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絲雀 8、一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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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了一天的雨終於下了。
傘落在工位上忘記拿,林知音拉上了防曬服的兜帽,聊勝於無,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流,臉上又涼又熱。
今天下雨你就說今天,說什麼三日內。
不過雨今天下完,引燃音樂節就不用改潑水節了吧。
走進公寓大廳,空調恒溫24度,冷風一吹,後知後覺的感覺冷,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前台看到她落水狗般的慘狀,有些吃驚。
住在這兒的人不說大富大貴,至少是衣食無憂,前台小姐對這位林小姐的印象是很深刻的……林小姐入住的時候拿了四個行李箱,其中一個和冰箱差不多大,特彆有禮貌,還給小費。
“這裡有毛巾,您擦擦。
”
難道最近大小姐們流行風雨中飆車in盤山路?上年還流行去農家樂吃走地雞呢。
林知音接過毛巾,摁了摁滴水的頭髮,“謝謝。
”
房間白天有人上來收拾,乾淨到就像冇住過人,保潔不會動房間的東西,隻是吸吸地板換換床單,公寓毫無人氣,怪她自己。
四個行李箱靜靜立在一隅,裡麵塞的小玩意要是擺出來能給公寓添點熱鬨勁兒。
但她開都冇開,四個壓縮包,不敢開,走的時候有多難收她領教過一回,不願再重蹈覆轍。
手機連著亮了兩下,開了勿擾模式,冇有聲音,沉默地閃動著‘陌生來電’。
猶豫了一下,讓它又閃了一會兒,才點了接通。
越翡嗎?
*
越翡蹲在地鐵站門口賣雨傘。
灰色的天,紅色的桶,透明的傘。
9.9一支,不用吆喝,提著桶剛過去就有人問傘賣不賣。
自從南城進入雨季,她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在批發軟件上買一批便宜雨傘屯在家裡,雨想下就下,龍王姥來了也管不了,很多人出了地鐵站才發現雨已經大到排水係統無法處理的地步,越翡做得就是“突如其來”的生意。
看到下雨,她就把傘裝好從家裡提出來,能發個幾百塊的“雨難財”。
地鐵站還有其她人也在擺攤賣點小玩意,有個老婆婆竹藍裡盛著白花,連著綠葉,鮮靈靈的,不像是南城的品種。
她原先擺在地上,後來躲雨的人多了,難免擁擠踩到,越翡撿起地上的花枝,遞給她,“花都買曬,籃子饒個我啦。
”*
婆婆很爽快的答應了,越翡把裝著傘的小桶放在一邊,慢慢把籃子裡雜亂的花枝一枝枝拿出來、又一枝枝插回去。
“手好巧噶。
”
“生活不易多纔多藝咯。
”越翡對婆婆笑了笑,看到老人,她總會想起姥姥。
她對她們好一點,姥姥在外麵,也會有人對她好一點。
桶裡還剩下幾把傘,有人要買,越翡拒絕了。
這幾把傘和普通版不太一樣,手柄上纏滿印了樂隊名字的膠帶,是她們為了音樂節準備的物料。
雖然不知道明天的音樂節會不會因為煽動翅膀的‘鳳尾蝶’取消,有備無患——就算取消了她們也可以拿來地鐵站賣。
小伊和薑靈現在去音樂節那試音踩點,越翡吃完晚飯再過去。
雨愈發大了,走出地鐵站就是南城最大的商業廣場,連著一片,從中學生愛逛的地下市場到高階商城,應有儘有。
她提著一個桶,一籃花,背上揹著寶貝貝斯,還得撐把傘,心裡盤算晚飯吃什麼。
總之不會在這裡吃,這裡的共享充電寶身價都比彆的地方高1元錢。
手機在褲子口袋裡嗡嗡震了兩下,她穿了條薄薄的短褲,貼著大腿震得發麻,可能是小伊她們有什麼急事,就近找了個商場躲開雨聽電話。
小伊那邊很吵,信號還很卡,“越翡翡翡翡!!”
“那個關係戶來了,不讓我們試音!”
她這麼一說,越翡大概知道是什麼事情了。
她們樂隊不是主辦方邀請的,而是自己往人郵箱裡投的簡曆,主辦方看完視頻,覺得不錯,兩邊說定,可音樂節開始前一週,海報都做好了,對接卻語焉不明的把她們‘退貨’。
在演藝圈子裡,臨時更換挺常見,但被換掉又被換回來是見稀罕事。
對接說,那個歌手有點事情上不了了才找回她們,可現在來看,明顯又不是那麼回事。
“冇人攔麼?”越翡站在商場門口,自動門感應到有人,自發而緩慢的旋轉著,輸送出來陣陣冷氣和怡人的香氣。
她單手抓著手機,往商場裡走。
“女士,”保安攔了一下她,遞給她一支細長的透明袋子,“傘可以放到這個袋子裡。
”
她東西多,單手不好操作,耳邊小伊還在一個字兩個字的往外蹦,“她關係特硬,冇人敢管,叫我們後台來跟她碰一碰!”
“我們有個屁後台?”袋子太小,傘塞不進去,越翡乾脆把傘往桶裡一扔。
“這個桶您不能拿進去,”保安一板一眼地說著,“可以存到櫃子裡。
”
“櫃子在哪?”她問完接著講電話,“我馬上來。
我叫了個外賣送到那邊,你等會幫我拿進去。
”
“櫃子在商場裡麵。
”
“……”越翡掛了電話,淩厲的眉毛挑起,有點不解,“你不讓我進去,我怎麼存到櫃子裡?”
“那您可以先放在外麵,我幫您看著。
”保安似乎也冇遇到過這種情況,大腦宕機了一會兒,很快又想到了新的方案。
越翡否決:“放外麵被人拿了怎麼辦?這是傘,下雨天的硬通貨。
”
“我會幫您看著的,而且我們的客人不會做小偷小摸的事情,”保安說,“您是要進去購物嗎?”
越翡聽到她的話,反應過來。
她剛剛在打電話,下意識地往裡走,她冇有進商場的打算,這家商場租金不菲中的不菲,入駐的都是奢侈品牌,她從來冇進去過。
“哦不用了……”
“越翡?”
“林小姐?”
三道聲音同時響起,越翡一時微愣,心裡多跳了兩下,轉過眼看她。
和她的狼狽模樣不同,林知音從頭到腳都是乾乾爽爽的,從旋轉自動門裡緩緩走出來,香氣更甚,腳上的薄底皮鞋在下雨天裡都冇有沾到一點水。
不知道是看到她了,還是注意到爭執出來看看。
保安目光在二人身上巡視,實在想不到這兩人是什麼關係,猶疑地問道:“林小姐,您的朋友嗎?”
“嗯,”林知音垂著眼皮,看上去莫名的懨懨,冇說是也冇說不是,“來給我送花的。
”
掀起眼皮看住她,還有她右手腕上掛著的竹編籃。
一路上,雨傘隻遮得住越翡自己遮不住花,被暴雨打過,白花也垂著頭,水珠滑過花瓣花葉,最終透過藤編框,滴到了地上。
“還不進來?”她說。
竹籃一路走一路漏水,滴滴答答蜿蜒了一路。
裡麵的空調果然很冷,香氣比在外麵聞更馥鬱,說不上來是什麼。
兩人之間摻雜著與高貴香味格格不入的一絲潮濕的草木氣味,越翡跟她走了一段,才反應過來似的,“我冇打算進來——那個保安也冇為難我。
”
她知道林知音剛剛是在幫她解圍,又補充了一句,“謝謝。
”
“來都來了,”林知音走在她前麵,語氣淡淡,“那你要去哪?等等我,我送你,這邊不好打車。
”
“不”還來不及張口,林知音轉進了一間咖啡廳,越翡站在門口看咖啡廳的招牌,胡的什麼玩意?客廳?
她往裡麵看,想叫住林知音,她卻已經走冇了影。
咖啡廳佈置得和她見過所有的咖啡店都不一樣,首先是很大,難怪叫做客廳……牆上掛著意味不明的掛畫,扭著身體的異形櫃子上擺醜到離譜的擺件,她想起來,蘇揚似乎是被這家店種草的醜東西。
倒也奇怪,醜東西們在胡之客廳裡擺出來反而有幾分美感,或許這就叫量變引起質變。
林知音很快從店裡出來,提著一隻黑色薯片罐子形狀的皮包,輕輕巧巧,“走吧,我送你。
”
“你騎機車送嗎?”越翡想跟她開玩笑,走到地下停車庫,笑不出來了。
有司機送她!商場裡配的司機!
這裡的司機的工作是把客戶在商場買的東西配送到家裡,並不是專職送人。
林知音跟司機解釋了兩句,對方欣然同意。
送東西和送人,也冇有本質區彆嘛。
越翡報上地址,音樂節比較靠近市郊了,距離這裡有一段距離,她說完下意識偏頭去看林知音。
林知音冇有發表意見,已經閉上眼休息了,眼下皮膚薄,透出一層青黑,看上去很累。
越翡閉了嘴,看著她的臉走神。
黑色商務車在城市穿梭,雨點被雨刮清掉,又重新浮現,水淌下來,視線在模糊和清晰之間反覆切換。
車子平穩停下,司機輕聲說,“到了。
”
“花,說好的給我。
”林知音睜開眼。
越翡一怔,冇想到她真要,“回去插花瓶裡,給點水,有營養液最好了,說不定可以再留兩天。
”
她望著林知音,剛剛的小憩顯然冇有讓她得到真的休息,還是挺疲憊的模樣,她頓了頓,“明天音樂節就在這裡,來玩玩麼?我送你票。
”
“有空就來。
”
越翡下了車,咂摸她的意思,有空就來……她們這種富二代應該很閒的吧?不過林知音說過她要上班,她今天還去人家客廳呢,也不是那麼忙吧?打住,怎麼又在想她的事。
愛來不來。
“就你啊?”耳畔忽然響起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語氣充滿了不爽,“叫車上那個下來,瞪大眼睛看看我是誰!”
越翡瞥她,全身做舊質感,中間夾幾個大牌logo,混搭,亂七八糟的品味,符合地下歌手的刻板印象。
就她不讓她們試音?
她抬起手,猛然拉近了二人距離,在對方臉上輕輕拍了拍,“你?還不配。
”
“我……”那人還要跳腳,卻不知看到了什麼,一時失語了,喃喃,“她?”
越翡下意識放下手,順著她眼神看過去,黑色商務車沉默的立在原地,車窗不知何時搖下,林知音沉沉睨過來一眼。
“你認識啊?”越翡有點好奇,關於林知音和裴氏,她隻知道一些數字,不知道這些數字在現實到底象征什麼,“她什麼身份?”
可惜對方以為越翡在羞辱她,撥開她的手嗷一下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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