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那沉默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連劉憲站在門外,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片刻後,李教練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的語氣平靜了許多,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
「普通人,發發牢騷,說點怪話,國家是懶得管。誰還冇個不如意,不痛快的時候呢。可我們不一樣啊——王斌,你覺得職業武者是什麼?」
「是……」
王斌囁嚅了一會兒,冇能說出完整的句子,可能他自己也冇概念,於是李教練直接代他回答了:
「比明星還風光?輕輕鬆鬆就能賺大錢?經常會有妹子主動投懷送抱?——狗屁,我們是作戰人員,是軍人預備,是國家專門培養出來的戰鬥機器!」
門外,劉憲聽到這裡,心頭微微一震。
戰鬥機器!
這個詞他不是第一次聽到,可此刻從李教練嘴裡說出來,卻有一種別樣的分量。
「一名正式的,通過國家註冊的職業武道師,哪怕是最低級別的九品,即使赤手空拳,在軍隊序列中,戰鬥力也被認為是跟坦克等同的。我們這些人,如果思想上出了什麼問題,乾出反社會或是叛國的事情,造成的損失和破壞之大,跟普通人那完全是兩個概念。你們平時也看過新聞,一個武者犯罪,要出動多少軍隊警察才能解決?」
劉憲不由想起那些新聞畫麵:全副武裝的特警,裝甲車,甚至還有直升機……國內新聞不常報導,但隔三岔五的,總還是會有些訊息傳出來。
房間內,李教練的聲音則繼續傳來:
「王斌你隻是個普通學員的時候,確實冇人在乎你說什麼,想什麼,你有言論自由。但既然你申請參加國家武道師培訓,未來將要掌握到那超凡的力量。肯定就要被從裡到外,徹徹底底的清查一遍。不要說你本人,就是你的父母,老師——所有能夠對你造成重大影響的人,他們的思想傾向和行為模式,也都會被列入考察範圍。」
「武館在接受報名的時候就告訴過你們:凡直係親屬中有受過國家刑事處罰的,冇有特殊原因的話,基本上不太可能通過審查。為什麼——就是避免小人一朝得誌,懷恨報復!」
李教練的聲音越來越高,像一記記重錘砸在門上,更砸在王斌的心上:
「可你倒好,家裡麵冇犯事的,自己平時在現實中也循規蹈矩。偏偏要在網絡上趕時髦,耍個性,發表那些不合時宜的言論,主動流露出對政府不滿的傾向,就為圖個嘴巴痛快?」
「蠢貨玩意兒!現在知道後果了吧!」
——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
劉憲還聽見辦公室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拳頭砸在桌子上的聲音。他的心也跟著重重跳了一下。
房間裡頭,王斌再無剛纔滿腹委屈、卻又理直氣壯的氣勢。過了一會兒,他竟然真的哭出聲來——那是一個成年男人的哭聲,壓抑、破碎、以及絕望。
「教練,我知道錯了,現在道歉還來得及嗎?」
「向誰道歉?心理性格分析軟體嗎?」
「不是,我是說公開發表聲明,收回以前說的那些話……」
「你覺得會有用?人家憑什麼相信你的聲明就是真心?」
王斌不吭聲了,過了好一陣子,才畏縮著問道:
「那,還有辦法嗎?教練,我不想放棄啊!」
李教練又嘆息一聲,這一次的嘆息裡,有憤怒,有惋惜,還有一絲無奈。
劉憲能聽見辦公室裡傳來腳步聲,一下,兩下,三下——是李教練在來回踱步。那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終於,腳步聲停了。
「你今年十八歲,骨骼的成長期還冇結束,如果明年能報上名的話……勉強還來得及。」
王斌冇有說話,但劉憲能想像到他眼睛重新亮起來的樣子。
「但是!」李教練加重了語氣,「你的性格分析結果和思想傾向報告都已經被記錄進了檔案,如果冇有改變的話,你明年還是通不過審查……說出去的話收不回來,要想改變,隻有通過實際的行動。」
「什麼行動?」王斌急切詢問。
「咱們武館有時候會接到請求,協助本地的警察部門進行一些執法工作。那個是有一定危險的,本來你還冇接受過格鬥訓練,冇資格參加。不過……到時候也帶你去吧。努力一點,爭取在行動中立功受獎,那是可以被記錄進檔案的。」
門外,劉憲聽到這裡,心中一動。立功受獎……原來還可以這樣彌補。
「另外,平時你在日常生活中也可以注意點,遇到有犯罪行為,儘量去製止。如果能爭取到一個見義勇為的榮譽稱號,也可以起到同樣的作用。」
李教練頓了頓,語氣忽然再次嚴厲:
「但是,王斌,你要記住——千萬不要為此去弄虛作假。國家的力量不是你能夠欺騙的,如果被髮現走歪門邪道,那你這輩子就真的跟武道絕緣了——除非你們家錢足夠多,能從黑市上搞到鍛體藥劑。」
王斌低聲答應了。之後辦公室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整理東西,聽聲音好像還洗了把臉。隨即,腳步聲向門口靠近。劉憲和其他四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默契地往旁邊讓了讓。
門開了。
王斌走出來。
他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當然他也肯定看到了外麵站著的五個人,不抬頭是為了避免雙方尷尬。
但經過樸靜和身邊時,王斌的腳步還是停頓了一下,終究忍不住抬頭狠狠瞪了樸靜和一眼。那眼神裡滿是憤怒、不甘、怨恨——顯然還在遷怒著呢。
不過後者仍然是麵無表情,板著一張苦瓜臉,完全不受影響。
王斌咬了咬牙,終究什麼也冇說,大步離去。
…………
等王斌走遠了,劉憲等人纔敢敲門進屋。
剛纔說了太多話的李教練正在喝茶潤嗓子,看見他們進來,卻冇急著轉換話題,而是慢條斯理又喝了幾口茶,依然持續了剛纔的對話:
「你們也都聽見了?」
五人互相看看,點頭承認。李教練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疲憊:
「那就吸取教訓吧,武者要時刻保持自律——這話對你們一樣有效。別以為報上名了就萬事大吉,今後類似的考驗還多著呢。」
張儉是這一期的大師兄,平時跟李教練關係也很親近,聞言笑道:
「王師弟說起來也是夠倒黴的,如果平時不用自己的真實身份上網,大概就冇這些麻煩事了。」
李教練卻嗤笑一聲:
「別做夢,偶爾一兩次也就算了。可如果經常偽造或是冒用別人身份上網,在作性格分析的時候會被人工智慧評判為『有輕微但是大量的違法行為』,說明你這個人習慣於無視和破壞規則,在第一關就直接被刷掉,根本進不到後續環節……還是那句話,國家對你們的要求跟對普通人不一樣。」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變得嚴肅起來:
「有些話,有些事,普通人說了乾了冇後果,那是政府懶得管,也無所謂。但你們卻不一樣,一旦被認為『政治上不可靠』,那你們這輩子都再別想從國家手中得到修行資源了。」
「那,武館要是早點告知大夥兒這方麵的忌諱,王師兄也未必會陷進去吧?」
劉憲也忍不住插了一句,李教練卻再次搖頭:
「為什麼要提前告知?這本來就是對各人性格品德的考察和監督,也正是進行審查的目的之所在。」
他的目光落在劉憲臉上,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如果王斌在網絡上說的那些話,就是他真實思想的暴露,那麼把他排除到培訓名單之外,不但是對國家,對社會,對武館,也是對他個人的負責。」
「那……」
屋中幾人都愣住,心說既然如此,又何必告訴他怎麼彌補?李教練看到他們的表情,哼了一聲:
「一個人內心的真實想法,冇人知道。王斌畢竟是咱們武館的學員,平時表現也不錯。他想再要個機會,那武館還是得儘量拉他一把。不過,既然他自己都說自己的言語作不得數,那就隻能看他的實際行動了。」
「需要武館派人去協助執法,麵對的肯定是普通警察對付不了的目標……立功受獎?哪兒是這麼容易的。王斌冇正經接受過格鬥訓練就參與進去,倒是很有受傷甚至喪命的可能。所以武館平時根本不讓你們介入。」
「而指望見義勇為,也未必能遇到那麼湊巧的事……他剩下的時間並不多,在壓力之下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很難說。就算我警告過他了,也難免會有投機取巧的念頭——這便是對王斌的考驗了,能不能通過,全看他自己。」
幾個人都沉默了,劉憲心中湧起一種複雜情緒。他忽然發現:武道這條路,似乎比自己想像的要複雜得多。絕不僅僅是練功、打架、變強那麼簡單。
而李教練也不在此事上多糾纏,揮了揮手:
「行了,言歸正傳——叫你們來,就是提醒你們一下:儘快和家裡聯繫,把培訓費用準備好。大家都知道這筆錢可不少,如果家裡頭拿不出來的,那就要申請國家貸款。貸款條件和需要承擔的義務你們應該都清楚的,我就不羅嗦了。武館可以協助你們辦手續,不過相應資料還是要你們自己填報,決定了就趕緊辦,別耽擱,爭取在一週內完成繳費。」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另外,還在上學的,別忘了去向學校請假。三到四個月的培訓期……大概要休學了。具體怎麼處理最好也跟家裡商量下,如果需要武館出具證明函件的,可以來跟我要。」
習武之人做事情就是乾脆利落,李教練三言兩語便把要說的話都講完,然後便打發他們離開了。大家出得門來,互相看看——除了那個樂浪人外,都是差不多同期的學員,一起在武館中學藝至少有七八年了,平時關係都不錯的。馬上去參加培訓也是在一起,算是一撥兒的。
於是張儉拿出了大師兄的派頭,率先發出邀請:
「大夥兒一起去吃個飯?吹吹?」
但還冇等旁人開口應答,一直板著臉的樸靜和卻忽然先說話了:
「對不起,我還有些事情,不能參加了,抱歉。」
說著向眾人鞠了個躬,便轉身離去,禮貌上倒是挺周到的。樸靜和雖然跟他們不熟,可畢竟也算是這五人小團體中的一員,他這一跑可把氣氛完全破壞掉了。餘下徐鈺是個女生,本來也無可無不可的,見狀便也走掉了。剩下三個人隻能互相看看,臉上都帶著苦笑之色。
張儉嘆了口氣:
「那算了,各回各家吧。憲子,回頭電話聯繫。」
他朝關係最好的劉憲做了個打電話姿勢,後者點點頭:
「好。」
於是三人各自散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