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13章 老海狼的沉默
傍晚的浯嶼碼頭彌漫著漁獲的腥氣和柴油味。歸航的漁船陸續靠岸,船員們吆喝著卸下滿倉的銀亮魚貨,磅秤旁響起計算器的嘀嗒聲和激烈的討價還價。夕陽的餘暉給這一切鍍上一層疲敝的金紅色。
陳阿娣將小機帆船係好纜繩,領著林硯穿過喧囂的碼頭,走向西側一片相對安靜的舊船塢。這裡堆放著廢棄的漁網、破損的浮筒和幾艘等待修理的老舊木船。空氣中飄散著桐油、瀝青和木頭腐朽的氣味。
在一艘倒扣過來、正在進行船底修補的木船旁邊,他們找到了鄭伯。
鄭伯看起來比陳教授描述的要蒼老許多。他約莫七十來歲,身材乾瘦,背微駝,但裸露在無袖汗衫外的臂膀依然筋肉虯結,布滿曬斑和陳年傷疤。他的臉被海風和陽光雕刻成古銅色的溝壑,花白的頭發剃得很短,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裡,眼神渾濁卻偶爾閃過鷹隼般的銳利。此刻,他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半圓鑿仔細地清理船板縫隙裡的舊瀝青,動作緩慢而專注。
“阿公。”陳阿娣喊了一聲。
鄭伯抬起頭,看到陳阿娣,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一些,但隨即目光落在林硯身上,那點溫和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和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警惕?
“阿娣,這個後生是?”鄭伯的聲音沙啞,帶著長期吆喝和海水侵蝕的粗糲感。
“阿公,他叫林硯,是廈門陳教授介紹來的,說想瞭解‘送王船’和以前的一些事。”陳阿娣頓了頓,補充道,“他是林遠山林教授的孫子。”
“林遠山”三個字出口的瞬間,鄭伯握著鑿子的手明顯頓了一下。他緩緩站起身,佝僂的腰背似乎更彎了些,目光牢牢鎖定林硯,彷彿要透過皮囊看到他祖父的影子。
“林教授的孫子……”鄭伯重複了一遍,語氣複雜,“十幾年了……沒想到他的後人會找到這裡來。”他放下工具,在旁邊的舊纜樁上坐下,從腰間的煙袋裡摸出煙絲,慢吞吞地卷著,“你爺爺……他後來怎麼樣了?”
“他去世了,就在不久前。死因……有些蹊蹺。”林硯如實道。
鄭伯點煙的手停在半空,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又像是早已預料的沉重。他深深吸了一口手卷煙,煙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前繚繞。“蹊蹺……是啊,跟那些東西沾上邊,有幾個能得善終的。”他歎了口氣,“你來找我,是想知道你爺爺當年在這裡查到了什麼?”
“是的,鄭伯。我爺爺的筆記裡提到了浯嶼,提到了‘送王船’和‘漂來的城’,他認為這其中隱藏著重要的秘密,可能和他在其他地方調查的事情有關聯。我在湘西也遇到了一些……類似的事情。”林硯斟酌著詞句,“我覺得,這些都不是孤立的。”
鄭伯沉默地抽著煙,目光望向逐漸黯淡的海平麵,那裡最後一線天光正在被墨藍色的海水吞沒。碼頭的喧囂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舊船塢這裡隻剩下海浪輕拍岸石的單調聲響。
“湘西……”鄭伯喃喃道,“林教授當年也提過一嘴,說山裡和水裡,可能拜的是同一路‘神仙’,隻不過一個住土洞,一個住海眼。”他轉過頭,看著林硯,“你既然是他孫子,又去了湘西,那我問你,你在山裡,是不是看到了不該長的東西?聽到了地底下不該有的聲音?”
林硯心中凜然,鄭伯果然知道內情。他點了點頭:“屍體在棺中‘生長’,地底有嬰泣和蠕動聲。我們用了一些老法子,暫時壓住了,但恐怕壓不了多久。”
鄭伯的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苦澀和“果然如此”的神情。“壓不住……是啊,這海裡的,也一樣。”他用煙頭指了指大海,“表麵上風平浪靜,底下早就暗流湧動了。今年魚獲少,魚樣子怪,夜裡常有怪聲,老漁民都知道,這是‘海老爺’睡不安穩,發脾氣了。”
“所以,‘送王船’其實是為了安撫‘海老爺’?”林硯追問。
“安撫?說得好聽。”鄭伯冷笑一聲,笑聲乾澀,“是餵食,是上供,是提醒它彆忘了‘約定’!”他壓低了聲音,“老輩人傳下來的話,說很久以前,浯嶼的先民在海上討生活,驚動了海底沉睡的‘大王’,惹來了大風大浪和海瘟。後來有能人跟‘大王’談條件,約定每過幾十年,就送上祭品和貢物,求它繼續安睡,保一方海路平安。這‘送王船’,送的不是瘟神,是把祭品和貢物,送到‘大王’指定的地方去!那‘漂來的城’,就是‘大王’的宮殿在海麵上的影子!”
這番說法,與祖父筆記中的推測高度吻合!林硯急忙問:“那祭品是什麼?貢物又是什麼?‘大王’指定的地方在哪裡?”
鄭伯卻猛地刹住了話頭,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用力吸了幾口煙,直到煙頭燒到指尖才扔掉。“不能說了……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你爺爺當年就是知道得太多,問得太深……”他搖搖頭,“阿娣,帶他走吧。這些事,不是外鄉人能管的,也不是你們年輕人該碰的。”
“阿公!”陳阿娣急了,從口袋裡掏出下午撈到的那塊黑色片狀物,“可是今天,我帶他出海收籠,撈到了這個!而且他的鈴鐺和書,對海裡的東西有反應!船還莫名其妙晃了一下!阿公,今年真的不一樣了!”
鄭伯看到那塊黑色碎片,瞳孔驟然收縮。他幾乎是搶過去,湊到眼前仔細察看,手指摩挲著那粗糙的表麵和螺旋紋路,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他抬頭,死死盯著林硯:“你的書,還有鈴鐺,給我看看。”
林硯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揹包裡取出用油布包裹的《諱經》殘卷,以及那個桃木盒子裝著的引魂鈴。
鄭伯沒有去碰書,隻是隔著油布看了看那古舊的封麵和隱約透出的“諱紋”,又看了看盒中色澤黯淡的青銅鈴鐺。他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眼神中充滿了震驚和一種深切的恐懼。
“是它……真的是它……”鄭伯的聲音在發抖,“林教授當年……也帶著這本書……還有,他好像也有一個類似的鈴鐺,但聲音好像不一樣……”他猛地抓住林硯的胳膊,力道大得驚人,“你爺爺有沒有跟你說過,這書分兩半?他當年一直在找另一半!”
“說過!他說後半部可能流向了東邊,可能和這裡的秘密有關!”林硯立刻道。
鄭伯鬆開手,踉蹌後退一步,彷彿瞬間被抽走了力氣,頹然坐回纜樁上。“東邊……海裡……原來是這樣……”他喃喃自語,然後抬頭,眼神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懇求,“後生仔,聽我一句勸,帶著書和鈴鐺,立刻離開浯嶼,離開這片海!越遠越好!”
“為什麼?鄭伯,您是不是知道什麼關於後半部書的事情?或者,關於我爺爺當年在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林硯急切地問。
鄭伯痛苦地閉上眼睛,半晌,才用沙啞的聲音說道:“你爺爺當年,比你現在查得更深。他不僅問了‘送王船’的事,他還……他還想去找‘漂來的城’!他懷疑那不止是影子,可能是一處真實存在的、連線著海底‘大王’巢穴的入口,或者……是一座被拖進海裡的古城遺跡,裡麵藏著秘密。他求我帶他去‘啞巴灣’,那片最邪門的水域。”
“您帶他去了?”
鄭伯緩緩點頭,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去了……那是十幾年前,也是個大祭年之前。我們趁著一次難得的晴好天氣,悄悄出海。到了那片水域,一開始風平浪靜。但沒多久,天就變了,毫無征兆地起了大霧,那霧濃得化不開,麵對麵都看不清人。然後,我們就聽到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彷彿那回憶依然灼人:“……不是鐘鼓聲,是一種更低沉、更龐大的聲音,像是有無數巨大的石塊在海底摩擦、滾動,又像是有個無法想象的巨物,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身。我們的船開始自己打轉,羅盤亂跳,發動機熄火。接著,在濃霧裡,我們真的看到了……‘城’的影子。”
“是什麼樣子?”林硯屏住呼吸。
“不是完整的城,像是……一座巨大城樓的頂部,還有幾段斷裂的城牆,從海裡升起來,又像是海市蜃樓,但離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上麵破損的磚石紋路……還有,一些黑色的、像是水草又像是觸手的東西,在那些‘城牆’上飄蕩……”鄭伯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恐懼,“最可怕的是,在那‘城樓’的陰影裡,我們好像……看到了一雙眼睛……非常大,非常暗,沒有光,就那麼嵌在陰影裡,看著我們……”
林硯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然後呢?”
“然後,你爺爺……他好像著了魔一樣,想要靠近去看清楚,還拿出了他那半本書,對著那‘城’的影子比劃。就在這時,我們船底傳來一聲巨響,像是撞到了什麼東西,船身劇烈傾斜,差點翻了。我拚命穩住船,再抬頭時,霧散了,‘城’的影子也不見了,海麵又恢複了平靜,好像剛才一切都是幻覺。”鄭伯深吸一口氣,“但我知道不是。因為從那以後,我的耳朵裡,就老是能聽到一點那種低沉的摩擦聲,尤其是在夜裡,安靜的時候。你爺爺回來後,也大病一場,在床上躺了半個月。他臨走前,跟我說,他看到了那‘城’上的一些圖案,和他書裡的一些符號能對上,但他需要找到書的另一半,才能真正明白那意味著什麼。他還說……他說那海底的東西,可能快‘睡醒’了,下一次大祭,恐怕會出大事。”
鄭伯看著林硯,眼神裡充滿了疲憊和恐懼:“現在,你來了,帶著同樣的書和鈴鐺。大祭又快到了。海底的怪聲又響了。還撈上了這玩意……”他指了指那塊黑色碎片,“這像是‘城’上的東西!後生仔,這不是你能應付的!你爺爺當年那麼有本事,都差點回不來!聽我的,走吧!”
碼頭的燈陸續亮起,昏黃的光暈驅不散舊船塢濃重的陰影。海風帶來遠洋深處的寒意。
林硯看著手中沉重的《諱經》殘卷和引魂鈴,又看看鄭伯蒼老而驚懼的臉,以及陳阿娣緊抿嘴唇、眼神卻透著倔強的神情。
他知道自己不能走。湘西的定時炸彈還在倒計時,這裡的海淵秘密近在咫尺,祖父未竟的調查,失蹤的後半部《諱經》……所有的線索都交彙於此。
“鄭伯,”林硯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我爺爺當年沒有退縮,他一直在追查真相,直到最後。現在,我也看到了那些不該存在的東西,感受到了它們的惡意。如果我走了,等到大祭那天,如果真出了您說的‘大事’,島上的人怎麼辦?海上的船怎麼辦?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鄭伯怔怔地看著他,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執著而冷靜的林教授。良久,他長長地、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那口氣彷彿吐儘了他幾十年來對這片詭譎大海的所有敬畏與無奈。
“冤孽……都是冤孽……”他喃喃道,佝僂的身影在燈光下顯得更加渺小,“罷了……你想知道什麼,問吧。我知道的,都告訴你。至於阿娣……”他看向自己的孫女,眼神複雜,“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要留要幫,你自己看著辦吧。隻是……萬事小心,大海……它吃人不吐骨頭的。”
夜色徹底籠罩了浯嶼。海浪聲聲中,一場圍繞著古老海祭、深海秘密和遺失經卷的暴風雨,正在緩緩拉開帷幕。而林硯知道,自己已經置身於風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