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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諱低語 第11章 鷺島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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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機降落在高崎機場時,濕潤鹹腥的海風便迫不及待地湧入機艙,與湘西山中那股甜腥土味截然不同,卻同樣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重量”。廈門,這座沐浴在亞熱帶陽光下的海島城市,以它標誌性的棕櫚樹、騎樓和波光粼粼的海麵迎接林硯,表麵上一切明媚祥和。

然而,林硯揹包裡的《諱經》殘卷似乎微微發燙,懷中的引魂鈴也傳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如同浸透海水的震顫。吳老九的告誡言猶在耳:“東邊的水……很大的水……”

按照劉副教授給的地址,他找到了廈門大學附近一棟有些年頭的教職工公寓。開門的是位戴著黑框眼鏡、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正是研究海洋民俗的陳玄禮教授。他身材清瘦,穿著格子襯衫,身上有種書卷氣,但鏡片後的眼睛卻十分銳利,打量林硯的目光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劉師兄電話裡提過你,林硯是吧?進來坐。”陳教授將他讓進客廳。屋裡堆滿了書籍、卷宗和各種海洋生物的標本、民俗器物複製品,顯得有些淩亂,卻自成體係。空氣裡彌漫著舊書、海貝和淡淡草藥混合的氣味。

“陳教授,打擾了。劉老師說您對東南沿海的民俗,尤其是‘送王船’很有研究。”林硯開門見山。

陳教授倒了兩杯功夫茶,茶湯金黃。“研究談不上,資料收集了一些。”他抿了口茶,緩緩道,“劉師兄在電話裡說得含糊,但我聽得出來,你來找我,不是因為學術興趣,對吧?跟你祖父林遠山先生有關?”

林硯點頭,沒有隱瞞:“我祖父離世前,在研究一些東西,涉及湘西和東南沿海的古老儀式。他在筆記裡提到了‘送王船’和‘漂來的城’,認為其中可能隱藏著某些……非比尋常的秘密。我最近在湘西遇到了一些事,印證了他的部分猜測。所以,我想瞭解關於下一次大祭,以及那些傳說更具體的情況。”

陳教授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沉默了片刻。“林遠山先生……我聽說過他。十幾年前,他來過廈門,找我交流過一些資料。那時他就對‘送王船’表現出超乎尋常的關注,問的問題很……深入,甚至有些尖銳。後來他匆匆離開,再沒聯係。”他抬眼看向林硯,“你遇到的事,是不是跟‘地氣’、‘屍變’有關?而且,感覺不像是單純的迷信或自然現象?”

林硯心中微凜,這位陳教授果然知道些內情。“是的。我看到了違背常理的變化,感受到了……難以形容的惡意。”

陳教授歎了口氣,起身從書櫃深處抽出一個厚厚的資料夾。“看來劉師兄讓你來找我,是覺得你已經卷進來了,瞞著你反而更危險。”他將資料夾遞給林硯,“這裡麵是我這些年收集的,關於閩南、台灣、粵東沿海‘送王船’儀式的記錄,比較全。但我要提醒你,你看的越多,可能就越無法抽身。這些儀式背後……確實有些東西,現代科學很難解釋,甚至不願意承認。”

林硯翻開資料夾,裡麵是密密麻麻的筆記、影印件、照片和手繪圖。除了儀式流程,更多是記載了各種伴隨的“異象”:王船無故回航、船上祭品一夜消失、護送船隻的船員莫名昏厥並胡言亂語、海上出現持續數日的異常濃霧並伴有怪聲……以及,多次提及的“海市蜃樓”——持續時間過長、細節過於清晰、甚至能“互動”的古城幻影。

“最近的一次大規模‘送王船’,是十五年前,在漳州浯嶼島。”陳教授指著地圖上一個島嶼,“按照三十年一輪的週期,下一次,就在今年秋末冬初,離現在不到四個月。浯嶼那邊,已經開始準備了,氣氛……很緊張。”

“緊張?”

“嗯。”陳教授壓低聲音,“以往大祭,雖然隆重,但更多是祈求平安的民俗活動。但這次,我通過一些老關係瞭解到,島上的幾個大家族和主事的‘頭人’們,分歧很大。有人堅持要按最古老、最完整的儀軌來,甚至提議恢複一些……比較嚴厲的舊例;有人則覺得時代變了,應該簡化,甚至有人私下懷疑儀式的必要性。最重要的是,”他頓了頓,“這一屆被選中的‘代天巡狩’的‘王爺’,情況有點特殊。”

“特殊?”

“是個年輕人,叫李遠,命格很特彆,八字全陰,自幼體弱多病,但人很聰慧善良。按舊例,他被選中是‘榮耀’,也是‘責任’,要在儀式前進行一係列淨化和準備工作,最後乘王船出海。但最近,他私下找過島上一位跟我有聯係的老漁民,流露出……恐懼。不是對出海或死亡的恐懼,而是對‘要被送去的地方’,以及‘等待在那裡的東西’感到恐懼。他說,最近每晚都做同樣的夢,夢見海底有巨大的陰影遊動,夢見破敗的城樓,還聽見持續不斷的、像是許多人在水下誦經的聲音。”

海底陰影……破敗城樓……水下誦經……林硯立刻聯想到祖父筆記中的“漂來的城”和漁民口述。這絕非巧合。

“陳教授,您相信這些夢嗎?或者,相信‘漂來的城’真實存在,而不僅僅是海市蜃樓?”林硯問。

陳教授沒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隱約的海平麵。“我研究民俗一輩子,見過太多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口述和記載。科學講求實證,但有時候,集體性的、跨越漫長年代的共同‘記憶’或‘恐懼’,本身或許就是一種指向事實的線索。”他回過頭,神情嚴肅,“林硯,如果你決定去浯嶼,一定要萬分小心。那裡水很深,不僅指海洋。牽扯到信仰、家族利益、古老的秘密,還有……可能真正存在於深海裡的未知。我老了,行動不便,幫不了你太多。但可以介紹兩個人給你,他們或許能幫你更安全地接觸到核心。”

“誰?”

“一個是我以前的學生,叫陳阿娣,就是浯嶼本地人,家裡是世代的海女(潛水采珠捕魚為生的女性)。她水性極好,對海底情況和島上的老故事知道得多,人也可靠,就是脾氣有點倔,不太信邪,隻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另一個是船老大,鄭伯,在浯嶼跑了幾十年船,見多識廣,人脈也廣,關鍵是,他十幾年前給你祖父林先生當過向導,對當年的事可能記得一些。”

陳阿娣,鄭伯。林硯記下這兩個名字。

“另外,”陳教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小物件,遞給林硯,“這個你帶著,或許有用。”

林硯接過,開啟油紙,裡麵是一枚雞蛋大小、表麵粗糙不平的灰白色東西,像是某種海洋生物的骨骼或甲殼化石,但形狀很不規則,中心有一個天然形成的小孔。

“這是?”

“‘龍涎耳’,一種極少見的深海鯨類聽骨化石,老漁民傳說它能讓人在特定情況下,聽到海上尋常聽不到的聲音——比如霧中的號角,或者……深海裡的低語。”陳教授解釋,“當然,可能隻是傳說,但你祖父當年對此很感興趣,我留著也沒用。”

林硯鄭重收起這枚“龍涎耳”,向陳教授深深道謝。

離開陳教授家,已是傍晚。夕陽將海麵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鷺島華燈初上,遊人如織,一片繁華景象。但林硯走在海邊步道上,感受著懷中《諱經》殘卷的微熱和引魂鈴的輕顫,望著那看似平靜、卻深不可測的墨藍色大海,心中沒有絲毫輕鬆。

湘西的危機隻是暫時被銅鏡和血契壓住,如同一顆定時炸彈。而眼前這片浩瀚海洋之下,可能沉睡著更加古老、更加龐大、與《諱經》秘密直接相關的存在。下一次“送王船”大祭近在咫尺,被選中的“王爺”李遠噩夢纏身,島上暗流湧動……

他找了家靠近碼頭的旅館住下,便於明日前往浯嶼。房間窗戶正對著海。夜幕降臨,海麵漆黑如墨,隻有遠處航船的燈火和燈塔的光柱劃破黑暗。

林硯拿出陳教授給的資料,就著台燈仔細翻閱。關於“漂來的城”的記載雖然零散,但描繪的景象卻逐漸清晰:那並非固定的海市蜃樓,而是在特定天氣、特定海域偶爾浮現的、有著東方古城池輪廓的虛影,城牆、閣樓、旗杆隱約可見,有時甚至能聽到其中傳出的、非人般的吟唱或鐘鼓聲。出現時間短則幾分鐘,長不過一炷香,隨即消散,了無痕跡。見過它的漁民大多視為不祥,絕口不提具體位置,隻模糊指向浯嶼東南方向數十海裡外的一片傳統上被視為“禁區”的海域。

他又翻出祖父的筆記,對照著看。祖父當年顯然也重點調查了這片“禁區”,並記錄了數次試圖接近但因天氣或船隻故障未能成功的嘗試。筆記旁標注:“此域海圖示注不全,洋流詭譎,磁場異常,常有無端大霧。疑為‘契約’作用範圍邊緣,或‘介麵’薄弱處。”

“契約”、“介麵”……又是這些詞。湘西的礦洞是“地脈之眼”,這裡的海域是“海淵介麵”?它們之間到底如何關聯?《諱經》後半部,是否就藏在這片禁忌海域的深處,或者那座“漂來的城”中?

夜深了,海浪輕輕拍打岸邊的聲音規律而催眠。但林硯毫無睡意。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鹹濕的海風撲麵而來。遠處海天相接的黑暗裡,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醞釀、等待著。

忽然,他貼身放置的引魂鈴,毫無征兆地輕輕“叮”了一聲。

聲音極其輕微,但在寂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林硯猛地低頭,取出鈴鐺。鈴身冰涼,並無異狀。不是他觸碰導致的。

幾乎是同時,他感到胸前那本《諱經》殘卷,散發出一陣短暫的、明顯的溫熱。封麵上的“諱紋”,在昏暗的光線下,似乎極其輕微地扭曲了一下。

他心頭一緊,立刻望向窗外大海。

海麵依舊漆黑平靜。

但就在燈塔的光柱掃過某片遠海的刹那,林硯似乎看到,在那光柱邊緣的黑暗水麵上,有一點極其短暫、極其微弱的、不同於任何船舶燈火的……幽綠色光暈,一閃而逝。

彷彿深海之下,某隻巨大的眼睛,剛剛眨動了一下,又迅速閉合。

夜還長,海無聲。

而通往浯嶼的早班船,將在數小時後啟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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