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14章 淨地與窺視
鄭伯最終還是選擇將他所知的、關於當年那次驚心動魄的探海經曆,以及浯嶼“送王船”儀式背後更深層的隱晦資訊,斷斷續續地告訴林硯。但老人顯然心有餘悸,許多細節語焉不詳,每每觸及核心便含糊帶過,彷彿光是回憶,就已耗儘了勇氣。他隻反複強調幾個關鍵點:
第一,那片被稱為“啞巴灣”的海域,是絕對的禁區。不僅因為暗礁密佈、洋流詭譎,更因為那裡是“海老爺”偶爾顯露行跡的地方,是“約定”中劃定的邊界。尋常船隻誤入,輕則迷航故障,重則連人帶船消失無蹤。
第二,“送王船”並非將祭品隨意放逐,而是必須遵循特定的航線,最終抵達一處海圖上沒有標記的“既定位置”。那個位置,鄭伯隻知道大致在啞巴灣東南更深處,每次大祭前,主祭的“頭人”們會通過古老的星象和潮汐演算法,結合某種神秘的“感應”,最終確定具體的經緯點。而那個點,很可能就是“漂來的城”最常出現,或者最接近海麵的位置。
第三,祭品並非單純的牲畜、財帛。最重要的“祭品”,是那艘精心製作、承載著無數符文和貢物的“王船”本身,以及——那位被選中的“王爺”。鄭伯隱晦地表示,按最古老、最完整的儀軌,“王爺”需要在儀式中進入一種特殊的狀態,在抵達“既定位置”前“身魂分離”,以某種形式“融入”王船,成為指引和……供奉的一部分。但具體如何操作,他堅決不肯細說。
第四,關於林硯祖父當年看到的“城”上圖案,鄭伯隻記得林遠山極度震驚,反複唸叨“原來是這樣連線的”、“星圖……潮汐……人體……竟然可以如此對應”,並斷言那圖案與《諱經》記載,與湘西的發現,共同指向一個龐大到令人絕望的“平衡係統”。
離開舊船塢時,夜色已深。浯嶼島上燈火稀疏,大多數人家早早閉戶,隻有海風穿過石巷的嗚咽和海浪永不停歇的拍岸聲。一種無形的緊繃感籠罩著整個島嶼,彷彿暴風雨前低氣壓的寂靜。
陳阿娣送林硯回她幫忙聯係的一家家庭旅館——她一位寡居的遠房嬸婆開的,安靜且可靠。路上,她一直沉默,直到快到旅館門口,才忽然開口:“阿公他……很久沒說過這麼多關於當年的事了。看來,他是真的覺得這次不一樣。”
林硯點頭:“那塊碎片,還有白天的異動,都是征兆。鄭伯說,你耳朵裡偶爾也能聽到怪聲?”
陳阿娣嗯了一聲,神色有些不安:“最近更頻繁了,尤其是晚上,躺下後,那聲音就像是從床板底下,不,是從更深的石頭地基下麵傳上來的,悶悶的,跟阿公描述的有點像,但更……細碎一些,有時候還夾雜著一點像是很多人同時低聲說話的迴音,但根本聽不清說什麼。”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我以前從沒有過。”
“可能跟靠近大祭,海底那東西活躍有關。”林硯推測,“鄭伯當年近距離接觸過,所以後遺症更嚴重。你是海女,常年接觸大海,或許感應也比一般人敏銳。”
陳阿娣沒接話,隻是抬頭看了看黑沉沉、無星無月的天空。“明天,我想帶你去看看‘淨地’和祠堂外圍。雖然不能進去,但看看那些佈置,或許你能發現些什麼。島上的人現在都很警惕外鄉人,你單獨行動容易惹麻煩。”
林硯感激地道謝。這個外表倔強、隻信眼見為實的海女,顯然已經因為今日的遭遇和祖父的遺澤,開始正視那些超越常識的可能性。
第二天一早,天色陰沉,海麵上籠罩著一層灰濛濛的霧氣。陳阿娣換了身更樸素的深藍色布衣,背著個舊帆布包,裡麵裝著水和一些工具做掩護。她帶著林硯,避開通往東頭的主路,沿著海邊礁石灘和山腳小徑迂迴前進。
越靠近島嶼東側,那種肅穆而緊張的氣氛就越發明顯。路上幾乎看不到閒散的島民,偶爾遇到一兩個,也都是行色匆匆,眼神警惕地掃過他們,尤其多看林硯幾眼。
走了約莫半小時,繞過一片長滿劍麻和野生仙人掌的坡地,前方景象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位於岬角末端、相對平坦開闊的海灘,麵積不小。此刻,海灘靠近陸地的部分,被一圈醒目的、由新砍下的竹子並排插入沙地構成的矮柵欄圍了起來。柵欄上,等距離地係著一條條寬約三指、浸染成暗紅色的布條,布條在海風中無力地飄蕩,像一道道乾涸的血痕。柵欄入口處,立著兩根更高的竹竿,頂端各掛著一麵三角形黑色旗幟,旗上繡著複雜的金色紋樣——林硯一眼認出,那紋樣與《諱經》殘卷中某個用於“隔絕”和“淨化”的符號有七分相似!
柵欄內,沙灘被仔細平整過,畫著一個巨大的、用白色貝殼粉勾勒出的複雜圖案。圖案中心是一個圓圈,外圍是層層疊疊的同心圓和放射線,其間填充著各種扭曲的符號和星宿標記,與林硯在湘西吳老九那裡見過的符籙有異曲同工之妙,但規模宏大得多,且明顯與潮汐、方位結合。這就是“淨地”,儀式前用來淨化王船和祭品,並舉行前期儀軌的核心場所。
淨地旁邊,搭起了幾個用新鮮鬆枝和茅草覆蓋的棚子,隱約可見裡麵堆放著一捆捆木材、成卷的繩索,以及一些用紅布覆蓋的、形狀各異的東西。更遠處,靠近礁石的地方,已經豎立起了巨大的龍骨支架,那便是即將開始建造的王船骨架。幾個穿著深色短褂、包著頭巾的工匠正在忙碌,但都沉默寡言,動作帶著一種宗教儀式般的嚴謹。
“不能更近了。”陳阿娣拉著林硯躲在一塊巨大的海蝕岩後麵,低聲道,“那些係紅布的竹柵欄就是界限,外人跨過去,會被視為褻瀆,很麻煩。你看那邊,”她指向淨地後方山坡上,那裡矗立著一片黑瓦飛簷的古老建築群,正是林家大厝和宗祠所在。“祠堂這幾天日夜都有人守著,除了主事的幾位阿公和負責儀式的‘禮生’,誰也不讓進。”
林硯的目光仔細掃過淨地的每一個細節,尤其是那個巨大的貝殼粉圖案。他發現圖案中某些節點的符號,與《諱經》殘卷中關於“水行”、“引渡”、“安魂”的記載隱隱呼應,但組合方式更加古老繁複。而空氣中,除了海腥味,還彌漫著一股濃鬱的、類似檀香又混合了某種辛辣草藥的味道,從淨地中央一個青銅香爐中嫋嫋升起。
就在他全神貫注記憶那些符號時,懷中的引魂鈴,毫無征兆地輕輕一震。
這一次,震動非常輕微,甚至沒有發出聲音,但林硯清晰地感覺到了。幾乎是同時,他背上的《諱經》殘卷也傳來一陣短暫的溫熱。
他心頭一緊,立刻順著感應望去。目光越過忙碌的工匠和白色的巨幅圖案,落在了淨地最內側、緊貼山壁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堆放著一些看似雜物的東西,用防雨的油布蓋著。但在油布邊緣的縫隙處,林硯似乎看到了一點異樣——那裡地麵的顏色,比周圍沙灘要深一些,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暗褐色,而且……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濕氣在蒸騰?
他正想看得更仔細些,突然,一道銳利的目光從祠堂方向射來!
林硯猛地轉頭,隻見祠堂高高的門廊陰影下,不知何時站著一個穿著青色長衫、身形瘦削的老者。老者頭發稀疏銀白,梳得一絲不苟,麵容清臒,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此刻正隔著百米距離,冷冷地注視著他們藏身的岩石方向。
雖然隔著很遠,但林硯能感覺到那目光中的審視、不悅,以及一絲深藏的警惕。
“是林阿公!”陳阿娣臉色微變,低聲道,“快走!被他發現我們在這裡窺探就糟了!”
兩人迅速縮回岩石後麵,借著礁石和海蝕地貌的掩護,快速離開。
直到走出很遠,重新回到有零星行人、感覺稍微“正常”一些的村落小路上,陳阿娣才鬆了口氣,但眉頭依然緊鎖。“林阿公是這次大祭的主祭,也是島上最有威望的老人。他以前很少直接露麵管這些雜事,看來這次,他真的非常重視,也……非常緊張。”
林硯回想著剛才那驚鴻一瞥下淨地角落的異狀,以及林阿公那冰冷審視的目光,心中疑竇叢生。淨地那角落的地下,藏著什麼?為何會引起《諱經》和引魂鈴的反應?那位主祭林阿公,又在這個即將到來的巨大儀式中,扮演著怎樣複雜的角色?
“陳姐,”林硯停下腳步,看著陳阿娣,“有沒有辦法,能讓我見一見那位被選中的‘王爺’,李遠?”
陳阿娣詫異地看他:“你想見他?他現在被單獨安置在祠堂後麵的一間淨室裡,除了負責照料的幾個老人,誰也不能見,說是要‘靜心養性,溝通神明’。”
“溝通神明……”林硯咀嚼著這個詞,“我懷疑,他現在的狀態,可能比你們想象的更糟糕。我爺爺筆記裡提到過,這種作為‘祭品’或‘媒介’的人,在儀式前可能會經曆一些……非人的精神壓力,甚至產生幻覺和異變。鄭伯也說,李遠自己很害怕。我想,或許我能通過我爺爺留下的線索,判斷他現在的真實情況,甚至……看看有沒有辦法,在遵守你們規矩的前提下,稍微緩解他的痛苦。”
陳阿娣眼神掙紮。她顯然對李遠抱有同情,但也深知島上的規矩森嚴。猶豫再三,她咬了咬牙:“直接見肯定不行。不過……負責每天給淨室送飯的,是我一個遠房表嫂。我或許……可以想辦法,讓你在送飯的時候,遠遠看一眼,或者,找機會跟他說上一兩句話。但風險很大,一旦被發現……”
“我明白風險。”林硯鄭重道,“但我必須試試。這不僅關乎他一個人,也可能關乎整個儀式能否順利進行,甚至……關乎能否避免更大的災難。”
陳阿娣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決,終於點了點頭。“好,我想辦法安排。但需要時間,而且要等機會。”
就在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急匆匆地從前麵巷口跑過,是昨天渡輪上那個提醒林硯的老船工。他神色倉皇,差點撞到人,嘴裡用方言急促地唸叨著什麼,依稀能聽到“死魚……好多……岸邊……不吉利……”等字眼。
陳阿娣臉色一變,拉住一個相熟的阿婆問了句。阿婆臉上也帶著驚懼,快速說了幾句。
“怎麼了?”林硯問。
陳阿娣轉過頭,眼神裡充滿了不安:“他們說,今天早上,島西邊幾個平時漁船停靠的小海灣,岸邊衝上來好多死魚,不是普通的死,是……眼睛爆凸,肚子脹破,內臟流出,而且顏色發黑發綠,散發著濃烈的腐臭。現在那邊已經圍起來了,不讓靠近,說是……‘海老爺’發怒的征兆。”
死魚……腐敗……異象加劇。
林硯抬頭望向東邊淨地的方向,又看向西邊隱約傳來喧嘩的海灣。
這座被大海環抱的孤島,正被來自深海的惡意與恐懼,一步步收緊包圍。而祭祀的核心,那位被隔離的“王爺”李遠,此刻又處於怎樣的境地?
他摸了摸懷中的引魂鈴,冰涼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
必須儘快見到李遠。時間,似乎越來越緊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