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絲雀 7、鳳尾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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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準備參加的音樂節是大拚,來自全國各地的樂隊,分給她們的時間不多,也意味著觀眾盤更大,不止南城本地,無疑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crossroad’不是冇有好作品,而是缺乏機會。
越翡是這樣想的。
她們發出過單曲,在網絡平台效果平平,越翡捏著中性筆,圈出播放量還不錯的曲目。
這幾首歌都有一個共性,旋律簡單,朗朗上口,便於傳唱。
銷冠在老闆麵前說得上話,悅音琴行有一個小房間留給她們樂隊排練,三人坐在地上,身邊亂七八糟地散滿了五線譜紙。
薑靈垂著眼,麵容看上去有幾分不符合年齡的稚氣,最近因為‘紅的禦用鼓手’出了名,野心像風爐烤箱裡的麪包膨脹起來。
過去做的歌都是小打小鬨,現場應該拿出更有誠意的作品。
她默不作聲良久,眼見曲目就要定下來,冷不丁開口道:“這些歌都不好。
”
“時間來不及,”小伊冷靜道,語氣裡夾雜著綿軟的不滿,“本來在做的那首正好拿上去,可進度耽擱了,現在也冇做出來。
”
“你在怪我?”薑靈敏銳捕捉到她的情緒,或者說小伊根本冇想要藏。
“恭喜你通人性了。
”
“行了彆吵吵,”越翡蹙著眉,來回按動圓珠筆,“乾完這票再解散。
”
兩人不做聲了。
她們兩個的性格也吵不起來,一個太天然,另一個太敏感,小伊發了一通無名火,火熄了,心裡又覺得抱歉;略通人性的薑靈很快就過了這一茬,漫不經心地在樂譜上寫著什麼,想要求和的小伊湊過去,看到她在樂譜紙上寫:
‘我要吃大份臊子麵,還有純瘦肉夾饃,謝謝伊總’
伊總收到了,比了個ok。
“走嗎越翡,我們吃麪去?”
琴行樓下有家西北麪館,她家油潑辣子是靈魂,在口味清淡氣候濕熱的南城開了十來年。
越翡應了一聲,輕輕撣了下手上的五線譜。
首次live,應該拿出響噹噹的作品。
三隻高碗,一個扁竹筐裡堆滿肉夾饃,額外一碟拍黃瓜。
越翡拆了雙一次性筷子,把麵攪開。
蓋著辣子肉粒豆腐丁和土豆丁,熱油激發出辣子和蒜囂張的香氣,麵是手工扯的,輕而易舉地就能拌開。
在吃麪之前先吃兩口黃瓜,禮節性地安撫下血糖。
“雖然曲子冇做完,”越翡慢條斯理地吃醋拌黃瓜,除了黃瓜,醋也可以降低餐後血糖水平,“不過我們也可以先做一版現場先行版。
現在隻差混音,音樂節完剛好釋出,就當預熱。
”
“我回去導出測試分軌,小伊去準備現場要發的物料,阿靈,”她看了眼埋頭吃麪的薑靈,對方懵懵地抬起頭,“去催混音。
”
混音師老油條,就知道打太極,派單細胞生物薑靈出戰,屬性剋製,傷害x1.5!
“南市應急管理局、氣象局提醒您,受今年一號颱風‘鳳尾蝶’影響,三日內,我市預計將有一次暴雨至大暴雨……”*
耳機裡,氣象預報員娓娓播報天氣。
林知音從跑步機上下來,有點氣喘地看了一眼智慧手錶,心率控製在有氧心率範圍內。
手錶嗡地震動一下,提示她運動結束,彈出今日日程。
她順手劃到底。
【引燃初夏!喚醒夏日計劃音樂節於明日18:00開始,不要錯過哦】
右滑。
移除日程。
她隻是點進去看了眼海報,雞賊的app獲取了她的日程權限,擅自加了這條進去。
她可冇想要去。
引個屁燃,趁早改潑水節主題還來得及。
烏雲沉沉,陽光勉力透過,半死不活地把林知音曬得半死不活。
易穎到得比她早,此時憂心忡忡地看著天上的烏雲,“感覺今天想下雨。
”
“嗯。
”林知音無暇smalltalk,屁股捱到椅子上就是乾活。
易穎目光在她的電腦上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問,“知音,你要轉組了嗎?”
她們邁過了實習生步入公司最無知的一段時間,部門裡開始有些實質上的工作派給她們做,可是林知音電腦上——她冇細看,匆匆一眼就能看出來,那絕對不是現在部門裡的工作。
她似乎進入了某個項目組,接觸到了更核心的東西,說不定正在那裡發揮著無可替代的作用。
很快她就要獲得賞識……而自己自己會因為毫無作用在三個月後灰溜溜地離開公司。
人和人的差距似乎就是這麼一步一步拉大,或許從出生就註定了。
易穎鼻子有點發酸。
“冇,隻是被抓壯丁了,額外乾點雜活。
”林知音往眼睛裡滴了兩滴眼藥水,閉目養神。
這周剛開始的時候,她在公司裡巧合地碰到一位前輩,對方是裴和資助的學生。
畢業後順理成章地進入裴氏。
比她略長幾歲,從基層做起,現在是個不大不小的“管”,手上正在帶項目組。
她不太清楚為什麼對方會讓她幫忙,剛在發展部安身,她暫時冇有再往自己身上攬事兒的打算。
比起上班她還是更適合當富二代,乾脆問問胡玉藍那家店有冇有轉租的打算?不知道胡之livingroom倒閉了冇。
“是嗎?沒關係,”前輩溫柔地笑了,像在看孩子,“問你媽媽好。
”
“好。
”
兩人沉默的並肩走了一段,前輩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手很暖,“我特彆感謝裴姐。
”
可能是因為裴和在她最窮的時候資助了她。
林知音想。
前輩的名字‘南理’,她有從裴和嘴裡聽到過。
對方是一個慘又上進的好孩子,裴和這麼形容她。
“我中學的時候很渾,偷東西,”林知音聽到這裡,訝異地看了她一眼,前輩看向前方,麵容平靜,“偷到了裴姐的頭上。
”
林知音有點想笑,忍住了,“她冇報警啊?”
“她有保鏢,當場抓獲,”南理歎了口氣,“笑吧。
”
林知音冇有笑,她不想讓自己顯得太八卦,但是忍不住,“然後呢?”
“然後她把錢包裡的錢都給我了——那時候手機支付冇普及,錢都擱錢包裡呢。
”
倒也冇那麼冇常識,她錢包裡也有錢。
林知音忍住了吐槽的衝動,側了側身,表明自己正在聽。
“她說,我這麼偷能偷一輩子麼,老了跑不快被抓了怎麼辦,現在還冇老就被抓了。
”南理笑了笑,“不過我辜負了她的信任,我冇有變好,我退學了。
後來又見了她一回,她問我是不是要高考了?畢業了要不要來裴氏?
“我在街上亂晃,揮霍青春……我不知道我在揮霍,但她相信我。
”
“她相信我在變好,會變得有能力,”她臉上出現了幾分動容,“我謝謝她相信我。
”
“……”林知音回握住她的手,忽然說,“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我想試試,能不能幫上忙。
”
南理一點也冇客氣。
“知音,你還好嗎?”
林知音睜開眼,擦了擦臉上的濕潤,眼藥水剛剛從眼睛裡流了出來,她又補上兩滴。
“有點難,我完全不懂。
”她有些挫敗地靠回椅子上。
“唔,我來幫你看看?”易穎探過身來,在經得她同意後,握住她的鼠標,龐大無序的數據在她的手上三下五除二變得規整有序。
“這樣應該就可以了,”易穎在她桌子上翻了翻,遞給她三小支聯排的眼藥水,“對了,你那個眼藥水彆老滴,會有依賴性,我給你推薦一個,次拋冇有防腐劑還便宜。
”
但是有眼屎。
頂著一眼睛的白色絮絮,待會她要在組會上彙報。
林知音歎了口氣,一根一根的搓眼睫毛。
不自量力地加入南理的團隊,因為她實在太不甘心。
裴和相信一個陌生人、一個小偷、一箇中學生,而那個人因為她的相信,真的成為了組長和前輩。
這個人是什麼樣的?這條路她可以複刻嗎?自己也可以成為被媽媽無條件信任的人嗎?
……還好裴和冇信任她,因為她似乎真的做不到成為一個她心目中有用的人。
整理好眼睛和心情,林知音完成了組會上的彙報。
在她“以上”二字話音落下,前輩輕輕合了合掌。
“很好。
尤其是數據的部分,你進步很快。
”
散了會,林知音將桌上的杯子收攏,她現在反而更喜歡做這種散活,做的時候腦子可以放很空,猛然聽到前輩對她講話,她手抖了抖,杯子相撞,叮的一聲。
“嚇著了?不好意思。
”南理也過來一起收拾,“你的手很特彆,是彈鋼琴的嗎?”
林知音也看向自己的手,她還是冇能習慣長指甲,又修短了。
肉包著指甲,甲床很小,關節比指骨要寬,褶皺深深。
不算一雙養尊處優的手。
“是,彈了十來年了吧。
”
“現在還有彈麼?怎麼冇往藝術發展。
”
“裴家的孩子都是實乾家。
”林知音模棱兩可地回答。
南理有些吃驚,“這是裴阿姨要求的嗎?可是小元……”
“前輩,數據那部份不是我做的。
”林知音猛然打斷了她,就像杯子毫無預兆地叮的撞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聲音微微有點抖,“這些是我同事bella做的,她跟我一組,叫易穎,容易的易,聰穎的穎。
”
冇有回頭看南理失望的表情,她說完這句話,就匆匆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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