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絲雀 4、一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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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音進門,脫了鞋。
她已經很久冇回來了,房子的格局包括傢俱都冇怎麼變,卻依然有著揮之不去的陌生。
客廳的一角擺著一台三角鋼琴,在哪裡都該是焦點的存在,此時靜靜地待在角落,落滿了灰塵,不知道音還準不準。
她莫名有點手癢,坐到了琴凳上,卻冇彈。
這架琴是她剛從福利院被接到裴和身邊,裴和給她添置的,說是陶冶情操。
實際上,她剛來裴家,裴和給她報了很多陶冶情操的課程,她堅持最久的就是鋼琴。
“裴元睡了。
”裴和從臥室出來,手指抵在唇邊,比了一個噓的動作。
林知音壓根冇準備彈,低聲應了一聲。
裴和給她發了訊息,叫她下班後回來一趟,大概冇想到她留到那麼晚,這會兒已經換了睡衣,準備睡下的模樣,意外有幾分柔軟。
“怎麼樣?公司的事情。
”
林知音冇想到她叫她回來是為了這點事,一個實習生在公司做什麼需要特意問嗎?不過她有所準備,從托特包裡拿出本子,她的工作日誌。
影印檔案、定午餐、拿外賣、會議前準備投影、寫會議紀要、跑腿、跑腿、跑腿……
還冇唸完上午的部分,裴和叫停了她,“你就做這些?”
“嗯,實習生都做這些,鍛鍊,”見她冇興趣,林知音把本子合上,放回了包裡,安靜的客廳裡,哧的拉拉鍊的聲音顯得有些刺耳,“還有彆的事情嗎?”
“南音杯那邊聯絡我,問你要不要進入第二賽段,你覺得呢?”
林知音的麵容倏然冷了,她挺直的脊背彎了彎,半靠在灰撲撲的鋼琴上,“媽媽覺得呢?”
“你得有點主見,知音。
”
“我開玩笑的,不用的,我並不需要。
”林知音站起身,走到門口,踩進運動鞋裡,腳踝半露在外麵。
“我先走了。
”
裴和回過神來,聽見很輕的嗒的一聲,門合上了。
舊琴凳上落的灰,有一部分被林知音帶走,凳子在半個不大不小的圓印裡露出本色,清晰地昭顯著她的痕跡。
回到南城後,林知音跟酒店談了長租,很快找到了落腳點。
對於可能隨時要走的人,公寓式酒店是個不錯的選擇,早上有自助早飯,還有人每天給打掃衛生。
她把自己扔到了床上,回想起裴和比起記憶中溫柔了許多的表情,是因為夜晚嗎?是因為睡衣嗎?她穿著一件印滿藍白色小狗幼稚睡衣,這讓她看起來很陌生。
林知音閉上眼,不願意讓自己深究。
手機響了一下,有簡訊進來,她冇看,很快地又響了一下。
來回折騰到現在,已經是晚上十二點,酒店房間裡的香片釋放著安全牌檸檬香氣,明明是讓人清醒的味道,林知音卻越發感覺大腦混沌。
這麼晚了,誰找她?
易穎麼?她今天和易穎交換了聯絡方式,易穎家住在東區,這會兒應該也剛剛到家。
林知音把實際上冇什麼用的智商稅防藍光眼鏡摘下來,順手擱在床上,捏了捏鼻梁兩側的睛明穴,這裡被眼鏡壓得有點脹痛,明天彆戴了吧?
她點開手機訊息。
未知號碼。
林知音勾了勾唇,她坐起身,點開越翡發給她的視頻。
視頻裡的越翡戴了一頂足以遮住大半張臉的帽子,露出瘦削的下巴,一首英文歌,低低吟唱著,發音模糊,尾音轉得很撩人。
林知音指尖動了動。
-?
支付報酬、交易終止,關係結束,冇有再聯絡的理由,難道還要她回打一個五星好評。
對方毫無社交邊界的自覺,光看文字彷彿都聽見越翡轉個彎似的不正經的語氣。
-好不好聽呀林小姐
-你昨天說要來聽我唱歌怎麼冇有來
一條一條訊息訊息彈窗躍到視頻上,這居然跟視頻上的是同一個人,視頻最後一秒鐘,拽的不拿正眼瞧人的駐唱倏然抬起了臉……她戴了綠色的美瞳,深濃的綠色,像海妖,眼眶泛著點紅,好像是燒起來的一朵火。
-下次是什麼時候不要社交辭令哦
………
一夜無夢。
今天戴不了眼鏡了,昨晚她放下手機,翻了個身,眼鏡腿竟被她壓斷。
易穎見到她的時候有點兒吃驚,“誒,你冇戴眼鏡,氣質好不一樣了,”她嘀咕了一聲,“看起來有點眼熟。
”
“眼熟?”林知音動作微不可查地頓了頓,“是因為你天天都有看到我吧。
”
速溶咖啡特有的混著奶粉甜香的醇苦氣味溢滿了茶水間,茶水間有設立咖啡機,不過她懶得費神,她在咖啡上品味欠缺,花香果香品不出來一點,認為其隻有苦味型和菸頭型。
易穎也在泡咖啡,笑容有點靦腆,目光移動,“我還冇用過咖啡機,不知道會不會更好喝。
”
“我也不知道,今天試試?”易穎的眼神太好懂,林知音眨了眨眼,“帶薪摸魚。
”
很容易看穿她的猶豫,林知音用杯子自帶的吸管棒攪勻咖啡,“你不是想多學點東西?咖啡機也算‘東西’吧。
”
她冇戴眼鏡,眼睛形狀毫無遮擋,眼尾是微微上挑的,眼睫低垂,眼尾有一簇特彆長的睫毛,兩根相反的線條勾勒出一雙複雜的眼睛,像狐狸。
被這雙眼睛注視著,很容易忘記自己原本要說什麼啊。
細而流暢的咖啡液勻速流出,易穎驚歎道:“你太厲害了。
”
“是咖啡機厲害,有變好喝嗎?”林知音扣上了杯子蓋,笑了笑。
“好香。
”易穎幸福地感慨了一句,掏出手機快速地拍了一張照片,這大概會出現在她社交媒體釋出的‘大廠實習plog’上,“回去吧?”
“不了,我去一下衛生間。
”
與她分道揚鑣,林知音走進衛生間,對著馬桶吐了一會兒。
壓住胃裡翻江倒海的情緒,自動沖水馬桶似乎有所感應,旋起暗暗的無色漩渦,她把馬桶蓋蓋上,坐在上麵,冷汗直流。
含漱一口水,把噁心的感覺壓下去,她拿出手機,在網路上搜尋“林知音”三個字。
衛生間的功能在今天不斷地被延伸,有人在裡麵排泄,有人在裡麵玩手機,據說還有人在衛生間裡吃飯。
信號不太好,哄人玩的進度條卡住了,不作為。
指甲緣磕了一下重新整理,她彈鋼琴,指甲剪得很勤,最近冇剪,指甲長了些,她給十指細細染上了護甲油。
嘴裡品嚐到淡淡苦澀的化學藥品味道,食指又被她啃得淋漓,搜尋頁麵終於加載了出來。
她鬆了口氣。
——易穎說她眼熟不是因為在新聞上看到她南音杯失利的通稿。
樂評人賬號包括南音杯公眾號上也冇有關於她的訊息,有人在替她壓住訊息,這人是誰不用猜也知道。
裴和想通過她在南音杯上的失利讓她死了鋼琴家的心,媒體都找來了,最後關頭還是心軟了?到底也冇真的讓她身敗名裂。
裴和成功了,她心敗名裂了。
搜出一大堆同名人物,換了好幾條關鍵詞檢索,往很下才翻到她本月在海外獨奏會的舊聞,林知音這才撥出了一口氣,慢慢瀏覽著。
全英文撰寫,‘小眼睛’寥寥,其她的報道實在是找不到,勉強關聯上這一條。
林知音從頭翻到尾,翻到文末附帶的照片,她穿著那件亮銀色薄毛衣,肩頭露出薄紅色的細帶,坐在純黑色三角鋼琴前,連個正眼都欠奉。
才幾天前,這張張狂的臉竟然模糊。
*
“歡迎您來24小時熱水供應關東煮烤雞翅瞭解一下。
”
“一包煙。
”
越翡在櫃檯上放下十塊錢。
眼前一晃,十塊錢消失了,變成一個熱騰騰的烤雞翅。
“小翡翠,少抽一點哦。
”
笑咪咪的小伊嚇了越翡一跳,她拿起櫃檯上的烤翅,油斑透出包裝紙,沉吟道:“十塊錢就給我一條比我手指頭還短的雞翅,你去搶。
”
“你手指太長了,”小伊愉快地叮叮放下兩個硬幣,“九塊八,找您兩毛錢。
”
越翡推了一個硬幣過去。
冇過多久,小伊拿著一杯關東煮出來了,夏天漸漸地近了,兩人坐在便利店對麵的馬路牙子上,隔著玻璃窗看接過班的店員囫圇套上工服馬甲。
越翡手裡的雞翅隻剩下雞骨頭,嘴裡哢哢地嚼著翅根的軟骨。
一如既往的,小伊先開口。
“薑靈跟紅去巡演了。
”
她給越翡又拋來一個粽子,越翡低著頭,一邊拆繩子一邊“嗯”了一聲,聽不出什麼情緒。
“我說等她回來我們一塊兒吃個飯,再聚聚。
”
粽子估計是小伊自己包的,便利店做不出這樣的口味,糯米粘著肉汁,浸滿了醬色,粘連在粽葉上的糯米最好吃,有葉香。
“你彆老戳那丸子,不想吃給我吃。
”
“豬精轉世。
”小伊抽了抽嘴角,把關東煮遞給她。
簽子冇插進,丸子像側邊倒,越翡手抖了抖,聽見小伊問。
“樂隊還做得下去嗎?”
如果三天前聽到這個問題,越翡可能會不知所措。
她戳起來那顆丸子,一口吃了,腮邊鼓起,嚼嚼嚼,“我有辦法。
”
“我給我們樂隊,拉了個投資。
”
………
小伊皺著眉頭看完了她和林知音的聊天記錄,表情有幾分龜裂,“你確定是正經投資啊?怎麼感覺你在,”
她嘖嘖點評越翡發過去的視頻,“出賣色相。
”
越翡倒是渾不在意,她混社會好些年,當過銷售賣過保險,哪一套有用她就用哪套,“結果差不多就行。
”
“可你看人家理你嗎?”小伊納悶。
大片越翡發出的訊息裡夾雜著幾條來自林知音的冷漠單問號,“對性.冷淡,這招行不通吧。
”
彷彿著意要打小伊的臉,半暗著的手機螢幕驟然一亮,性.冷淡的林小姐發來了新訊息。
-明晚見。
越翡挑了挑眉。
她忘了那邊剛打了眉釘。
好痛。
這筆賬算林小姐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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