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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諱低語 第21章 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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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潮汕請來的“高人”乘坐的渡輪,在第二天傍晚時分,準時出現在了浯嶼碼頭。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龜背嶼。據陳阿娣從線人那裡得到的模糊描述,來人約莫五十上下,穿著深灰色的對襟唐裝,麵容清瘦,留著一縷山羊鬍,手裡提著一個古舊的藤編醫箱,眼神沉靜,步伐穩健,自有一股不同尋常的氣度。林阿公親自帶著幾位族老到碼頭迎接,態度恭敬中透著難以掩飾的焦慮。

幾乎在“高人”抵達的同時,浯嶼島東頭祠堂區域的守衛明顯增加了,但原本固定崗位的守衛似乎被抽調了一部分,用於加強外圍警戒和接待,內部核心區域的巡邏頻率,在傍晚交接時分,出現了一個短暫的空窗期——這是陳阿娣反複核實後確認的寶貴資訊。

時機稍縱即逝。

夜幕徹底降臨。今夜依舊無月,但霧氣比前兩日稀薄了些,星光勉強能穿透雲層,在海麵上灑下點點破碎的銀光。風不大,帶著晚秋的涼意和未散儘的鹹腥。

“福海號”早已從龜背嶼的隱蔽礁灣悄然駛出,繞了一個大圈,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靠近了浯嶼島西側一處罕有人至的、布滿嶙峋礁石和茂密紅樹林的荒僻灘塗。這裡地形複雜,小船難以靠近,大船無法進入,是理想的潛入地點。

林硯和陳阿娣換上緊身的深色防水衣,臉上和裸露的麵板塗抹了能掩蓋氣味的混合泥漿(用海泥、炭灰和幾種氣味辛辣的草藥調製)。所有可能發出聲響的物件都被固定或包裹。林硯將繪製“鎮魂紋”的材料(研磨成粉的烏木屑、銅鏽、龍涎香末,用少量魚膠調和成粘稠的暗紅色膏體)裝進特製的竹筒,用油紙密封,貼身攜帶。那片黑色骨片和引魂鈴也藏在衣內。那柄鋸短獵槍太顯眼,留在了船上,隻帶了匕首和繩索。

兩人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入齊腰深、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涉過淤泥和盤根錯節的紅樹氣根,登上浯嶼島。

濕透的衣服緊貼在身上,冰冷黏膩,但兩人都無暇顧及。陳阿娣在前帶路,她對島上的地形瞭如指掌,選擇了一條幾乎不可能被巡邏隊注意到的、沿著廢棄溝渠和陡峭崖壁邊緣行進的路線。路上荊棘叢生,碎石濕滑,他們手腳並用,艱難潛行,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

黑暗中,隻有海風穿過石縫的嗚咽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海浪聲。偶爾,會有夜鳥被驚起,撲棱著翅膀飛走,都能讓他們的心臟驟停一瞬。

懷中的《諱經》殘卷,隨著他們逐漸靠近島嶼東側的祠堂區域,開始散發出持續而穩定的溫熱感,彷彿一個內在的導航儀。引魂鈴則一直保持安靜,但林硯能感覺到它與周圍環境某種難以言喻的、緊繃的共鳴。

他們避開了所有可能有燈火和人聲的區域,像兩隻謹慎的夜行動物,在陰影和地形的掩護下,朝著目標一點點靠近。

一個多小時後,他們終於抵達了祠堂區域的外圍。隔著一段距離,躲在一叢茂密的野生芭蕉後麵,可以清晰地看到前方的情景。

祠堂所在的坡地燈火通明,比平日亮了許多。正堂大門敞開,裡麵人影幢幢,隱約傳來嚴肅而壓抑的談話聲,顯然林阿公等人正在與那位潮汕“高人”商議要事。祠堂外的空地上,增加了不少守衛,但正如情報所示,這些守衛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祠堂正門方向和通往碼頭的主路上,對於祠堂後方的淨室區域,以及他們此刻藏身的這片荒僻後坡,反而有所疏忽。

更重要的是,淨室所在的那條夾道入口,原本的兩名固定守衛,此刻隻剩下一個,而且顯得心不在焉,不時轉頭望向祠堂方向,顯然也被那邊的動靜吸引了注意力。

“就是現在。”陳阿娣壓低聲音,指了指夾道另一側,“從那邊繞過去,後麵有一段矮牆,翻過去就是淨室背後的死角,平時堆放雜物,守衛不會去那裡。”

兩人貼著陰影,利用建築物的拐角和幾叢稀疏的灌木,快速而安靜地移動到夾道側麵。果然,這裡有一段年久失修、隻有一人多高的土坯矮牆,牆上長滿雜草。牆內是一片堆放破舊桌椅、香爐和廢棄建材的角落,緊貼著淨室的後牆。

矮牆不難翻越。兩人先後無聲地翻了過去,落地時踩在鬆軟的泥土和枯草上,沒有發出大的聲響。角落裡彌漫著一股黴味和灰塵氣息。

淨室的後牆是厚重的青磚砌成,隻有一扇很小的、位置很高的氣窗,用木條釘死,縫隙裡透出極其微弱的、那熟悉的幽綠色光芒。

到了這裡,已經能隱隱聽到淨室內傳來的聲音。

不是說話聲,而是一種……持續不斷的、壓抑的、彷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和呻吟,間或夾雜著身體撞擊木板或牆壁的悶響,以及鎖鏈拖動的“嘩啦”聲。聲音充滿了痛苦、恐懼和一種非人的狂躁。

李遠的情況,比描述的還要糟糕。

林硯和陳阿娣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沒有時間猶豫了。

按照計劃,陳阿娣留在外麵放風,注意夾道入口守衛和祠堂方向的動靜。林硯則負責接近淨室,嘗試實施“穩定”計劃。

他先是仔細檢查了淨室後牆。牆體很厚實,沒有其他入口。氣窗太高,且被封死。唯一的辦法,是從側麵尋找機會。他記得淨室有一個小門,連線著外麵老嬤嬤看守的外間。也許……可以從那裡入手?

林硯沿著淨室後牆,小心翼翼地挪到側麵。這裡緊鄰著夾道的石牆,形成一個狹窄的縫隙。從縫隙中,可以看到淨室那扇厚重木門的一角,以及門外坐在竹凳上打盹的老嬤嬤模糊的身影。老嬤嬤似乎也受到了祠堂那邊會議的影響,心神不寧,並沒有像之前那樣專注。

機會或許在這裡。

林硯從貼身竹筒裡,取出一點混合好的暗紅色膏體,用手指蘸了,開始在淨室側麵的磚牆上,按照《諱經》記載和祖父批註的簡化方式,繪製第一個“鎮魂紋”。符文不大,隻有巴掌大小,筆畫扭曲而繁複。每一筆畫下,他都竭力凝聚精神,想象著符文蘊含的“隔絕”、“安定”之意。

隨著符文的逐漸成形,他感到懷中《諱經》的溫熱感似乎與他指尖的膏體產生了某種微弱的共鳴。那黑色骨片也傳來一絲涼意,彷彿在呼應。而淨室內李遠那痛苦的嗚咽聲,似乎……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有效果?林硯心中一振。

他加快速度,在側牆不同的方位,又繪製了兩個小型的“鎮魂紋”,形成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將淨室內部區域隱約籠罩。每畫完一個,他都感覺到一種精神上的細微抽離感,彷彿消耗了某種無形的力量。

三個符文畫完,淨室內的撞擊聲和嗚咽聲,明顯減弱了許多,變成了更加疲憊、更加壓抑的啜泣和含糊的囈語。

看來,外圍的符文起到了一定的安撫和隔絕作用,但還不夠深入。必須接觸到李遠本人,或者將符文直接作用於他所在的空間。

林硯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扇小門和老嬤嬤。硬闖肯定不行。必須引開她,哪怕隻是片刻。

他退回堆放雜物的角落,與陳阿娣快速商議。陳阿娣想了想,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子。

“我去那邊弄點動靜,引開她的注意。你趁機過去,看看能不能從門縫做點什麼。但一定要快!”陳阿娣低聲道。

林硯點頭。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風險極高,但值得一試。

陳阿娣悄然移動到矮牆另一側,靠近夾道入口的方向。她瞄準不遠處一堆廢棄瓦罐,將手中的石子用力擲出!

“啪啦——!”

瓦罐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

坐在門口打盹的老嬤嬤猛地驚醒,驚慌地站起身,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誰?誰在那裡?”她提著昏暗的燈籠,顫巍巍地朝那邊走去檢視。

就是現在!

林硯如同狸貓般從藏身處竄出,幾步衝到淨室小門外。門緊閉著,但門板老舊,下方有一條不算細的縫隙。他立刻蹲下身,將剩餘的暗紅色膏體全部倒在掌心,然後屏住呼吸,將手從門縫下方伸了進去,儘量向內部空間的地麵塗抹。

他看不見裡麵的情況,隻能憑感覺,將膏體快速塗抹在門內一片區域,並努力用手指勾勒出一個更加完整、更加複雜的“鎮魂紋”核心部分。

就在他全神貫注塗抹時,淨室內,一直啜泣囈語的李遠,聲音突然變了!

“來了……它來了……從牆裡……從畫裡……”李遠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極致的驚恐,但奇怪的是,少了之前的狂躁,多了一絲……詭異的清醒?“不……不對……是……是‘那個’……書……書的味道……更濃了……還有……鈴鐺?……”

李遠似乎直接感應到了門外林硯的行動,以及《諱經》和引魂鈴的氣息!而且,他的感知似乎因為外圍符文的隔絕和此刻林硯的接近,發生了某種變化!

緊接著,林硯聽到裡麵傳來鎖鏈被劇烈拉扯的“嘩啦”聲,以及李遠掙紮著似乎想要爬過來的窸窣聲!

“幫我……書上的人……幫我……擋住它們……牆上的眼睛……太多了……它們要拉我進去……去城裡……”李遠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腔和祈求,但邏輯卻比之前清晰了不少!

林硯心中一緊,知道自己的乾預正在起效,但也可能引來了更深的關注——無論是來自李遠混亂精神中的幻象,還是來自淨地下那個“錨”,亦或是……深海之下。

他必須加快速度!

然而,就在這時,外出檢視的老嬤嬤似乎沒發現什麼異常,罵罵咧咧地轉身回來了!腳步聲越來越近!

林硯猛地抽回手,也顧不上檢視效果,迅速後退,重新隱入堆放雜物的黑暗角落。

幾乎同時,老嬤嬤提著燈籠走回了小門外,狐疑地看了看四周,又側耳聽了聽淨室內的動靜。裡麵李遠的聲音又低了下去,變成了更含糊的嗚咽,但似乎不再有激烈的撞擊。

老嬤嬤嘟囔了幾句晦氣,重新坐回竹凳,但顯然警惕了不少,不再打盹,而是睜著眼睛,緊張地注意著周圍的動靜。

林硯和陳阿娣在黑暗的角落裡彙合,大氣不敢出。剛才的行動驚險萬分,但總算完成了最關鍵的一步。

他們靜靜等待了一會兒,確認老嬤嬤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也沒有驚動其他守衛。淨室內的聲音持續著那種壓低了的、痛苦的嗚咽,但不再有瘋狂的跡象。

“走。”林硯低聲道。他們的目的已經部分達到,此地不宜久留。

兩人沿著原路,小心翼翼地退出祠堂區域,翻過矮牆,再次沒入黑暗的荒野和崎嶇小徑。

回程的路上,林硯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感襲來,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繪製和激發那些符文,似乎消耗了他大量的心力。懷中的《諱經》溫度依舊溫熱,但引魂鈴卻微微發燙,鈴舌那截黑骨上的焦痕似乎擴大了一點點。

而那片黑色骨片,則一直散發著穩定的涼意,彷彿在吸收或中和著什麼。

他們安全地回到了“福海號”藏身的荒僻灘塗,涉水上船,換下濕透冰冷的衣物,裹上毯子,喝著熱水,才感覺重新活了過來。

“你覺得……有效嗎?”陳阿娣問,眼中帶著期盼和擔憂。

“暫時穩住了。”林硯回憶著李遠最後那相對清晰的求救話語,“他感知到了《諱經》和鈴鐺,而且他的幻象似乎發生了變化,從被無數眼睛注視、被拖走,變成了‘牆上的眼睛’和‘去城裡’。這或許意味著,外部的精神侵蝕被部分隔絕了,但他自身與‘契約’、與‘漂來的城’的連線依然存在,甚至可能因為我們的介入,變得更加……聚焦。”

“聚焦?”

“嗯。他之前可能是被動承受所有混亂的資訊衝擊。現在,我們給他提供了一個‘錨點’——就是《諱經》和鈴鐺代表的那種‘契約’力量。他的精神可能會本能地抓住這個相對熟悉的‘錨點’,從而獲得一絲喘息和清醒,但也可能……將他更直接地引向‘契約’的核心秘密,也就是‘漂來的城’的真相。”林硯分析道,“是好是壞,現在還很難說。但至少,他暫時不會徹底瘋掉或自毀,為我們爭取了一些時間。”

陳阿娣鬆了口氣,但隨即又蹙起眉:“那接下來呢?那位潮汕‘高人’肯定也會有所行動。林阿公會聽他的嗎?我們的動作會不會被發現?”

林硯望向船艙外漆黑的海麵,那裡,浯嶼島東頭的燈火依舊明亮。

“那位‘高人’……恐怕未必是來‘治好’李遠的。”林硯緩緩道,語氣帶著一絲冷意,“在這種古老而殘酷的‘契約’儀式麵前,個人的生死和
sanity
可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儀式能否‘正確’完成。那位‘高人’的任務,恐怕是確保李遠在儀式當天,能夠‘正常’履行他作為‘靈媒’的職責——無論用什麼方法。甚至可能是……用更霸道的手段,強行壓製或扭曲他的神智,讓他變成一個合格的‘工具’。”

陳阿娣倒吸一口涼氣:“那李遠豈不是……”

“所以我們不能停。”林硯打斷她,眼神銳利,“我們隻是暫時給了他一絲喘息的機會。真正的考驗在儀式當天。我們必須在那之前,找到更根本的解決方法,或者……做好最壞的打算,在儀式中強行乾預。”

夜還深,海風寒。

他們不知道那位潮汕“高人”會帶來怎樣的變數,也不知道淨地下的“錨”和深海的存在,對他們今晚的“小動作”作何反應。

但至少,他們已經在這盤看似無解的死局中,落下了一枚微不足道、卻可能改變走向的棋子。

接下來的幾天,將是風暴來臨前最後的平靜,也是各方勢力暗中角力、佈局的關鍵時刻。

而林硯知道,自己手中的《諱經》殘卷和引魂鈴,將是這場無聲戰爭中,最重要,也最危險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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