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17章 礁林脫險
追兵的聲音和手電光柱在身後緊追不捨。林硯和陳阿娣沿著那條幾乎被野草淹沒的崎嶇小徑拚命向下狂奔。腳下碎石鬆動,濕滑的苔蘚幾次險些讓他們滑倒,兩人全靠互相扶持和一股求生的本能穩住身形。
身後的呼喊聲越來越近,夾雜著閩南方言的怒罵和海風的呼嘯。手電光柱不時掃過他們前方的樹叢和岩石,光影交錯,更添慌亂。
“不能回村子!”陳阿娣邊跑邊急促地說,“他們肯定會在主要路口堵我們!往西邊礁石林那邊走!那裡地形複雜,晚上沒人敢隨便進去!”
礁石林位於島嶼西側,是一片因海水侵蝕形成的、怪石嶙峋、溝壑縱橫的險峻區域,漲潮時大部分被淹沒,退潮時才露出猙獰的麵貌。那裡暗礁密佈,水流湍急,即便白天也少有人深入,夜晚更是危機四伏。
林硯沒有猶豫,立刻跟著陳阿娣改變方向,鑽入一片更加茂密、荊棘叢生的灌木叢,朝著西側海岸迂迴。
身上的防水衣褲被尖銳的枝條颳得“刺啦”作響,裸露在外的麵板也添了幾道火辣辣的血痕。但兩人都顧不上了,隻顧埋頭猛衝。懷中的《諱經》殘卷依舊滾燙,引魂鈴的震顫也未曾停歇,彷彿在為他們急促的心跳打著危險的點。
穿過最後一片低矮的樹林,眼前豁然開朗。慘淡的星光下,一片巨大、嶙峋、如同怪獸獠牙般的黑色礁石群突兀地矗立在退潮後的海灘上。礁石表麵濕滑,布滿尖銳的棱角和深不見底的裂縫,海浪在石縫間洶湧回蕩,發出空洞而恐怖的嗚咽聲。空氣中充滿了冰冷的水汽和濃重的海腥味。
“跟我來!小心腳下!”陳阿娣低喝一聲,率先躍上一塊相對平坦的礁石。她對這裡的地形顯然比追兵熟悉得多,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憑著記憶和經驗,在看似無路的險峻礁石間找到勉強可以落腳的縫隙和凸起。
林硯緊隨其後,手腳並用,竭力跟上。海水冰冷刺骨,不時灌進鞋裡。身後追兵的呼喊聲被礁石阻隔,變得斷斷續續,手電光也被林立的怪石切割得支離破碎,難以準確定位他們。
兩人如同兩隻受驚的岩羊,在黑暗的礁石迷宮中跳躍、攀爬、潛行。陳阿娣不時停下,側耳傾聽身後的動靜,判斷追兵的方向,然後選擇更加隱蔽難行的路線。
他們鑽進一道狹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石縫,裡麵黑暗潮濕,腳下是滑膩的海藻和冰冷的海水。石縫儘頭是一處被巨大礁石半包圍的小小窪地,暫時避開了追兵的視線和可能的方向。
兩人背靠著冰涼濕滑的岩石,大口喘著氣,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蹦出來。汗水混合著海水,浸透了裡衣,冰冷黏膩地貼在身上。
暫時安全了。
“他們……應該不敢……貿然追進來……”陳阿娣喘息著說,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抖,“晚上進礁石林……跟找死差不多……但天亮前……我們必須想辦法出去……”
林硯點點頭,努力平複呼吸,側耳傾聽。遠處追兵的聲音似乎分散開,變得零落,但並未遠離,顯然還在外圍搜尋。
他借著極其微弱的星光,看向陳阿娣。她的臉上沾著泥汙和擦傷,但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明亮,閃爍著驚魂未定和一絲懊惱。“都怪我……不該提議去探淨地……差點……”
“不怪你。”林硯打斷她,聲音低沉但堅定,“我們必須去。而且,我們發現的東西,非常重要。”
他回憶起淨地地下那詭異的凸起、搏動,以及板結地麵上與《諱經》符號神似的“烙印”。“那下麵埋著東西,而且是活的,或者至少……有某種活性。它和海底那個存在有聯係,很可能是儀式的一部分,甚至是‘契約’在地表的關鍵節點。李遠的狀態惡化,很可能也跟它有關。”
陳阿娣也想起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打了個寒顫。“那到底是什麼?埋在那裡多久了?”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最近才埋下的。看那地麵的板結和結晶程度,很可能很多年了,甚至……從第一次‘送王船’就存在。”林硯推測道,“我爺爺筆記裡提到過‘錨點’、‘介麵’。或許,每個舉行這類古老祭祀的地方,地下或附近,都有類似的東西,用來‘固定’契約,或者……作為溝通和輸送‘祭品’的通道。”
這個猜想讓兩人都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浯嶼島數百年來平靜的海麵下,一直存在著一個與恐怖深淵直接相連的“傷口”,而島民世代舉行的盛大儀式,不過是在小心翼翼地維持這個“傷口”不徹底崩裂。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陳阿娣問,“被發現了,林阿公他們肯定不會放過我們。而且淨地下麵那個東西……我們可能已經驚動它了。”
林硯沉思著。驚動是肯定的,那東西的搏動和地麵的異動就是明證。但守衛似乎並未察覺地下的異常,他們的注意力被汽燈和布條的異動吸引,最後才發現他們。這說明那地下的東西異常隱秘,或許隻有《諱經》和引魂鈴這類特殊物品,或者像李遠那樣敏感的“媒介”,才能直接感知。
“我們不能在這裡等到天亮。”林硯做出決定,“天亮後,他們肯定會組織更多人搜捕。我們必須趁夜離開礁石林,找個更安全的地方躲起來,然後再想辦法。”
“離開?去哪裡?島上都是他們的人。”陳阿娣蹙眉。
“你阿公那裡。”林硯看向她,“鄭伯。他是唯一可能理解我們處境,並且願意提供幫助的人。而且,他的船塢位置相對偏僻,或許還沒被注意到。”
陳阿娣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阿公他……會願意冒這個險嗎?他本來就不想我們摻和。”
“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我們發現了淨地下的秘密,這可能關乎整個儀式的成敗,甚至島上的安危。鄭伯雖然害怕,但他心裡清楚利害。而且,”林硯摸了摸懷中的引魂鈴,“他認識這個鈴鐺,知道我爺爺。或許,這是唯一能讓他再次站出來的理由。”
陳阿娣權衡片刻,咬了咬牙:“好,我們去阿公那裡。我知道一條從礁石林後麵繞回村西的小路,很隱蔽,但要經過一片爛泥灘,不好走。”
兩人稍作休息,恢複了些體力,便再次行動起來。陳阿娣憑著對地形的熟悉,領著林硯在黑暗的礁石迷宮中穿行。他們避開可能被追兵監視的方向,選擇更加難行、但足夠隱蔽的路線。有時需要涉過齊膝深、冰冷刺骨的海水窪地,有時需要攀爬濕滑陡峭的岩壁。
有幾次,遠處傳來搜尋的呼喊和手電光,他們便立刻伏低身體,屏息凝神,直到聲音遠去。
懷中的《諱經》殘卷溫度逐漸降低,引魂鈴的震顫也變得微弱,似乎隨著他們遠離淨地,那種直接的感應也在減弱。但林硯心中的緊迫感卻絲毫沒有減少。淨地下的秘密、李遠的瀕臨崩潰、海底日益加劇的異動,還有那個隱藏在幕後的“均衡會”可能的動作……所有線索都像絞索,正在一點點收緊。
終於,在天邊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般的灰白色時,他們艱難地穿過了礁石林和那片令人深陷的爛泥灘,回到了相對熟悉的村西區域。這裡距離鄭伯的舊船塢已經不遠。
兩人渾身汙泥,衣服濕透,狼狽不堪,但不敢有絲毫停留,趁著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悄無聲息地摸向船塢。
舊船塢依舊籠罩在破曉前的寂靜和陰影中。那艘倒扣維修的木船還在,工具散落在地上。鄭伯住的那間低矮木屋門窗緊閉,沒有燈光。
陳阿娣上前,輕輕叩響了木門,用極低的聲音呼喚:“阿公……阿公,是我,阿娣。”
裡麵沉寂了片刻,然後傳來一陣窸窣聲和壓抑的咳嗽。門被拉開一條縫,鄭伯那張蒼老而警惕的臉出現在門後。他看到門外渾身汙泥、形容狼狽的兩人,尤其是林硯,渾濁的眼睛裡瞬間充滿了驚愕和瞭然,隨即化為深深的憂慮和一絲怒氣。
“你們……”他壓低聲音,急促地說,“快進來!”
兩人閃身進屋。鄭伯迅速關上門,插上門閂。屋裡沒有點燈,隻有從木板縫隙透進來的些許天光,照亮了簡陋的傢俱和彌漫的煙草味。
“你們乾了什麼?弄成這樣?”鄭伯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後怕,“是不是去淨地了?被發現了?”
陳阿娣低下頭。林硯深吸一口氣,直視著鄭伯:“鄭伯,我們去了淨地,也的確被發現了。但我們看到了必須看到的東西——淨地下麵,埋著一個活物,或者有活性的東西,它在隨著某種節奏搏動。地麵有和《諱經》上類似的符號烙印。李遠的精神崩潰,很可能就跟那東西有關。”
鄭伯的身體晃了晃,像是被重擊了一下,頹然坐到舊木凳上。他用力抹了把臉,手指微微顫抖。“你們……真的看到了……那個‘錨’……”
“錨?”林硯抓住關鍵詞。
鄭伯沉默了很久,才用沙啞的聲音說道:“老輩人傳下來的話裡,提過……‘海王爺’在岸上有個‘拴船的石樁’,埋得很深,連著海眼。每次送船,其實也是給那‘石樁’加固,提醒‘海王爺’,這裡還有人‘拴’著它,讓它彆忘了約定……我一直以為,那隻是個比喻……”
“不是比喻。”林硯語氣沉重,“那是真實存在的。而且,我們可能已經驚動它了。守夜的人發現了我們,現在全島可能都在找我們。”
鄭伯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們,有憤怒,有恐懼,但最終,這些情緒都化為了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認命般的決斷。
“躲在這裡也不是辦法……天亮後,他們遲早會搜過來。”鄭伯緩緩站起身,走到屋角,掀開一塊舊帆布,下麵露出一個不起眼的、用油布包裹的長條形物體。
他拿起那東西,拆開油布。裡麵是一把老式的、槍管被鋸短了一截的雙筒獵槍,還有幾發黃銅色的子彈。
“阿公!”陳阿娣驚道。
“拿著防身,不是真要你們用。”鄭伯將獵槍和子彈塞給林硯,眼神銳利,“你們不能留在島上。必須馬上走。”
“走?去哪裡?”
“出海。”鄭伯斬釘截鐵,“去啞巴灣。”
林硯和陳阿娣都愣住了。
“去那裡?那不是更危險?”陳阿娣急道。
“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候反而最安全。島上的人現在肯定以為你們會想辦法藏起來或者偷船離開本島,不會想到你們敢去禁區。而且,”鄭伯看著林硯,“你不是一直在找線索嗎?你不是想弄明白‘漂來的城’和那後半本書嗎?啞巴灣,就是一切的中心。驚動了‘錨’,海下的東西肯定會有反應。與其在島上被動捱打,不如去源頭看看。當然,風險極大,可能……有去無回。”
他頓了頓,看向陳阿娣:“阿娣,你……”
“我跟林硯一起去。”陳阿娣毫不猶豫地說,眼神堅定,“阿公,您說過,大海的脾氣我知道。而且,我也想知道,我們世代祭拜的,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鄭伯看著孫女,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心……一定要小心。我的船‘福海號’就泊在老碼頭最西邊的樁上,鑰匙在船尾暗格裡。油是滿的,食物和水也有一些。趁著現在天還沒大亮,霧還沒散,趕緊走!”
他將一把鏽跡斑斑的銅鑰匙交給陳阿娣,又快速交代了一些駕船的注意事項和啞巴灣大致的危險區域。
“鄭伯,您怎麼辦?”林硯擔心地問。
“我一把老骨頭了,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我就說你們偷了我的船跑了,我也不知道你們去哪了。”鄭伯擺擺手,“快走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林硯和陳阿娣不再猶豫,帶上獵槍(林硯背好),向鄭伯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迅速離開木屋,借著晨霧的掩護,朝著老碼頭方向潛行而去。
鄭伯站在門後,透過縫隙看著他們消失在霧氣中的背影,布滿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他低聲喃喃,彷彿在祈禱,又像是在告彆:
“海王爺……祖宗……保佑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吧……也保佑……這座島……”
東方,海天相接處,第一縷微光刺破了厚重的雲層和霧氣。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林硯和陳阿娣,正駕著一艘老舊的漁船,衝破漸漸淡去的晨霧,駛向那片被列為絕對禁區的、隱藏著深海終極秘密的——“啞巴灣”。
海麵上的霧氣,如同未知的命運,在前方緩緩流動、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