起來比早上更加憔悴，眼裡的血絲更深，彷彿一天之間又老了幾歲。他沒有看林薇，也沒有和妻子打招呼，徑直走向自己的書房，那個他習慣性躲避和自我懲罰的“洞xue”。
晚飯的氣氛壓抑得讓人食不下嚥。周蕙小心翼翼地將飯菜擺上桌，試圖說些輕鬆的話題，卻隻換來林國棟更長久的沉默和林薇心不在焉的回應。
飯後，林薇沒有像往常一樣回自己房間，而是跟著父親走進了書房。
林國棟正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間夾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香煙——自從廠子情況惡化後，他就戒了，但焦慮時仍會習慣性地拿著。
“爸，”林薇關上門，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我們談談。”
林國棟背影僵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沙啞：“沒什麼好談的。意向書你也看了，週五之前……做決定。”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我不同意賣掉‘濟世堂’。”林薇直接說道，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
林國棟猛地轉過身，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震驚和……一絲被觸怒的火焰：“你說什麼？你不同意？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你以為這是小孩子過家家嗎？！”
“我知道情況有多糟。”林薇迎上父親的目光，毫不退縮，“債務、質檢問題、客戶流失、裝置老化……所有問題，我都清楚。但正因為清楚，我才更不能同意就這樣賣掉！”
她向前一步，將手中那本陳舊的古方筆記本放在書桌上，翻開到記錄“清心益氣飲”的那一頁。
“爸，這是您很多年前的想法吧？做便捷茶包，適應現代人的需求。您看，您早就看到了方向，隻是後來……”她沒有說出“被債務和挫折困住了”這樣的話，但意思不言而喻。
林國棟看著自己年輕時的字跡，眼神閃過一絲恍惚和複雜，隨即又硬起心腸：“紙上談兵！那時候想法天真！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
“有用！”林薇提高了一點音量，眼中閃爍著堅定而銳利的光芒，“這證明‘濟世堂’的根還沒死！它有價值的東西還在！它的古方、它的工藝、像陳伯這樣的老師傅，還有……您對藥材本身的理解和堅持！”
她深吸一口氣，將自己思考了一下午的想法和盤托出：“康達要的隻是地和破銅爛鐵，他們不懂，也不在乎‘濟世堂’真正的價值。如果我們賣掉，這個名字就真的死了。但如果我們自己來做，未必沒有機會！”
“機會？哪裡來的機會？”林國棟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語氣帶著譏誚，“錢呢？人去哪兒找？市場誰還會認我們？”
“錢，我可以想辦法去籌，去談！人，陳伯和幾個老師傅還在，他們願意堅持！市場，”林薇指著筆記本，語速加快，大腦飛速權衡著利弊，“我們可以從小的做起，從這個‘清心益氣飲’的改良茶包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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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酒店、高階寫字樓的白領，做小批量、高品質的試水！”
她下意識地微微蹙眉，補充道：“我知道這很難。小批量生產的成本會很高，包裝、加工費可能比大批量貴出兩三成，我們現有的生產線也不適合。可能需要先找小型代工廠合作，或者手動分裝。而且，這些高階渠道入場門檻不低，需要完備的質檢報告和品牌背書，‘濟世堂’剛有過負麵通報，這會是最大的障礙……”
她頓了頓，眼神卻愈發堅定，像是在對父親說，也像是在對自己強調：“但正因為難，才更要去做！我們有故事可以講——‘濟世堂’的曆史、真正的古方和手藝！我們可以用最高的原料標準，用透明的方式呈現生產過程，一點點把信譽掙回來！爸，這是我們唯一能走的路了！”
林薇的話，沒有迴避困難，反而清晰地攤開了現實的殘酷與機遇並存。這種基於理性分析而非盲目樂觀的態度，讓她的“專業”更顯務實，也更具說服力。
她的語速很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念和她在商場上磨礪出的魄力：“爸，您教過我，‘修合雖無人見，存心自有天知’。我們不能讓‘濟世堂’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就算要死，也要拚儘全力之後再死！至少，我們得對得起這個名字，對得起跟著我們這麼多年的老師傅，對得起……您這半輩子的心血！”
林薇的話，像一連串沉重的鼓點，敲打在林國棟的心上。他看著她，看著女兒眼中那簇他許久未曾見過的、充滿生命力和戰鬥意誌的火焰，一時竟有些恍惚。他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那個同樣充滿激情、敢想敢乾的自己。
但是，現實的冰冷很快將他拉回。他頹然地揮了揮手，聲音充滿了無力：“你說得輕巧……談何容易……失敗了怎麼辦？到時候，連現在這點清算的錢都沒了，我們家就真的……”
“失敗了，我負責！”林薇打斷他，聲音清晰而有力，“所有的後果，我來承擔！但隻要我們還有一線希望，我就絕不會放棄‘濟世堂’！”
她的目光灼灼，如同暗夜中的星辰，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爸，請您相信我一次。就這一次。”
林國棟怔怔地看著女兒，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來。他重新轉過身，麵向漆黑的窗外，將那支未點燃的香煙捏得變了形。
書房裡再次陷入沉默。但這一次的沉默，不再僅僅是絕望和沉重，還夾雜了一絲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震動，以及……一絲在絕境中被強行點燃的、名為“希望”的火星。
林薇知道，父親沒有明確反對，就是她能夠爭取到的最大支援。
她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但她的眼神卻異常明亮。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正式接過了父親肩頭的重擔，走上了一條無比艱難，卻必須走下去的“新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