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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諱低語 第31章 巴蜀骨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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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被漁村零星的燈火和逐漸泛青的天空稀釋。鹹腥的海風裡,開始混入泥土、炊煙和潮濕草木的氣味——他們已經遠離海岸,深入內陸。

鄭伯那位沉默的老友姓馮,是個獨居的跛腳老人,臉上有一道縱貫左頰的舊疤,眼神卻溫和。他的小屋藏在村尾一片竹林後麵,簡陋但乾淨,罕有外人打擾。馮伯沒多問什麼,隻是默默騰出一間堆雜物的偏房,鋪上乾燥的稻草和被褥,又端來熱粥和醃菜,便自己回主屋去了,將安靜留給這兩個形容狼狽、背負著無形重擔的年輕人。

林硯和陳阿娣確實累極了。身體上的創傷、精神上的衝擊、一夜的奔波,以及剛剛接手的、足以顛覆認知的沉重秘密,幾乎耗儘了他們最後一絲氣力。兩人囫圇吃了些東西,甚至顧不上仔細檢視揹包裡的東西,便倒在稻草鋪上,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林硯陷入了一場混亂而壓抑的夢境。沒有具體的形象,隻有無儘的、蠕動的黑暗,其間閃爍著幾點幽藍如“墟骨”、銀白如隱星寶石的微光。龐大的壓迫感無處不在,冰冷、古老、漠然。他感覺自己像一粒塵埃,漂浮在這黑暗的“內部”,右手刺痛的地方,彷彿生出了一條無形的絲線,與這黑暗的核心相連。絲線傳來一陣陣微弱但清晰的“脈動”,不是心跳,更像是……某種超越了生命範疇的、規則的震顫。

在夢境的邊緣,他似乎又聽到了李遠最後那聲模糊的“阿雲”,聲音裡帶著無儘的眷戀與哀傷,隨即被黑暗吞沒。緊接著,西南方向那縷奇特的“牽引感”再次出現,這一次更加清晰,彷彿黑暗中裂開了一道極細微的縫隙,透出一點截然不同的、帶著土石氣息的……沉重回響。

他猛地驚醒。

天色已經大亮,陽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木格窗,在室內投下斑駁的光影。陳阿娣還在熟睡,眉頭緊鎖,顯然也在夢魘之中。林硯坐起身,感到右手那冰冷的刺痛依舊,但精神上的疲憊緩解了一些。他第一時間摸向懷中的《諱經》、星圖皮革和黑色骨片。三件物品都安靜地待著,沒有異常發熱或震顫,但那種冥冥中指向西南的“牽引感”,卻彷彿烙印在了他的意識深處,清晰可辨。

他輕輕起身,沒有驚動陳阿娣,走到屋外。馮伯正在院子裡修補漁網,看到他出來,點了點頭,指了指灶台上溫著的熱水。

“多謝馮伯。”林硯舀水洗漱。冰涼的井水讓他徹底清醒。他打量著這個小院和遠處的村落、田野。這裡完全是內陸鄉村的景象,與浯嶼的海島風光截然不同。但空氣中,似乎總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讓他右手刺痛微微加劇的“氣息”,很淡,與海腥味不同,更厚重,更……“沉”。

“馮伯,這附近……山裡,有沒有什麼特彆的傳說?或者,有沒有感覺地動比彆處多?”林硯試探著問。莫老大筆記提到“九竅”對應地海,既然星圖與骨片對西南有感應,那很可能意味著某個“地竅”就在那片區域,或許會表現出地質或民俗上的異常。

馮伯停下手中的活計,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深意。他放下梭子,慢吞吞地捲了支煙,點上,才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說道:“後生仔,你不是來玩的吧?身上帶著海裡的腥氣,還有……彆的味道。”

林硯心中一凜,沒有否認。

馮伯吐出一口煙:“山裡的事,老輩人知道的多。我這裡偏,也聽過一些。往西再走,進山,有些老寨子,規矩多。聽跑山的貨郎說,有的寨子拜山神,規矩怪得很,幾年就要送姑娘進山,說是當‘山娘娘’,但進去的就沒見出來過。還有的說,山裡有些地方,石頭會長,晚上會自己挪地方,邪性。”他頓了頓,“至於地動……這兩年,好像是比往年多了點,悶悶的,不厲害,但夜裡靜的時候,能感到床板子微微晃,像有啥大東西在翻身。”

石頭會長?自己會挪?送姑娘進山?悶悶的地動?

這些描述,與莫老大筆記中關於“山地之竅”、“養山”、“山骸”的記載,隱隱吻合!

“具體在哪個方向?哪個寨子?”林硯追問。

馮伯搖了搖頭:“說不準。山太大,路太繞,那些老寨子也不歡迎外人。貨郎的話,有真有假。不過……”他指了指西南方向連綿的青色山影,“都說那邊山最深,老林子最密,古怪事也多。以前還有懂風水的先生說過,那片山的‘脈’有點亂,像是被啥東西‘壓’住了,或者……‘活’過來了。”

壓住了?活過來了?

林硯望著那片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蒼茫山巒,心中那縷來自星圖骨片的“牽引感”,彷彿也遙遙指向那個方向。就是那裡了。巴蜀之地,群山之中。

他回到屋裡,陳阿娣已經醒了,正在整理揹包裡的東西。莫老大的筆記、星圖、那些零碎的古老物件,都被妥善放置。看到林硯進來,她抬起頭,眼中還殘留著一絲驚悸。

“我做噩夢了,夢見山在動,在……呼吸。”她低聲道,“還有,我感覺包裡有什麼東西,一直讓我心神不寧。”

林硯走過去,和她一起再次仔細檢視物品。當他的手觸碰到那張星圖皮革時,指尖的刺痛感明顯增強。他將皮革攤開,在陽光下仔細觀看。

昨夜洞中昏暗,許多細節未及細察。此刻在陽光下,那些鑲嵌的寶石(或類似物)折射出更加細膩各異的光彩,尤其是那九顆代表“隱星”的幽藍寶石,其排列的扭曲九芒星圖案,彷彿蘊含著某種動態的不穩定感。而在星圖的邊緣,一些用極細銀線繡出的、彷彿是輔助定位的山水輪廓簡圖,其中一處山脈的走勢,與窗外西南方向的山影輪廓,竟有幾分神似!

更重要的是,當他將黑色骨片輕輕放在星圖上,靠近那片疑似巴蜀山脈的簡圖區域時,骨片表麵那些天然的凹槽紋路,竟然隱隱與星圖上某條極細微的、連線著一顆幽藍“隱星”與山脈輪廓的銀線,產生了走向上的呼應!雖然不完全重疊,但那種“同構”的感覺異常鮮明。

同時,《諱經》殘卷也微微發熱,封麵上的“諱紋”似乎比平時更加“活躍”。

“就是這裡。”林硯篤定道,手指點在那片山脈簡圖上,“巴蜀。莫老大推算的‘九竅’之一,‘山地之竅’。星圖、骨片、《諱經》都在指引我們過去。馮伯說的那些怪事,很可能就是‘地竅’異常的外在表現。”

陳阿娣看著星圖上那精美又詭譎的圖案,感受著空氣中無形的壓力,深吸一口氣:“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等你傷好點,我們也需要時間研讀莫老大的筆記,製定計劃。”林硯看著自己依舊青灰刺痛的手指,“而且,我手上的傷……在靠近這片山的時候,感覺更明顯了。這不是好兆頭,可能意味著那裡的‘東西’,和‘墟’的聯係比浯嶼的‘海眼’更深,或者……狀態更糟糕。”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在馮伯的小屋裡暫住下來。林硯手上的傷沒有惡化,但也沒有好轉的跡象,那冰冷的刺痛和偶爾的輕微顫抖,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時刻提醒著他與深淵的接觸。陳阿娣幫他換藥,用的是鄭伯留下的海蛇草藥糊,似乎隻能勉強壓製,無法根除。

大部分時間,他們都沉浸在莫老大浩如煙海的研究筆記中。這些筆記不僅有天文觀測、民俗記錄,更有大量關於地脈、風水、礦物、甚至古代神話的交叉比對和驚人推論。莫老大顯然試圖用他能找到的一切知識體係,去破解“諱約”的謎題。其中關於“山地之竅”的部分,雖然零散,但指嚮明確:他認為巴蜀某處的山脈之下,沉睡著與“海眼”同源但形態有異的古老存在,其狀態直接影響區域地質穩定與生靈繁衍,當地“山神祭祀”實為一種殘酷的“維生儀式”。

同時,他們也通過馮伯,悄悄收集了一些關於西南深山的更具體資訊。一個地名被反複提及——“守骸村”。據說那是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古村,位於最險峻的山區,村人世代守護著某樣“山裡的東西”,規矩極其嚴苛,尤其忌諱外人打聽“石碑”和“山娘娘”的事。

“守骸”……守護遺骸?這名字本身就充滿了不祥的暗示。

第四天傍晚,林硯和陳阿娣決定出發。馮伯沒有挽留,隻是默默為他們準備了一些乾糧和山區行走的必備物品,又畫了一張極其簡略的、通往最近山鎮的路線圖。

“山裡路險,人心也雜。有些規矩,能不犯就彆犯。有些東西,能不看見……最好彆看。”臨走時,馮伯最後叮囑道,眼神裡是過來人的深意。

兩人再次背上沉重的揹包,辭彆馮伯,踏上了通往西南群山的土路。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身後是逐漸遠去的平原村落,前方是巍峨沉默、在暮色中呈現出黛青色剪影的連綿山嶺。山風帶來草木的清香,也帶來一絲深沉的、泥土與岩石的涼意。

林硯握了握拳,右手的刺痛在山區特有的濕潤空氣中,似乎變得更加敏銳。懷中的《諱經》溫熱依舊,星圖皮革和黑色骨片安靜地貼著胸口,但那縷指向深山、與“守骸村”傳聞隱隱重合的“牽引感”,卻如同無形的指南針,牢牢鎖定著前方的黑暗。

海上的風暴暫時遠去,但山中的迷霧已然升起。

等待他們的,是比海更深沉、比霧更迷離的……山脈之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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