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10章 東望
吳老九被抬回村裡時,已經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脈搏時有時無,身體冰涼得嚇人。他噴在銅鏡諱紋上的那口血,似乎帶走了他大半的生命力。周支書急得團團轉,要去鎮上請醫生,卻被吳老九昏迷前最後一句話止住:“彆……找外人……驚動……不好……”
林硯守在床邊,心中充滿內疚與沉重。那血契符紋是以吳老九的心頭精血為引,強行溝通古鏡和雷擊木中殘存的力量,鎮壓地裂。這無異於以自身為橋梁,承受了兩股力量的衝擊和地底穢氣的反噬。
他翻遍《諱經》殘卷,尋找可能緩解或救治的方子,但記載的多是針對邪祟陰毒之法,對這種耗損本源、魂魄受震的情形,隻有寥寥幾句模糊的提及:“精血虧空,神思渙散,宜以百年老參吊命,硃砂安神,輔以向陽之地靜養,戒思戒慮,或可緩緩恢複。”然而百年老參在這窮鄉僻壤何處去尋?
最後還是村裡的老人給出了土法子:用三年以上的烏骨老母雞,加入黃芪、當歸、紅棗等尋常藥材,文火慢燉出最濃的湯汁,一點點給吳老九灌下去;又找來曬乾的、據說有安魂效果的柏子仁和遠誌,磨成粉混合硃砂,用蜂蜜調了,每晚敷在吳老九的額頭和胸口。周支書更是翻箱倒櫃,找出小半支不知存放了多少年、已經乾癟發黑的人參須,熬進了湯裡。
或許是這些土辦法起了作用,或許是吳老九自身頑強的生命力,兩天後,他終於幽幽轉醒。人瘦脫了形,眼窩深陷,目光渙散,但總算有了意識。隻是極其虛弱,說幾句話就要喘半天,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
林硯將銅鏡鎮住地裂、青石裂紋彌合的情況告訴了他。吳老九聽後,隻是微微點了點頭,並無欣喜,反而眼底憂色更深。“鏡子……壓不了多久……”他聲音嘶啞如破風箱,“那東西……記仇……這次吃了虧……下次……會更凶……”
“那怎麼辦?還能再加固嗎?”林硯問。
吳老九緩緩搖頭,目光看向窗外東方的天空,那裡群山疊嶂,更遠處是看不見的平原與大海。“根源……不在這裡……堵不如疏……林老師是對的……要找後半部……”他吃力地轉過頭,看著林硯,“你……必須去……東邊……找……”
“可是您……”
“我死不了……”吳老九打斷他,眼神恢複了一絲往日的銳利,“這副老骨頭……還能撐一陣……村裡暫時……穩住了……你有你的路……”
他示意林硯靠近些,用幾乎耳語的聲音說:“王婆子的話……彆忘了……‘東邊的水’……很大的‘水’……你爺爺當年……調查過南邊的水患……北邊的冰河……但最後筆記裡……最在意的是……東邊海上的‘送王船’……和‘漂來的城’……”
送王船?漂來的城?林硯記下這些關鍵詞。這些都是極具地方特色的民俗,尤其是閩台沿海一帶。
“我的鈴……你帶上……”吳老九又喘了口氣,“它雖然傷了……靈性還在……遇到不乾淨的東西……搖一搖……能示警……也能讓一些弱點的東西……退避……”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如果……如果你真的找到了後半部……或者……遇到瞭解決不了的‘大東西’……或許……可以試試用它……呼喚……呼喚你爺爺當年留在裡麵的……一點‘念’……但記住……隻能用一次……用了……鈴可能就徹底碎了……”
林硯心頭震動,鄭重地接過吳老九遞過來的那個桃木盒子,裡麵躺著那枚色澤黯淡的青銅引魂鈴。此刻,這鈴鐺彷彿重若千鈞。
吳老九又休息了兩天,精神勉強恢複了一些,能坐起來喝點粥了。他催促林硯離開。“這裡暫時沒事了……你留在這裡……也幫不上更多忙……反而可能被盯上……早點出發……早點找到線索……纔是正理。”
林硯知道他說得對。何家坳的危機隻是被暫時延後,根源未除。而祖父的離奇死亡,《諱經》後半部的下落,以及那可能存在於東方水域的秘密和威脅,都亟待他去探尋。
離開前,林硯去了一趟落洞坡山坳邊緣,沒有靠近。遠遠望去,那座新墳依舊,青石上的銅鏡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沉的光。地底一片寂靜,連往日隱約的嗚咽都聽不到了,彷彿徹底陷入了沉睡。但這種寂靜,反而讓人更加不安。他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他又去看了王婆子一次,留下一些錢和營養品。王婆子精神似乎又不太好了,時而清醒時而糊塗,但看到林硯要走,嘴裡又嘟囔了幾句“東邊……大船……小心水裡的眼睛……”之類的話。
周支書、何大力、趙順子等人一直將林硯送到村口。經曆了這一番生死患難,這幾個樸實的山裡漢子對林硯充滿了感激和不捨。
“林同誌,以後有啥需要幫忙的,儘管捎個信來!”周支書握著林硯的手,眼眶微紅。
何大力和趙順子也用力點頭,眼神堅定。
“村裡就拜托大家和九叔了。”林硯鄭重道,“如果……如果這邊有什麼異常,立刻通知我。”
離開何家坳的山路依然崎嶇,但心情已與來時截然不同。來時是疑惑、警惕和一絲被捲入未知的惶恐;現在,則多了一份沉重的責任,和一種隱隱指向遠方的使命。
他沒有直接回懷化,而是先去了縣城的圖書館和檔案館,想查閱一些關於“送王船”和東南沿海相關民俗的資料,尤其是是否有與“漂來的城”或異常現象相關的記載。小地方的資料有限,但他還是找到了一些有用的資訊:
“送王船”,又稱“送王爺”、“王醮”,是閩南、台灣沿海地區一種古老隆重的民間祭祀活動,旨在送走“代天巡狩”的王爺(瘟神),祈求禳災祛疫、合境平安。通常數年或數十年舉行一次,儀式極其複雜,最後會將精心製作的“王船”放歸大海,任其漂流。
在一些地方誌的奇聞異事欄中,他也看到零星記載:某年送王船後,船並未沉沒或漂遠,而是神秘回航;或有漁民在遠海見到過類似古代城池的海市蜃樓,持續時間異乎尋常的長,甚至有聲音傳出;還有關於某些沿海村落祭祀異常嚴厲,甚至有“活祭”傳聞的模糊記錄。
這些記載雖語焉不詳,甚至可能摻雜傳說誇張,但結合王婆子的話和祖父可能的關注方向,林硯覺得,東方沿海,確實存在值得深入調查的線索。
他撥通了劉副教授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劉副教授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和疲憊。
“小硯?你……從湘西回來了?事情處理得怎麼樣?”劉副教授壓低聲音問道。
“暫時穩住了,但根源未除。劉老師,我需要請教您一些事。”林硯直截了當,“關於我祖父當年研究的‘送王船’,以及東南沿海可能存在的、與《諱經》記載相關的異常現象,您知道多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隻有電流的沙沙聲。就在林硯以為訊號不好時,劉副教授的聲音才傳來,更加低沉:“小硯,有些事……電話裡說不方便。你回一趟老宅。書房裡,林老還有一批筆記和資料,鎖在書架後麵一個暗格裡。鑰匙……在《山海經》那本書裡,另一張書簽的夾層。你看完之後……再做決定。”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懇切,“聽老師一句勸,有些渾水,能不蹚就彆蹚。你爺爺他……就是知道得太多……”
“劉老師,我已經蹚進來了。”林硯平靜地說,“何家坳的事情,不是意外。我爺爺的死,也不是意外。我需要知道真相。”
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暗格裡,有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麵寫著‘東海疑雲’。你看吧。看完,如果還堅持,我……我這邊有個老朋友,在廈門大學研究海洋民俗,姓陳,你可以去找他。就說是我介紹的。但記住,一切小心。”劉副教授說完,匆匆掛了電話。
林硯立刻買了最近一班回程的機票。再次回到祖父那座城郊的老宅,心境已然不同。這裡不再僅僅是一個充滿回憶的傷心地,更是一個藏著關鍵線索的謎題中心。
他徑直來到書房,找到那本《山海經》,在另一張印著古星圖的書簽夾層裡,果然又找到一枚更細小的銅鑰匙。按照劉副教授所說,他在靠牆的書架側麵,發現了一個極其隱蔽的、與木紋幾乎融為一體的鎖孔。
鑰匙插入,輕輕轉動。“哢噠。”書架的一部分,竟然向內滑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裡麵是一個不大的空間,像是一個小型的檔案櫃,堆放著許多筆記本、資料夾、照片和零散的剪報。
林硯很快找到了那個寫著“東海疑雲”的牛皮紙信封。信封很厚。他拆開,裡麵是一疊資料。
最上麵是幾張有些年頭的黑白和彩色照片。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在海邊,背景有古老的祠堂、忙碌的人群、以及一艘製作精美、裝飾繁複的木製大船——王船。其中一張照片的角落,祖父林遠山的身影赫然在列,他正與幾位穿著當地服飾的老人交談,神色凝重。
照片下麵,是祖父手寫的調研筆記,時間大約是十五年前。筆記詳細記錄了閩南某地一次“送王船”儀式的全過程,包括各種複雜的儀軌、唱詞、符籙。祖父的批註重點在於幾點:
一、
當地祭祀的“王爺”,並非傳統認知的單一瘟神,其稱謂和形象在不同村落間有微妙差異,似乎指向一個更古老的、未被記載的“海神”或“海祟”。
二、
儀式中使用的某些符文,與《諱經》前半部中記載的、用於安撫“地脈異常”的符號,有結構上的相似性,但更加繁複,且與潮汐、星象緊密結合。
三、
有漁民口述,在遠海特定區域(筆記中標注了大致經緯度),在狂風暴雨或大霧天氣後,偶爾會看到“模糊的城牆影子”在海麵上浮現,持續短暫時間,伴有低沉的、類似鐘鼓或號角的聲音。當地人稱其為“鬼市”或“漂來的城”,視為不祥,通常迅速繞行。
四、
祖父懷疑,東南沿海的“送王船”儀式,可能與湘西的“鎮屍封穴”有著類似的功能根源——即,都是某種古老的、針對特定“異常存在”的安撫或隔絕契約。隻不過一個針對“地脈”,一個針對“海淵”。
筆記的最後幾頁,字跡變得異常潦草,充滿了震驚和困惑:
“……查閱地方誌殘卷,結合漁民口述及星象推算,初步推斷,所謂‘漂來的城’,出現週期似與當地‘送王船’大祭週期隱約吻合,均在每三十年左右。最近一次大祭在十五年前,當時是否出現異常?村民諱莫如深。下次大祭,應在十五年後,即距今約……(計算痕跡)還有不到一年?!”
“若兩者確有關聯,則‘王船’所送,非‘王爺’,實為‘祭品’?或為‘信物’?目的為何?安撫?供奉?抑或……拖延?”
“深海之下,究竟是何物需要如此隆重且週期性的‘祭祀’?它與《諱經》後半部所載之‘終極諱約’,又有何關聯?”
“湘西地動,東海潮生……莫非……這些‘節點’之間,存在某種呼應?若一處失衡,是否引發連鎖?”
筆記到這裡戛然而止。後麵似乎被撕掉了幾頁。
林硯拿著這些筆記和照片,手微微發抖。祖父在十五年前就已經將湘西的礦洞與東海的祭祀聯係了起來,並且預見到了下一次大祭的時間!而現在,距離筆記中推算的下一次大祭,果然隻剩下不到一年時間!湘西的封印正在鬆動,東海的祭祀又將到來……這僅僅是巧合嗎?
他繼續翻看信封裡的其他資料,有幾份剪報是關於東南沿海近些年來一些無法解釋的船隻失蹤、海洋異常現象(如水溫驟變、反常洋流、大規模魚類異常死亡)的報道。還有一張手繪的、非常粗糙的東南沿海地圖,上麵用紅筆圈出了幾個點,包括閩南某地、台灣某海域,以及舟山群島附近的一處。旁邊標注:“疑似‘契約點’或‘觀測點’”。
線索已經清晰地指向了東方,指向了大海。
林硯將“東海疑雲”信封裡的資料小心收好,連同《諱經》殘卷、引魂鈴一起放入揹包。他站在祖父的書房裡,環顧這間堆滿了書籍和秘密的房間,彷彿能感受到祖父當年在此伏案疾書、苦苦追尋真相時的焦慮與執著。
“爺爺,您沒走完的路,我會接著走下去。”林硯低聲自語。
他鎖好老宅的門,再次踏上行程。這一次,目標明確——東南沿海,廈門。
飛機起飛,爬升,將連綿的群山和那片隱藏著危險秘密的山坳拋在身後。窗外雲海翻騰,夕陽將天際染成一片壯麗而恢弘的金紅色。
林硯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懷裡的引魂鈴貼著胸口,傳來一絲穩定的微涼。揹包中的《諱經》殘卷和那些筆記,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也指明瞭他的方向。
東方,海的方向。
那裡有延續數百年的神秘祭祀,有漁民口中時隱時現的“漂來的城”,有祖父未儘的調查,更有可能與《諱經》後半部、與這一切恐怖根源息息相關的終極秘密。
等待他的,將是比湘西深山更加莫測的驚濤駭浪,與深不可測的……海淵之秘。
第一卷《湘西屍語》,終。
(第二卷《閩海王船》,即將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