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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諱低語 第18章 霧海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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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海號”是一艘約有十米長的舊式木質機動漁船,船體刷著早已斑駁的藍漆,船艙低矮,散發著柴油、魚腥和木頭腐朽混合的沉悶氣味。但正如鄭伯所說,發動機保養得不錯,在陳阿娣熟練的操作下,發出一陣平穩的轟鳴,船頭劈開灰白色的晨霧,駛離了寂靜的浯嶼老碼頭。

林硯站在船舷邊,回頭望去。島嶼的輪廓在濃霧中迅速變得模糊,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漸漸隱沒在身後。碼頭上依然沒有動靜,追兵似乎還未發現他們的逃離。但他知道,這種平靜不會持續太久。

晨霧像一層粘稠的濕紗布,籠罩著整個海麵,能見度不足五十米。天空是鉛灰色的,看不到太陽,隻有一片均勻的、令人壓抑的亮光。海水呈現出一種不透明的墨綠色,幾乎看不到波紋,彷彿凝固的油脂。世界隻剩下發動機單調的突突聲、船體破浪的嘩嘩聲,以及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霧氣。

陳阿娣掌著舵,臉色凝重,眼睛緊盯著前方模糊的海麵,以及一個老舊的磁羅盤。她的動作依舊穩健,但緊抿的嘴唇和不時蹙起的眉頭,顯露出她內心的緊張。

“霧太大了,根本看不清航標。”陳阿娣低聲道,“隻能靠羅盤和感覺。啞巴灣在東南偏東方向,大約二十五海裡。但現在這鬼天氣,洋流和方向都可能受影響。”

林硯走到她身邊,看著那羅盤的指標。指標微微顫抖著,但大致指向東南方向。“鄭伯說,啞巴灣附近磁場混亂?”

“嗯,老漁民都知道,靠近那片水域,羅盤會發瘋一樣亂轉,經驗不足的船老大很容易迷航。所以叫‘啞巴灣’,意思是進去了,連求救的無線電都可能失靈,跟啞巴了一樣。”陳阿娣解釋道,“不過阿公給了我幾個參照物,一些遠處幾乎看不見的島礁輪廓,如果能從霧裡露出來一點的話……還有,注意水溫。”

“水溫?”

“啞巴灣那片,因為海底地形和洋流特殊,水溫比周圍海域要低得多,尤其是某些特定區域,簡直像冰水。如果感覺到水溫驟降,就說明快到了,但也意味著……進入了最危險的區域。”陳阿娣說著,下意識地緊了緊衣領,彷彿已經感受到了那股寒意。

林硯點點頭,回到船艙邊,從防水的揹包裡取出《諱經》殘卷和引魂鈴。經卷依舊溫熱,但溫度似乎比在島上時更加恒定,不再劇烈起伏。引魂鈴則安靜地躺在桃木盒中,沒有震顫。

他又拿出那枚“龍涎耳”,貼近耳邊,嘗試傾聽。

最初,隻有發動機的噪音和船體與水流摩擦的模糊回響。但當他凝神靜氣,將注意力集中在聲音的細微變化上時,逐漸捕捉到了一些彆的東西。

霧中似乎有聲音。不是來自某個具體方向,而是彌漫在周圍潮濕的空氣裡。極其微弱,像是遠方傳來的、被層層阻隔的潮汐湧動;又像是某種巨大生物在深水中緩慢呼吸產生的、綿長而低沉的水壓變化聲;偶爾,還會夾雜著一兩聲極其短促、尖銳、如同金屬刮擦玻璃的異響,轉瞬即逝,讓人懷疑是否是錯覺。

最讓林硯感到不安的,是一種“被注視”的感覺。彷彿在這片濃霧籠罩的死寂海麵上,除了他們,還有無數雙無形的眼睛,正從四麵八方、從海麵之下,靜靜地、冷漠地觀察著這艘孤獨航行的小船。這種感覺並非來自視覺,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精神層麵的、沉甸甸的壓力。

他將“龍涎耳”遞給陳阿娣。陳阿娣聽了片刻,臉色微微發白,將耳石還給他,沒有說話,但握舵的手更緊了些。

時間在單調的引擎聲和無所不在的霧氣中緩慢流逝。一個小時過去了,周圍景象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灰白色的霧牆和墨綠色的海水。羅盤指標開始出現不穩定的擺動,時而偏向東,時而偏向南。

“磁場開始乾擾了。”陳阿娣沉聲道,“我們可能已經進入啞巴灣外圍區域。注意看海麵,還有,感覺一下船。”

林硯凝神觀察。海水的顏色似乎變得更加深邃,幾乎成了黑色。海麵依然平滑如鏡,但仔細看,會發現一些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漩渦紋路,時隱時現,彷彿水下有微弱的水流在交錯湧動。

船體的顛簸也發生了一些難以言喻的變化。不再是規律的海浪起伏,而是偶爾會毫無征兆地輕微側滑一下,或者船底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擦過了什麼柔軟而富有彈性的東西,而非堅硬的礁石。

又航行了一段,前方的霧氣似乎略微稀薄了一些。隱約地,在右舷極遠處的霧靄中,露出了一線極其模糊、顏色深暗的輪廓,像是一座孤懸海中的小島或巨大礁石。

“那是‘黑齒礁’,啞巴灣西北側的邊緣標誌。”陳阿娣稍稍鬆了口氣,“方向沒錯。但接下來纔是最難走的,礁石群和水下暗流開始密集,必須更加小心。”

她降低了船速,讓發動機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小船以緩慢的速度,小心翼翼地駛向那“黑齒礁”的方向。

霧氣再次合攏,將那礁石的輪廓吞噬。周圍重新陷入一片混沌的灰白。但那種“被注視”的壓迫感卻越來越強烈。林硯甚至感覺,那些無形的目光中,開始帶上了一絲……好奇?或者說,是一種評估獵物的冰冷興趣?

懷中的《諱經》殘卷,溫度開始緩慢而持續地上升。引魂鈴也在盒中發出了極其輕微的、隻有貼近才能聽到的“嗡嗡”震顫聲。

“水溫……”陳阿娣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緊繃,“開始下降了。”

林硯伸手探出船舷,觸碰海水。果然,之前的涼意變成了刺骨的冰冷,彷彿一下子從初秋跳進了深冬的海水。

幾乎同時,前方的霧氣忽然劇烈地翻滾湧動起來,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霧氣向兩側分開,露出一片相對清晰的、直徑約百米的海域。

這片海域的海水顏色,呈現出一種令人極度不安的、近乎於黑的深藍色,表麵平滑如鏡,沒有一絲波紋。而在海域的中心,海水之下,隱約可見一大片巨大、朦朧、邊緣模糊的……陰影。

那陰影並非固定的礁石形狀,邊緣在不斷極其緩慢地蠕動、變化,像是一團沉澱在海底的、有生命的龐大墨跡。陰影的麵積難以估量,但僅僅是顯露出的部分,就讓人感到一種窒息般的宏偉與壓迫。

“那是……”陳阿娣的聲音有些發抖。

“噓。”林硯示意她噤聲。他感到《諱經》變得滾燙,引魂鈴的震顫幾乎要發出聲音。他強忍著心中的驚悸,再次將“龍涎耳”貼近耳邊。

這一次,聽到的聲音無比清晰,也無比……恐怖。

那是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混合聲響:如同無數噸海水在巨大空腔中緩慢回蕩的沉悶轟鳴;如同億萬片濕滑鱗片彼此摩擦的細碎沙沙聲;如同某種超越人類理解範圍的、低沉而宏大的“脈動”或“呼吸”節奏;其間,還夾雜著之前聽到過的、那如同金屬薄片震顫的詭異嗡鳴,此刻變得更加密集,彷彿無數細小的金屬生物在興奮地振翅。

這聲音並非通過耳朵“聽”到,更像是直接撞擊在靈魂上,讓林硯感到一陣劇烈的頭暈目眩和惡心欲嘔。陳阿娣雖然沒有“龍涎耳”,但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臉色慘白如紙,扶住船舷才勉強站穩。

“下麵……就是它……”林硯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毫無疑問,這片深黑色海域下方,那龐大蠕動的陰影,就是鄭伯口中“海老爺”的巢穴,是“漂來的城”可能的根源,也是浯嶼島數百年祭祀所指向的終極目標——一個沉睡(或半醒)於深海之中的、不可名狀的恐怖存在。

他們的小船,此刻正靜靜地漂浮在這存在“頭頂”不遠處的海麵上,如同螻蟻仰望深淵。

就在這時,那深黑色海域中心,那片龐大的陰影,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隆起了一點點。

海麵依舊平滑如鏡,沒有任何波浪產生。但林硯和陳阿娣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而浩瀚的“意誌”,如同無形的潮水,緩緩掃過了他們的小船。

引魂鈴在那一瞬間,發出了“叮”一聲清脆而短促的鳴響!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海麵上卻異常清晰。

下方那龐大的陰影,彷彿被這鈴聲驚動,隆起的幅度似乎更明顯了一些。那種被注視的感覺,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和實質,彷彿有實體般的冰冷目光,穿透了船板和他們的身體。

“快!離開這裡!”林硯低吼道。

陳阿娣如夢初醒,猛地將油門推到底!老舊發動機發出一聲吃力的咆哮,船頭調轉,朝著來時的方向,不顧一切地衝了出去!

幾乎是他們調頭的同時,那片深黑色海域平滑如鏡的水麵,中心處,無聲無息地……凹陷下去一個直徑數十米的、完美的圓形漩渦!漩渦深不見底,邊緣的海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如同石油般的粘稠質感,旋轉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卻散發出令人靈魂凍結的吸力!

小船劇烈顛簸,被無形的力量拉扯著,速度驟減,彷彿要墜入那無聲的深淵!

陳阿娣拚命把住舵,將發動機的功率催到極限。林硯感到懷中的《諱經》幾乎要灼傷麵板,他猛地將引魂鈴從盒中取出,不顧一切地,朝著那漩渦的方向,用力搖動!

“叮鈴鈴——!”

不再是之前那種引導或威懾的節奏,而是充滿了驚恐、驅趕和祈求意味的雜亂鈴音!

鈴聲在海麵上擴散開來。

那無聲旋轉的恐怖漩渦,似乎……微微停滯了那麼一瞬。那股可怕的吸力也彷彿減弱了一絲。

就是這一絲空隙!

陳阿娣抓住機會,猛打方向盤,小船如同離弦之箭,險之又險地擦著漩渦的邊緣,掙脫了那股無形的束縛,一頭紮進了重新合攏的濃霧之中!

發動機的咆哮聲、兩人粗重的喘息聲、還有心臟狂跳的咚咚聲,在濃霧中回響。他們不敢回頭,不敢有絲毫停留,隻是朝著記憶中來時的方向,亡命飛馳。

直到駛出很遠,那股冰冷的注視感和龐大的壓迫感才漸漸減弱、消失。周圍依舊是濃霧和死寂的海水,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切,隻是一場過於真實的集體噩夢。

但林硯手中依舊滾燙的《諱經》,陳阿娣蒼白如紙的臉色,以及船舷外那刺骨的海水溫度,都在提醒他們——那並非幻覺。

他們剛剛,真的驚擾了沉睡在啞巴灣深處的、難以想象的恐怖存在。

而那存在,似乎已經……注意到了他們,以及林硯身上那本它或許“熟悉”的《諱經》。

霧海茫茫,前路未知。但他們知道,已經無法回頭。不僅因為身後的追兵和禁忌,更因為,他們已經踏入了深海之秘的門檻,而那扇門後的東西,已經向他們投來了第一瞥。

接下來的路,將更加凶險,更加……接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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