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1章 雨泥
雨是在起棺的那一刻開始下的。
不大,但粘稠。鉛灰色的雨絲落在送葬隊伍黑傘上,發出噗噗的悶響,不像雨,倒像有人從極高的地方往下灑濕透的紙灰。林硯捧著祖父林遠山的遺像,站在墓穴旁,感覺雨水順著後頸往下爬,冰涼,帶一種奇怪的質感,彷彿不是水,是某種活物的觸須。
來送行的人不多。祖父晚年深居簡出,除了幾個早年的學生,就是研究所退了休的老同事。人群沉默著,眼神躲閃,偶爾交換的目光裡藏著林硯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悲傷,更像一種如釋重負的警惕。牧師念著悼詞,聲音在雨裡顯得模糊、遙遠。林硯盯著棺木上正在積聚的暗色水漬,忽然覺得那水漬的形狀有些眼熟。像……一個歪扭的符號,筆畫糾結,帶著鉤子。
他眨了眨眼。水漬隻是水漬。
“……塵歸塵,土歸土。”牧師合上經書。棺木緩緩降入墓穴。泥土被鏟起,拋下,發出沉悶的聲響。林硯忽然想起三天前,在殯儀館,他最後一次見祖父。遺容經過整理,平靜安詳,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鬆弛。但幫他整理遺物的老鄰居王伯私下嘟囔過一句:“林老走的時候,模樣可沒現在這麼舒坦……指甲縫裡全是黑泥,怎麼洗也洗不淨。嘴裡好像還含著什麼,硬得很,取出來一看,是塊碎瓷片,上麵有些鬼畫符。”
當時林硯隻當是老人受驚後的胡話。現在站在墓前,被這詭異的雨淋著,那句話忽然無比清晰地回響起來。黑泥?碎瓷片?鬼畫符?
“小硯。”一隻微涼的手搭上他的肩。是祖父的學生,現在在民俗研究所掛職的劉副教授。他壓低聲音,眼鏡片後的眼睛快速掃視了一下四周,“有些事,林老生前交代過……如果他走得突然,有些東西,得交給你。在你家老宅,書房,紫檀書桌左邊最下麵的抽屜,有個鐵盒,鑰匙在林老床頭櫃那本《山海經》封皮夾層裡。你……自己去看。看完,如果覺得不對,就燒了。千萬彆深究。”
劉副教授說完,用力捏了捏他的肩,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種托付,然後迅速轉身,彙入正在散去的送葬人群,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沒。
林硯站在原地,捧著祖父的遺像,看著墓碑上新刻的名字“林遠山”,心裡那片空落落的地方,開始滋生出冰冷的、帶著鉤子的疑問。
祖父是四天前淩晨被發現的,在郊區他那座獨居的老宅書房裡。發現他的是每天來送報紙的郵遞員,說看到書房燈亮了一夜,敲門沒人應,覺得不對勁。警方初步判斷是心源性猝死,現場無打鬥痕跡,無外人闖入跡象。書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線裝舊書,毛筆還擱在硯台上,墨已乾透。死亡時間大約是淩晨兩點到四點之間。
一切看起來平靜,甚至過於平靜。
除了兩處細節,是林硯在配合調查時,從老宅轄區派出所那位老民警隨口閒聊中聽到的。第一,祖父書桌前的窗戶是開著的,窗外小院裡那片祖父精心打理了幾十年的蘭花,一夜之間全部枯萎,焦黑,像是被火燒過,但又沒有著火痕跡。第二,書房裡所有的鐘表,包括祖父腕上的老式機械表,都停在了淩晨三點十七分。
老民警說這些時,搓著手,眼神有點飄,“搞研究的老教授,壓力大,哎……節哀。”
現在,劉副教授那番話,王伯的嘟囔,老民警飄忽的眼神,還有眼前這粘稠如紙灰的雨,全部攪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林硯心頭。
當夜,林硯回到了祖父位於城郊的老宅。宅子孤零零立在一片待開發的荒地邊緣,是祖父二十年前買下的,說是清靜,便於研究。往日回來,總能看到祖父在院子裡侍弄花草,或是在書房窗後對他頷首微笑。如今,院子裡的燈沒開,黑洞洞的,隻有遠處城市邊緣的光汙染給天空濛上一層暗紅的暈。那些焦黑的蘭花殘骸還在,在夜色裡像一片蜷縮的鬼影。
他深吸一口氣,用鑰匙開啟沉重的木門。熟悉的陳舊書卷氣混合著灰塵味撲麵而來,但今天,這氣味裡似乎還摻雜了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腥氣,不是血,更像是……深井裡年久濕滑的石頭的味道。
他沒開大燈,隻借著手機電筒的光,徑直走向二樓書房。紫檀書桌在窗邊,沉默厚重。他蹲下身,摸索到左邊最下麵的抽屜。抽屜上了鎖,一把樣式古舊的黃銅小鎖。他想起劉副教授的話,轉身去隔壁祖父的臥室。床頭櫃上果然擺著一本中華書局版的《山海經》,封麵是黯藍色的。他小心捏住封皮邊緣,輕輕撚動,在靠近書脊的地方,感覺到一層極薄的夾層。用指甲挑開一個小口,一枚細長的、泛著暗啞銅光的鑰匙滑落在他掌心。
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擰,“哢噠”一聲,在寂靜的宅子裡格外清晰。抽屜滑開,裡麵沒有彆的,隻有一個約莫a4紙大小、兩指厚的生鐵盒子。盒子表麵沒有任何裝飾,冰冷沉重,邊角有些鏽跡。他雙手將它捧出來,放在書桌上。
盒蓋是滑開的。他用力推開,裡麵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端端正正放著一本“書”。
之所以打引號,是因為那東西的形態實在難以定義為普通的書。它更像是一疊大小不一、材質各異的古老紙頁、絹帛、甚至獸皮的粗暴集合。用一種近乎黑色的、堅韌的細線粗糙地縫合在一起。最外麵的“封麵”是一種深褐色的、觸手粗礪的厚皮紙,上麵沒有任何文字,隻有一個墨跡枯瘦、筆畫扭曲複雜的符號——正是今天他在祖父棺木水漬上恍惚看到的那種。
林硯屏住呼吸,輕輕翻開第一頁。裡麵是毛筆抄錄的文字,豎排,無標點,墨色深黑,字型是祖父熟悉的瘦金體,但筆畫間多了許多急促的飛白和顫抖,彷彿書寫時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或恐懼。內容晦澀難懂:
“……諱者,隱也,約也。天地有不敢直呼之名,鬼神有不忍儘窺之形。故以儀軌束之,以血食饗之,以香火慰之,使其安於淵藪,暫忘於人寰……然時移世易,人心不古,諱約漸馳,則異象頻生,屍語漸聞……”
他快速向後翻動。後麵除了文字,還夾雜著一些手工繪製的、令人極度不安的圖案:扭曲如腸腔的山脈剖麵、星位錯亂的詭異星圖、人體上標注著非穴位怪異點的示意圖、以及種種難以名狀的、彷彿介於生物與礦物之間的東西的素描。在一些頁麵的邊緣,還有祖父用紅筆或小楷做的密密麻麻的批註、推測和連線的箭頭。
這不是一本成體係的著作。這更像是一份瘋狂的研究筆記,一個試圖拚湊起某個龐大、黑暗、被遺忘真相的拚圖嘗試。
翻到大約中間部位,林硯的手停住了。這一頁的材質是一小塊泛黃、脆化的絹帛,邊緣有燒灼痕跡。上麵繪製的圖案是一個儀式場景:一群人穿著古怪的服飾,圍繞著一口深井般的洞窟,正在將一具用白布包裹的長形物送入其中。洞窟周圍的地麵上,畫滿了那個扭曲的符號。圖案下方,有一行細若蚊足的小字,墨色暗紅近乎褐色:“湘西,落洞坡,庚辰年七月初七,以穢屍鎮地脈之喘。然井壁已有新裂,其‘聲’愈頻,若嬰泣。”
湘西。庚辰年……那是2000年。二十三年前。
祖父去過那裡?
“穢屍鎮地脈”?
“其聲若嬰泣”?
林硯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他繼續往後翻,發現這本“書”的後半部分,大約有三分之一,是明顯被暴力撕掉的。殘存的裝訂線頭支棱著,像傷口。
鐵盒的絨佈下麵,似乎還有東西。他掀起絨布,下麵是一張折起來的、普通的便簽紙。展開,是祖父的字跡,隻有一句話,寫得極其匆忙潦草,最後筆畫幾乎拉破紙麵:
“小硯,若見此書,我必已遭不測。莫信表麵死因。莫深究書中全部。速將後半部尋回,或可暫保平安。記住,有些約定,正在失效。有些東西,要醒了。”
字跡在這裡戛然而止。紙的右下角,還有一個匆匆畫下的、簡陋的地圖示記,旁邊寫著“何家坳”,以及一個電話號碼。
就在林硯盯著這行字和標記,試圖消化其中爆炸性的資訊時,他的手機突然在寂靜的書房裡炸響。
他驚得幾乎跳起來。來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屬地顯示是
湖南·湘西。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看了一眼鐵盒裡的殘卷,又看了一眼紙上“何家坳”三個字,緩緩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接著是一個沙啞、急促、帶著濃重當地口音的中年男聲,背景音裡隱隱有嗚咽的風聲和零星的、尖銳的、像是某種民間樂器發出的哀鳴:
“是林遠山林老師的家裡人嗎?我、我是何家坳的村支書,我姓周……我們這兒,出了樁邪乎事,死了人,但……但人好像沒走乾淨。林老師以前留過話,說要是遇到這種‘屍不肯眠’的怪事,可以打這個電話找他,或者找他孫子……您、您能不能趕緊來一趟?那東西……那東西在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