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古諱低語 > 第15章 淨室微光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古諱低語 第15章 淨室微光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接觸李遠的計劃,比預想中更早迎來了機會。

當天下午,陳阿娣那位負責給淨室送飯的遠房表嫂,因家中孩子突發急病,需要臨時回本島孃家一趟,來回至少要兩天。送飯的差事,原本該由主家另派可靠的人接手,但陳阿娣主動找上了負責此事的祠堂管事,一位與她家有些拐彎抹角親戚關係的叔公。她言辭懇切,表示表嫂匆忙離開,心中不安,托付她代為照料兩日,她定會謹守規矩,按時將潔淨飯食送到,絕不多事。

或許是陳阿娣平日穩重可靠的口碑起了作用,又或許是眼下島上千頭萬緒,管事叔公實在分不出多餘可靠人手,在反複叮囑並檢查了陳阿娣帶來的食盒(確保全是素齋且經過檢查)後,勉強點頭應允,但嚴令她隻能將食盒交給守在淨室外間的老嬤,不得踏入內室,更不得與“王爺”交談。

這已是最好的結果。陳阿娣立刻將訊息告訴了林硯。第二天傍晚,送晚飯的時辰,林硯換上了一身陳阿娣找來的、島上漁民常見的舊衣,用草帽微微壓低帽簷,扮作幫忙提食盒的夥計,跟著陳阿娣前往位於林家祠堂後方的淨室。

祠堂區域戒備比前日更加森嚴。通往淨室的是一條狹窄、兩側石牆高聳的夾道,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香火味和一種淡淡的、類似樟腦混合草藥的防蟲氣味。夾道入口有兩位神情嚴肅的中年漢子守著,驗看了陳阿娣的憑牌和食盒,又警惕地打量了低著頭的林硯幾眼,才揮手放行。

夾道儘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上貼著黃符,畫著與淨地旗幟上相似的金色紋樣。一位穿著褐色布衣、神色木然的老嬤嬤坐在門外的小竹凳上,見他們到來,默默起身接過陳阿娣遞上的食盒,轉身用鑰匙開啟門上的小窗格,將食盒遞進去,然後立刻關上窗格,重新落鎖,整個過程沉默迅速,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音從門內傳出。

計劃似乎要落空。他們根本無法看到裡麵的情形。

然而,就在老嬤嬤遞進食盒、窗格尚未完全關閉的那短短幾秒,林硯捕捉到了一絲異常。

首先是一股氣味。並非想象中的焚香淨室該有的清新,而是一股極其隱晦的、混合著陳舊水汽、淡淡腥氣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甜膩藥物味道,從門內逸散出來。

緊接著,是光線。門內似乎並非完全黑暗,而是點著燈,但那燈光透過窗格縫隙看去,顏色卻並非溫暖的黃光,而是一種極其黯淡、彷彿蒙著一層渾濁水汽的……幽綠色?

就在林硯心中驚疑不定時,他貼身放著的引魂鈴,突然極其輕微地震顫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但那股熟悉的、彷彿浸透海水的冰涼感再次傳來。同時,他背後的《諱經》殘卷也微微發熱。

門內的東西,或者李遠的狀態,果然不正常!

老嬤嬤送完飯,便像一尊石像般重新坐回竹凳,閉目養神,顯然不打算再理會他們。陳阿娣給了林硯一個無奈的眼神,示意該離開了。

就在這時,夾道另一端傳來一陣腳步聲和壓低的交談聲,似乎有人正朝這邊走來。老嬤嬤睜開了眼,陳阿娣臉色微變,拉起林硯就準備離開。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那扇厚重的淨室木門內,突然傳來“哐當”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倒地!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夾道中卻格外清晰。

老嬤嬤猛地站起,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腳步聲也驟然加快,顯然來人也聽到了動靜。

“裡麵……王爺怎麼了?”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從夾道口傳來,正是昨日在祠堂門廊下注視過他們的主祭林阿公!他身邊還跟著兩位穿著青色短褂、神情精悍的壯年男子。

老嬤嬤慌忙躬身:“阿公,我、我不知道,剛剛送飯進去還好好的……”

林阿公眉頭緊鎖,快步走到門前,先是側耳聽了聽,裡麵又恢複了死寂。他示意老嬤嬤開門。老嬤嬤手忙腳亂地掏出鑰匙。

陳阿娣和林硯此時已退到夾道陰影處,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林硯心中飛快盤算,這是個意外,但或許也是機會!

門鎖開啟,林阿公率先推門而入。借著門開的瞬間,林硯竭力向內看去。

淨室內間比想象中寬敞,但陳設極其簡單,隻有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個蒲團。牆壁刷得雪白,地上鋪著青磚。此刻,桌子翻倒在地上,碗碟碎裂,飯菜灑了一地。而一個人,正蜷縮在距離翻倒的桌子不遠的牆角,背對著門,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那應該就是李遠。他穿著一身素白色的麻布長衫,頭發披散,身形單薄。

林阿公快步上前,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氣與關切:“李遠!怎麼回事?!”

李遠沒有回答,隻是顫抖得更厲害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窒息般的聲音。

林阿公伸手想去扶他,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李遠肩膀的刹那,李遠猛地轉過了頭!

借著室內那盞散發著幽綠色光芒的油燈(燈焰果然呈現出詭異的綠色),林硯終於看到了李遠的臉。

那是一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年輕臉龐,五官清秀,但此刻卻扭曲著,寫滿了極致的恐懼。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卻異常渙散,彷彿聚焦在某個不存在於這個空間的可怕景象上。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嘴巴,微微張著,嘴角不受控製地流下涎水,而他的牙齒……在幽綠的光線下,似乎隱隱泛著一種不正常的、類似貝殼內壁的冷白光澤。

“眼……眼睛……好多眼睛……在牆上……在水裡……看著我……一直在看……”李遠的聲音嘶啞破碎,斷斷續續,充滿了夢魘般的驚惶,“它們說……時候快到了……船……船要來了……帶我走……去城裡……去……”

“胡言亂語!”林阿公厲聲喝斷,但眼神中也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駭。他朝身後兩個壯漢示意,“扶他起來,讓他冷靜!”

兩個壯漢上前,一左一右試圖架起李遠。就在他們碰到李遠身體的瞬間,李遠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拚命掙紮起來,力氣大得異乎尋常,竟將兩個壯實的漢子都甩得一個踉蹌!

“不要碰我!它們會知道的!它們會生氣的!”李遠嘶喊著,眼神瘋狂地掃過屋內每一個人,最後,他的目光竟然穿透人群,直直地落在了躲在門外陰影中的林硯臉上!

那一瞬間,林硯感覺自己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李遠的眼神並非看向一個陌生人,而像是……認出了什麼?或者說,看到了林硯身上某種他“熟悉”的東西?

“書……是那本書……的味道……”李遠死死盯著林硯的方向,用隻有他自己能理解的破碎語言喃喃道,“你也……逃不掉……我們都……要被收走的……”

“堵住他的嘴!讓他安靜!”林阿公臉色鐵青,厲聲下令。一個漢子連忙掏出一塊布巾。

場麵混亂。而林硯在李遠那瘋狂的一瞥和破碎的話語中,卻捕捉到了關鍵資訊——李遠能感知到《諱經》的存在!而且,他似乎正被某種持續不斷的、源自深海或那個“漂來的城”的恐怖幻象所折磨,這些幻象顯然與即將到來的“送王船”儀式直接相關。

就在這時,林阿公似乎察覺到了門外窺視的目光,猛地轉頭,銳利的視線掃向夾道陰影。

陳阿娣反應極快,一把拉住林硯,低聲道:“快走!”

兩人趁亂迅速轉身,沿著來時的夾道快步離開。身後隱約傳來李遠被捂住嘴後發出的沉悶嗚咽,以及林阿公壓抑著怒火的低斥。

直到走出祠堂區域很遠,回到相對安全的村落小路,兩人才停下腳步,心有餘悸地喘著氣。

“你看到了嗎?他的樣子……”陳阿娣臉色發白,聲音微顫,“他以前不是這樣的……雖然身體弱,膽子小,但很清醒。現在……他簡直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或者……逼瘋了。”

“不是附身,是侵蝕。”林硯回想起祖父筆記中關於“媒介”承受精神壓力的記載,以及湘西何老栓屍體異變的情景,“他作為儀式的核心‘祭品’或‘媒介’,很可能正在被動地、持續地接收來自深海那個存在的‘資訊’或者‘情緒’。他的精神承受不住,正在崩潰。而且,他似乎能感覺到我身上的《諱經》。”

“那現在怎麼辦?”陳阿娣擔憂地問,“林阿公他們肯定會加強看守,我們更難接近他了。而且看李遠的樣子,恐怕撐不到大祭那天,就會徹底……”

“瘋掉,或者……發生更可怕的變化。”林硯介麵道,神色凝重,“我們必須儘快想辦法。李遠的狀態,直接關係到儀式的成敗。如果他徹底失控,或者在大祭前就死去、異變,儀式可能無法完成,甚至會引發不可預料的後果。鄭伯說過,‘海老爺’脾氣不好,祭品出了問題,它可能會發怒。”

“可是我們能做什麼?島上的人根本不會聽我們的,尤其是林阿公,他看起來……很堅決,不容任何人質疑和插手。”陳阿娣感到無力。

林硯沉思著。淨室裡那幽綠色的燈光、李遠感知到的“牆上的眼睛”、他對《諱經》的反應、以及淨地角落那異常的濕氣……這些碎片在他腦海中逐漸拚湊。

“或許,我們不需要直接接觸李遠。”林硯緩緩道,“既然他狀態異常的根源,很可能與海底那東西的活躍度,以及島上進行的儀式準備有關,那麼,如果我們能從外圍入手,比如……搞清楚淨地那個異常角落下麵到底有什麼,或者,想辦法減弱那股影響李遠的力量……”

“你是說,去探查淨地?”陳阿娣嚇了一跳,“那裡日夜都有人守著!”

“不是硬闖。”林硯目光閃動,“鄭伯說過,儀式需要特定的星象和潮汐配合。下一次合適的潮汐時間是……明晚後半夜,大潮將退未退,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那個時候,守夜的人可能最疲憊,而且,潮水的變化或許也會影響淨地某些佈置的效果。我們或許有機會,在不驚動守衛的情況下,靠近觀察一下那個角落。”

陳阿娣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掙紮。這無疑極其冒險。但想到李遠那瘋狂痛苦的眼神,想到海底日益明顯的異動,想到阿公那深藏的恐懼……

她深吸一口氣,海風帶來的鹹腥味裡,彷彿也帶著一絲決絕。

“明晚……我跟你去。”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