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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諱低語 第2章 異鄉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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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裡的聲音像砂紙摩擦著耳膜,每一個字都浸透著長途訊號失真特有的顫抖,還有某種更深的、源於骨髓的驚懼。

“東西在長?”林硯下意識地重複,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乾澀。他的目光落回鐵盒裡那本殘破的《諱經》,絹帛圖上“穢屍鎮地脈”幾個字在昏暗的光線下彷彿在蠕動。祖父的字條、劉副教授的警告、王伯的嘟囔、此刻這通來自湘西的詭異電話……所有散落的碎片,被一根冰冷的線猛然串起。

“是啊,長!指甲、頭發……都、都在長!”周支書的聲音壓得更低,背景裡那種尖銳的哀鳴聲卻清晰了些,像是金屬片在風裡高速震顫,“何老栓,村西頭的孤老頭,七天前走的。按我們這兒老規矩,停靈七天,今天該上山了。可……可今早掀開壽被一看,他指甲黑了,長了半寸多!頭發也從花白變得烏黑油亮,像大姑孃的頭發!這、這不合規矩啊!死人怎麼能長呢?”

林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鐵盒邊緣。“周支書,您慢慢說。除了……生長,還有彆的異常嗎?比如,屍身的狀態?”

“冷!”周支書脫口而出,聲音帶著後怕的顫音,“冰窖一樣冷!停靈堂本來就不暖和,可靠近他棺材三步內,就跟進了臘月的冰窟窿似的,呼氣都帶白煙。還有……味道。”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不是屍臭,是……是土腥氣,特彆重的土腥氣,混著一股子……鐵鏽味?對,像生鏽的鐵泡在爛泥塘裡的味道。請來的道士看了,符紙貼上去就變黑,自己掉下來,香也點不著,直接嚇跑了,錢都沒要。”

“報警了嗎?”

“報了,鎮上的警察來看過,拍了照,也摸了,確實是涼的,但……他們說不出個所以然,隻說可能是特殊體質,或者我們看錯了,建議儘快火化。”周支書的語氣變得急切,“可不敢火化啊!林老師以前來我們這兒考察,幫我們處理過一樁類似的老案子,他說過,這種‘地氣返潮’的屍,不能見明火,見了要出大事!必須用老法子‘送走’。我們記得他的話,這才翻出他留下的聯係方式……”

地氣返潮。林硯默唸著這個詞,飛快地回憶《諱經》殘篇裡那些晦澀的段落。似乎有一段提到過“地脈穢氣淤塞,侵及新死者,屍僵而不腐,反噬生機,是為‘地魃’初兆……”後麵被撕掉了。

“林老師……真的不在了?”周支書試探著問,帶著最後一絲僥幸。

“嗯。”林硯喉嚨發緊,“我是他孫子,林硯。他……提過何家坳?”

“提過!提過!”周支書的語氣稍微活泛了一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林老師是大專家,沒架子,跟我們聊得來。他說我們何家坳地勢特彆,是什麼‘地肺之竅’,容易積攢不好的東西,還教了我們一些平時注意的老規矩。這次出事,我們第一個就想到了他。林……林硯同誌,您能不能來一趟?我們實在沒辦法了,再拖下去,村裡人心都要散了,晚上沒人敢出門,狗都不敢叫了!”

林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書桌上攤開的《諱經》殘卷,看著祖父那張最後潦草的警告,看著“何家坳”三個字。理智在尖叫:這太荒謬,太危險,劉副教授明確警告過“彆深究”。但另一種更深沉的東西——源於血脈的好奇,對祖父離奇死亡的質疑,以及某種被這黑暗卷宗和詭異來電勾起的、近乎本能的探究欲——在蠢蠢欲動。

“周支書,”他最終開口,聲音平穩下來,“把具體地址發到我這個手機上。我需要瞭解更詳細的情況:何老栓死前有沒有異常?去過什麼地方?接觸過什麼特彆的東西?村裡最近有沒有其他怪事,比如動物異常、水源變化、或者……地動?”

電話那頭傳來周支書如釋重負的喘氣聲,接著是紙張翻動的窸窣聲。“有!有!老栓死前三天,去後山落洞坡那邊撿過柴火,回來就說頭疼,身上發冷,嘴裡叨咕著什麼‘井裡有聲音’‘吵得睡不著’。我們還當他老糊塗了。落洞坡那邊是有個老礦洞,幾十年前就封了,平時沒人去。至於其他怪事……”他壓低聲音,“村裡好幾戶人家,這幾天晚上都聽見後山方向有動靜,不像野獸,倒像是……很多人在泥地裡拖著腳走路,沙沙沙的。還有,村口老井的水,打上來渾濁了不少,帶著一股子腥氣。”

落洞坡。礦洞。

林硯的心猛地一沉。他幾乎可以肯定,周支書口中的落洞坡,就是《諱經》絹帛圖上標注的那個“落洞坡”,庚辰年以“穢屍鎮地脈”的地方。時間對得上,二十三年前祖父去過,現在,異常又出現了。

“我知道了。”林硯說,“我會儘快過來。在我到之前,儘量穩住村民,不要靠近停靈的地方,尤其是晚上。如果可能,找些生石灰,撒在棺材周圍。還有,彆讓任何活物,特彆是貓狗,接近屍體。”

“哎!好!好!我記下了!”周支書連連答應,“林同誌,您大概什麼時候能到?我們這地方偏,路不好走……”

“我安排一下,儘快出發。”林硯掛了電話。

書房重歸寂靜,隻有窗外雨滴敲打枯敗蘭葉的細微聲響。但那寂靜不再安寧,它充斥著無形的壓力和低語。林硯坐進祖父常坐的那張舊藤椅,椅背發出輕微的呻吟。他重新拿起那張便簽紙,看著祖父最後那句“有些東西,要醒了”。

祖父知道。他一直在研究這些,追蹤這些,最終也因此付出了代價。而現在,那個被祖父研究、甚至可能試圖阻止的東西,或者說,那個“約定”失效的後果,正在何家坳顯現。

林硯開啟手機,開始查詢前往湘西的交通方式。最近的大城市是懷化,從那裡轉汽車到縣城,再去何家坳,至少需要兩天。他需要請假,也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他看了一眼日曆,今天是週四。或許可以請一週的年假,加上前後週末。

就在他瀏覽航班資訊時,書桌角落裡,一部蒙塵的老式紅色固定電話,突然“叮鈴鈴”地響了起來。

刺耳的鈴聲在深夜空宅裡炸開,驚得林硯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在地上。這部電話是祖父早年裝的,後來幾乎不用,連號碼林硯都記不太清了。

誰會在這個時候,打這個幾乎被遺忘的號碼?

他盯著那部響個不停的老式電話機,紅色的塑料外殼在手機電筒光下反射著黯淡的光澤,像一塊凝固的血。猶豫了幾秒,他走過去,拿起了聽筒。

“喂?”

聽筒裡隻有一片沙沙的空白噪音,像電台調頻時收到的宇宙背景聲,持續了大約五六秒。就在林硯以為是誰打錯了或者訊號故障,準備結束通話時,一個極其輕微、模糊、彷彿隔著厚重玻璃和水流傳來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了出來:

“……遠……山……書……書……”

聲音扭曲變形,難以分辨年齡性彆,但那種空洞和遙遠感,讓林硯後背的汗毛瞬間豎立。

“誰?”他厲聲問。

“……後半……在……井……小心……眼……”聲音更加微弱,夾雜著一種奇怪的、如同水下冒泡般的咕嚕聲。

“什麼井?什麼眼?你是誰?”林硯追問,手心滲出冷汗。

“滋啦——”一陣尖銳的電流雜音爆響,幾乎刺破耳膜。林硯猛地將聽筒拿遠。雜音過後,電話裡隻剩下單調的忙音。

他緩緩結束通話電話,站在原地,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書房裡似乎更冷了。他看著那部紅色電話,又看看自己剛剛通過話的手機,再看看鐵盒裡的《諱經》殘卷。

這不是巧合。

有人知道他在這裡。有人知道他拿到了《諱經》。甚至……可能知道何家坳的來電。那通模糊的警告(還是引誘?)“後半……在……井”,指的難道是《諱經》被撕掉的後半部分?在何家坳的井裡?還是落洞坡那個礦洞之“井”?

“小心……眼。”小心什麼眼?監視之眼?還是……某種無法直視之物?

林硯走到窗邊,掀開厚重窗簾的一角,望向外麵被雨夜籠罩的荒地。遠處零星的路燈光暈之外,是無邊的黑暗。黑暗中,似乎有無數的“眼”正在睜開,默默地注視這棟孤零零的老宅,注視著他這個剛剛踏入禁忌之域的新人。

他拉緊窗簾,將黑暗隔絕在外。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卻如同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但天色依舊陰沉。林硯向研究所提交了年假申請,理由是處理祖父後事和整理遺物。主編很快批準,沒多問。他訂了當晚飛往懷化的最後一班機票。

整理簡單行李時,他猶豫再三,還是將那本沉重的《諱經》殘卷用油布仔細包好,塞進了隨身揹包的夾層。他不知道帶上它是否正確,但直覺告訴他,在何家坳,他可能需要它。祖父的字條上寫著“速將後半部尋回,或可暫保平安”。

下午,他去了一趟派出所,想再找那位老民警聊聊,看能否查到更多關於祖父死亡當晚的細節,特彆是窗外蘭花枯萎和鐘錶停擺的具體報告。接待他的是一位年輕民警,告訴他那位老民警昨天下午開始休年假,回老家了,歸期未定。關於林遠山教授的案子,所有材料都已歸檔,結論明確,沒有更多可提供的資訊。

一切線索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抹過,隻留下光滑的、無從下手的表麵。

傍晚,林硯背上揹包,最後看了一眼祖父的老宅,鎖上門。在去機場的計程車上,他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內容隻有短短一句話:

“林老師當年從井裡帶出來的東西,不止一本。”

沒有落款。

林硯盯著這行字,指尖冰涼。他回撥過去,提示已關機。

計程車彙入機場高速的車流,窗外城市的燈火飛速向後流逝。林硯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祖父慈祥的麵容、冰冷的屍體、棺木上的水漬、鐵盒裡的殘卷、周支書驚恐的聲音、紅色電話裡模糊的警告、還有這條神秘的簡訊……所有畫麵和聲音在腦海中翻騰交織。

飛機引擎的轟鳴聲中,他飛向那片被濃霧、傳說和正在“生長”的死亡所籠罩的湘西群山。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他隻知道,從接過那本《諱經》殘卷,接起那通電話開始,他已經無法回頭。

黑夜如墨,吞沒了航班的尾燈。而在下方廣袤的黑暗大地上,某個偏僻山村停靈堂裡的棺材中,何老栓烏黑的指甲,在無人看見的黑暗裡,似乎又悄然蜷曲伸長了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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