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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諱低語 第20章 龜背暗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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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龜背嶼的輪廓在逐漸明亮的晨光中清晰起來。這是一座比浯嶼更小、地勢更平緩的島嶼,形狀確實像一隻浮在海麵的巨龜,中部微隆,四周是相對平緩的沙灘和礁石帶。島上植被稀疏,能看到一些低矮的石頭房子和幾艘擱淺在沙灘上的小漁船,炊煙嫋嫋,顯出幾分人氣。

“福海號”緩緩駛近龜背嶼南側一個簡陋的小碼頭。碼頭上停著幾艘更破舊的漁船,幾個穿著膠皮褲的漁民正在修補漁網,看到這艘陌生的船靠過來,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投來好奇而警惕的目光。

陳阿娣率先跳上碼頭,用本地話跟漁民們打招呼。她顯然認識其中一兩個人,簡單地解釋了幾句,說船出了點故障,霧大迷航,到這裡暫時歇腳。漁民們雖然仍有疑色,但見陳阿娣是本地人模樣,語氣也緩和了些,其中一個年長的漁民還指了指碼頭邊上一間掛著“茶水”木牌的小棚屋,讓他們可以去那裡休息,找老蔡頭要點熱水。

林硯將船拴好,背上裝著《諱經》和緊要物品的揹包,跟著陳阿娣走向那間棚屋。引魂鈴被他貼身藏好,獵槍則用一件舊衣服裹著,留在船上隱蔽處。

棚屋裡很簡陋,幾張破舊的木桌條凳,一個燒著炭火的泥爐,上麵坐著一把黝黑的大銅壺。一個頭發花白、穿著褪色海魂衫的乾瘦老頭正眯著眼打盹,聽到動靜,睜開惺忪的睡眼。

“蔡伯。”陳阿娣用方言喊了一聲。

“哦,是阿娣啊?”蔡伯認出了她,有些驚訝,“你怎麼跑龜背嶼來了?還帶著個生麵孔?”他打量著林硯,眼神裡帶著漁民特有的精明和審視。

“蔡伯,這是我一個朋友,姓林,從外地來玩的。我們出海釣魚,碰上大霧,船又有點小毛病,就拐到您這兒來歇歇腳,討碗熱水喝。”陳阿娣說得自然,臉上帶著笑容。

蔡伯“哦”了一聲,也沒多問,起身從爐子上拎下銅壺,給他們倒了兩碗熱氣騰騰的、顏色深褐的茶水。“喝吧,薑茶,驅驅寒。這鬼天氣,霧說來就來。”他重新坐下,拿起腳邊的竹煙筒點上,“你們從哪邊過來的?沒碰到什麼怪事吧?”

林硯心中一動,和陳阿娣交換了一個眼神。陳阿娣捧著薑茶,啜了一口,狀似隨意地問:“怪事?蔡伯您指什麼?我們霧裡走,什麼都看不清,就聽著發動機響。”

蔡伯吐出一口濃煙,壓低了聲音:“還能是什麼?海上的怪事唄。就這兩天,好幾撥從東邊(指浯嶼方向)過來的船都說,夜裡聽到怪聲,海裡看到黑影。還有人說,靠近啞巴灣那片,水溫低得邪乎,魚都死絕了,衝上岸的魚樣子嚇人,眼珠子都爆出來,肚子裡的東西發黑發臭。”他搖了搖頭,“這光景,跟我小時候聽老人講的一次‘海老爺’發怒前的情形,有點像……不吉利啊。”

“浯嶼那邊不是要‘送王爺’了嗎?怎麼海老爺還發脾氣?”陳阿娣順著話頭問。

蔡伯哼了一聲:“送王爺?我看這次懸。聽說浯嶼那邊也亂著呢。林家大厝那幾個主事的,吵得厲害。最要緊的是……”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那個被選中的後生,叫李遠的,好像出問題了。”

林硯的心提了起來。陳阿娣也放下了茶碗:“出什麼問題?”

“具體不清楚,封鎖得嚴實。但有風言風語傳出來,說那孩子關在淨室裡,瘋了!整天胡言亂語,說看到牆上有眼睛,聽到海裡有無數人跟他說話。前幾天還鬨了一通,打翻了東西,差點傷到自己。林阿公氣得夠嗆,請了好幾個‘師傅’去看,又是畫符又是作法,好像也沒啥用。”蔡伯咂巴著嘴,“這‘王爺’要是神誌不清,還怎麼‘代天巡狩’?送出去的不是福,怕是禍啊!”

情況比他們預想的更糟。李遠不僅僅是被幻象折磨,已經開始出現攻擊性和自毀傾向,這已經嚴重威脅到儀式本身。如果“王爺”在儀式前徹底瘋掉或死去,按照鄭伯隱晦提及的古禮,後果不堪設想——可能是儀式失敗,海底存在徹底暴怒;也可能是必須緊急尋找替代者,而倉促的替代可能引發更可怕的連鎖反應。

“就沒有彆的辦法嗎?”林硯忍不住問。

蔡伯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外鄉人,你不懂。這是老規矩,定了誰就是誰。換人?哪有那麼容易!命格要對得上,時辰要對得上,祖宗規矩要對得上!再說了,現在這光景,誰家願意把兒子往火坑裡推?也就是李遠那孩子,無父無母,命又……唉。”他歎了口氣,不再說下去。

棚屋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年輕漁民探頭進來,對蔡伯說了幾句什麼,語氣急促。蔡伯臉色微變,站起身,對陳阿娣和林硯說:“你們先坐著喝喝茶,我出去看看。好像是西邊灘頭又衝上來什麼東西了。”

看著蔡伯匆匆離去的背影,林硯和陳阿娣臉色凝重。

“李遠快撐不住了。”陳阿娣低聲道,“我們必須儘快做點什麼。”

“直接回浯嶼太危險。”林硯分析道,“林阿公現在肯定在氣頭上,我們回去就是自投羅網。而且就算能見到李遠,我們能做什麼?強行帶他走?那等於直接破壞儀式,可能會立刻引發災難。”

“那怎麼辦?難道眼睜睜看著?”陳阿娣有些焦躁。

林硯沉思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茶碗邊緣。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隨身的揹包上,那裡裝著《諱經》殘卷和引魂鈴。李遠對《諱經》有感應,甚至能“聞到味道”。而引魂鈴,在啞巴灣邊緣對那些幽綠光點(可能是曆代“王爺”的遺留物)有震懾和“認證”作用。

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計劃,在他腦海中逐漸成形。

“或許……我們不需要帶走李遠。”林硯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我們可以試著……穩定他。”

“穩定?怎麼穩定?”陳阿娣不解。

“用這個。”林硯拍了拍揹包,“李遠能感應到《諱經》,說明他作為‘靈媒’,與這本書所代表的‘契約’力量有深層次的聯係。他現在精神崩潰,是因為承受了過多來自深淵的、混亂無序的‘資訊’衝擊,超出了他靈魂的過濾和承受能力。如果……我們能利用《諱經》和引魂鈴,為他構建一個臨時的、強化的‘屏障’或‘過濾層’,或許能幫他暫時隔絕掉一部分最狂暴的侵蝕,讓他恢複一絲清明,至少……撐到儀式開始。”

陳阿娣聽得目瞪口呆:“這……這能行嗎?我們根本不懂那些!”

“我是不懂完整的儀式。”林硯承認,“但《諱經》殘卷裡,有一些關於‘安魂’、‘定神’、‘隔絕外邪’的記載和符號。我爺爺的批註裡也提到過,這些符號的根源力量,與維係‘諱約’的力量同源。而引魂鈴,剛纔在礁島上你也看到了,它對那些深海怨念有特殊效果。李遠現在的狀態,很可能也混雜了類似的精神汙染。”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這很冒險,成功率未知,甚至可能引發反效果,讓他情況更糟,或者直接驚動淨地下的‘錨’和深海裡的東西。但……這是我們目前唯一可能有機會乾預的方法。而且,必須在儀式開始前,越快越好。”

陳阿娣咬著嘴唇,內心劇烈掙紮。理智告訴她這太異想天開,太危險。但看著林硯眼中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和決絕,想到李遠可能遭遇的可怕結局,想到阿公那深藏恐懼的眼神,想到啞巴灣下那個令人絕望的龐大陰影……

“你需要我做什麼?”她最終問道,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意味。

“第一,我們需要更詳細地瞭解李遠現在被關押的淨室結構,以及守衛的準確規律。第二,我們需要準備一些東西:符合《諱經》記載的、能用來畫‘安魂符’或‘隔絕符’的材料——可能需要特殊的顏料、載體。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硯看著她,“我們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讓我們悄無聲息再次潛入祠堂區域,接近淨室的機會。一次性的機會。”

陳阿娣快速思考著:“守衛規律我可以試著再打聽,浯嶼那邊我還有些親戚朋友,雖然不一定知道核心機密,但外圍訊息或許能傳出來一些。至於材料……”她蹙起眉,“畫符的東西,島上肯定有,但都在林阿公和那些‘禮生’手裡控製著,我們拿不到。也許……可以找替代品?一些有年頭、沾了人氣或特殊意義的老物件?”

“比如?”

“比如老船木、古錢幣、雷擊木的碎屑、甚至……某些特殊海生物的部分,老漁民有時候會留著這些東西辟邪。”陳阿娣努力回憶著,“龜背嶼上老人多,也許蔡伯或者其他人有收藏,我們可以試著換或者買。”

“好。第三點,機會……”林硯目光投向棚屋外灰濛濛的海麵,“下次大潮在三天後的淩晨。按常理,大潮前後是海上活動頻繁的時候,也是守衛可能相對疏忽的時候。而且,如果李遠的狀態繼續惡化,林阿公他們可能會采取更極端的措施,比如再次請‘師傅’來做法,或者嘗試其他安撫手段,那時候或許會出現混亂和空檔。”

“三天……”陳阿娣計算著時間,“大祭就在七天後。時間很緊。”

“沒錯,所以我們必須分頭行動,儘快準備。”林硯從揹包裡拿出紙筆,快速寫下《諱經》中關於“安魂”、“定神”符籙所需材料的描述(經過他的理解和簡化),交給陳阿娣。“你留在龜背嶼,想辦法打聽訊息和蒐集這些東西。注意安全,不要暴露我們的真實意圖。”

“那你呢?”陳阿娣問。

“我回船上。”林硯道,“‘福海號’需要進一步檢修,確保關鍵時刻能啟動。另外,我要仔細研究《諱經》和引魂鈴,看看有沒有更具體的、能應用的方法。我們不能打無準備之仗。”

計劃就此定下。兩人喝完了薑茶,向蔡伯道了謝,付了茶錢。陳阿娣留在龜背嶼,憑借她的本地人身份和人脈開始活動。林硯則返回“福海號”,將船駛離碼頭,在龜背嶼另一側一處隱蔽的礁灣裡下錨,開始工作。

他首先檢查了船隻狀況,補充了所剩不多的燃油(用隨身帶的錢向龜背嶼漁民高價購買了一小桶),確保發動機和舵機運轉正常。然後,他將自己關在狹小的船艙裡,攤開《諱經》殘卷,就著舷窗透入的天光,開始逐字逐句地研讀、揣摩。

這一次,他的目標極其明確:尋找任何可能用於穩定精神、隔絕外邪、安撫躁動的記載。祖父的批註成了最重要的指引。那些用紅筆或小楷寫下的潦草字跡,此刻彷彿帶著祖父殘存的智慧和急切,為他照亮迷霧中的路徑。

他找到了一段關於“鎮魂紋”的記述,配合特定材料繪製,可暫時穩固生魂,隔絕低等外魔侵擾。旁邊有祖父注:“此紋似與‘諱約’基層符文同源,效力或可及於‘契約’衍生之精神侵蝕。”

另一段提到了“引魂鈴”的另一種用法,非驅趕非引導,而是“清心定念,共鳴正魂”,但需要配合特定的搖鈴節奏和持鈴者穩定的心念。祖父批註:“鈴內有古魂殘韻,善用之,可撫平魂海漣漪。”

林硯如獲至寶,開始嘗試理解和記憶那些複雜扭曲的符文筆畫,揣摩那玄奧的搖鈴節奏。他找來一塊乾淨的木板,用木炭嘗試臨摹,手指跟著記憶中的鈴音節奏輕輕擺動。

時間在專注中飛逝。黃昏時分,陳阿娣劃著一艘小舢板回來了。她帶來了訊息和一些收集到的物品。

“訊息不太好。”陳阿娣臉色沉重,“浯嶼那邊戒嚴了,進出查得很嚴。李遠的情況好像更糟了,聽說昨晚又鬨了一場,差點把淨室點了,現在被綁起來了。林阿公急得嘴上起泡,已經派人去大陸請‘高人’了,最晚明天下午到。島上人心惶惶,說什麼的都有。”

“請高人?”林硯皺眉。

“嗯,據說是從潮汕那邊請來的,專門處理這種‘通靈出事’的師傅。但能不能管用,誰也不知道。”陳阿娣將帶來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材料我儘量找了,你看看能不能用:一塊從老廟拆下來的、據說有上百年的烏木窗花碎片;幾枚道光年的銅錢,品相不好,但年頭夠;一小包曬乾的、顏色發金的‘龍涎香’碎末(其實是某種深海鯨類分泌物,老漁民當寶);還有……這個。”

她小心地取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物件,開啟,裡麵是一片巴掌大小、邊緣鋒利的黑色骨片,表麵光滑,泛著冷冷的金屬光澤,形狀不規則,像是某種大型海洋生物的鰭骨或盾鱗。

“這是什麼?”林硯拿起骨片,觸手冰涼沉重。

“不知道。是蔡伯的壓箱底寶貝,他年輕時在啞巴灣外圍撈到的,一直留著,說這東西邪性,但又辟邪。我磨了他半天,又出了不少錢,他才肯割愛。”陳阿娣說,“我覺得……它和你那塊黑色碎片,有點像。”

林硯仔細比較,確實,材質和顏色很相似,但這片骨片更完整,更厚實,表麵沒有螺旋紋,反而有一些天然形成的、如同電路板般的細密凹槽。他嘗試將《諱經》靠近,經卷立刻傳來明顯的溫熱感。

“有用。”林硯肯定道,“這東西蘊含的‘氣息’很特彆,或許能作為符籙的核心載體或增幅物。”

有了材料和更明確的方法,剩下的就是等待時機和製定具體的潛入計劃。陳阿娣打聽到,那位從潮汕請來的“高人”預計明天傍晚抵達浯嶼,屆時林阿公和主要頭人肯定會集中接待、商討,祠堂和淨室區域的守衛可能出現短暫的注意力轉移。而大潮時間在淩晨,那是守衛最疲憊、也是潮汐力量可能乾擾某些佈置(比如淨地下的“錨”)的時刻。

他們將行動時間定在明晚,潮汕“高人”抵達後、淩晨大潮來臨前的那段視窗期。

夜再次降臨。龜背嶼的燈火零星亮起,海麵漆黑。林硯和陳阿娣在“福海號”狹窄的船艙裡,就著昏暗的油燈,反複推演著計劃的每一個細節,記憶符文,練習節奏,準備工具。

未知的“高人”,瀕臨崩潰的李遠,戒備森嚴的祠堂,隱藏活物的淨地,還有深海之下那虎視眈眈的恐怖存在……所有的一切,都將在明晚見分曉。

成敗,在此一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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