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32章 蜀道瘴
離開馮伯的小漁村，林硯和陳阿娣先是搭了一程運貨的拖拉機，又換乘了兩次破舊的長途班車，窗外的景色從平原水田逐漸過渡到起伏的丘陵，最後變成望不到頭的、墨綠色的山巒屏障。空氣越來越濕潤，帶著泥土、腐葉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岩石深處散發出的涼意。
路況越來越差，班車在顛簸的盤山公路上如同醉漢般搖晃，一側是陡峭的山壁，另一側就是令人頭暈目眩的深穀。車上大多是本地山民，膚色黝黑，沉默寡言，偶爾用濃重難懂的方言交談幾句，目光掃過林硯和陳阿娣這兩個明顯的外鄉人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甚至戒備。
越往深處走，林硯右手那冰冷的刺痛感就越發明顯。不再是單純的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彷彿骨骼在與某種地底頻率共振的麻癢與鈍痛交替的感覺。懷中的《諱經》持續散發著穩定的溫熱，星圖皮革和黑色骨片則偶爾傳來極其微弱的、如同被撥動琴絃般的震顫，方向始終指向西南更深的山裡。
按照馮伯的簡圖和途中打聽的零星資訊，他們的目標“守骸村”位於這片被稱為“老君嶺”的群山最深處，沒有通車的公路，隻有獵人和采藥人踩出的崎嶇小徑。他們在最後一個有簡陋客棧的鄉鎮下了車，補充了乾糧、水、手電和一把開山刀，又買了一卷結實的繩索和幾包防蛇蟲的藥粉。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兩人便背著沉重的行囊，踏上了入山的小徑。
起初還有零星的農田和散居的農戶，很快，人煙便徹底斷絕。小徑隱沒在茂密得幾乎不透陽光的原始森林裡。參天古木遮天蔽日，樹乾上爬滿厚厚的苔蘚和藤蔓，地上是積年累月的腐殖質，踩上去柔軟而無聲。空氣異常潮濕悶熱，混合著植物腐爛的甜膩氣息和泥土的腥氣，偶爾一陣穿林風吹過，帶來刺骨的涼意和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嚎叫。
最讓人不安的是這裡的寂靜。並非完全沒有聲音，鳥鳴蟲嘶時遠時近，但都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顯得模糊而失真。森林深處，總有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嗡”聲背景音，像是無數昆蟲振翅，又像是大地本身在極低頻地呻吟。
林硯的右手刺痛在這裡達到了一個新的程度。當他觸控潮濕的樹乾或裸露的岩石時，甚至能感到一絲微弱的、冰涼的“吸力”，彷彿那些草木土石中，也蘊含著與“墟骨”同源的、極其稀薄的某種物質或能量。
“這裡的樹……顏色有點怪。”陳阿娣撥開一叢蕨類植物，低聲說道。她常年與大海打交道，對色彩和細節異常敏感。
林硯凝神看去。確實，周圍許多植物的葉片並非鮮綠或墨綠，而是一種黯淡的、彷彿蒙著一層灰燼的灰綠色，葉脈的顏色卻格外深，近乎黑色。一些蕨類和苔蘚甚至呈現出不健康的紫褐色。地麵上偶爾能看到一些動物的小型骨骸，顏色發白，異常脆弱，一碰就碎。
“地氣有異。”林硯想起莫老大筆記中關於“地竅”區域植被、動物會受到影響的記載，“這裡的土壤、水源，可能含有異常成分，影響了生靈。”
他們按照指南針（在這裡指標偶爾會輕微跳動，但大致方向還能用）和星圖皮革上那模糊的山脈走向指引，艱難地跋涉。小徑時斷時續，有時需要攀爬陡坡，有時需要涉過冰冷刺骨的溪澗。陳阿娣的海女經曆讓她身手矯健，對危險有本能的預感，多次提前發現濕滑的石頭或隱蔽的坑洞。林硯雖然右手不便，但意誌堅定，咬牙緊跟。
午後，他們在一處稍微開闊、有溪流經過的林間空地休息，吃了些乾糧。溪水清澈見底，但林硯阻止了陳阿娣直接飲用。他拿出一個空水壺，小心地舀了些水，又從揹包裡取出莫老大筆記中提到的、一種測試水質異常的小方法——將一小撮特製的混合粉末（用幾種礦物和草藥磨成，莫老大留下了一點）撒入水中。
粉末入水，並未溶解，而是迅速沉底，並在壺底凝結成一種黯淡的、帶有金屬光澤的暗紅色絮狀物。
“水有問題。”林硯沉聲道，“含有超常量的某些金屬離子，或者……彆的什麼東西。”這印證了他們的判斷，這片區域的地質和水文確實異常。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震動，順著他們坐著的岩石傳了上來。震動很微弱，持續時間不到一秒，卻讓兩人心頭同時一緊。
“地動？”陳阿娣臉色微變。
林硯點點頭，將手按在潮濕的地麵上，閉目凝神。除了剛才那一下，地麵恢複了平靜。但他懷中的《諱經》卻微微熱了一下，星圖皮革上代表此片區域的簡圖線條，似乎也極其短暫地模糊了一瞬。
不是普通的地震。更像是……某個巨大的東西，在很深的地方，極其輕微地調整了一下姿勢。
休息過後，繼續前行。森林越發幽深，光線昏暗如同黃昏。不知名的藤蔓垂落，形如鬼手。偶爾能看到一些被遺棄的、早已腐朽的簡陋窩棚或石壘，似乎是很多年前獵人或采藥人的臨時居所，如今隻剩下一點殘跡，訴說著人跡曾至又複歸於荒野的寂寥。
傍晚時分，前方的樹林忽然變得稀疏，地勢也開始向上抬升。他們爬上一道山梁，眼前豁然開朗。
山梁下方，是一個被群山環抱的、相對平坦的山穀。山穀中，稀稀落落地分佈著幾十棟黑瓦木牆的吊腳樓，依著山坡而建，大多陳舊破敗。炊煙從幾戶人家的屋頂嫋嫋升起，在沉暮的山嵐中顯得格外孤寂。這就是“守骸村”。
與預想中與世隔絕的桃源不同，眼前的村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悶和壓抑。村子周圍的田地似乎荒蕪了不少，草木顏色同樣呈現那種不健康的灰綠。更奇特的是，在村子後方，靠近最陡峭的那麵山壁下，隱約可見一片……石碑？
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但能看出那些石碑高低錯落，數量不少，在暮色中如同一個個沉默的、指向天空的灰色手指。
林硯右手刺痛驟然加劇！懷中的星圖皮革和黑色骨片同時傳來清晰的震顫！《諱經》也變得溫熱！
就是那裡！山穀，村落，還有那片石碑！
“終於到了。”陳阿娣鬆了口氣，但眼神依舊警惕，“怎麼下去？直接進村嗎？”
林硯觀察著地形。通往山穀隻有一條明顯是被長期踩踏出來的陡峭小路，蜿蜒而下，必然經過村口。他們這兩個外鄉人突兀出現，肯定會引起注意。
“天快黑了，直接進村太顯眼。”林硯看了看天色，“先在附近找個地方過夜，觀察一下情況，明天再想辦法接觸。”
他們在山梁一側，找到一處背風、有岩石遮擋的小小凹地，勉強可以容身。拾了些乾燥的枯枝（在這裡並不容易找到），用帶來的固體燃料小心地生了一小堆火，既驅寒，也能防備野獸。
夜幕迅速籠罩了群山。山穀中的村落亮起了零星昏黃的燈火，如同墜入黑暗的幾粒螢火。那片石碑林完全隱沒在黑暗裡，看不分明。但林硯能感覺到，那個方向散發出的、與“墟骨”共鳴的冰冷氣息，在夜晚變得更加清晰。
山風穿過林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淒厲的鳥叫或野獸的嚎叫，更添荒涼死寂。
兩人圍著小小的火堆，啃著乾硬的餅子，都沉默著，各懷心事。即將接觸未知的詭異民俗和可能存在的“山地之竅”，壓力巨大。
就在林硯準備添些柴火時，他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下方山穀的村落邊緣，靠近石碑林的方向，亮起了一點飄忽的、幽綠色的光芒！
不是燈火，那光芒更冷，更虛幻，如同鬼火。
緊接著，第二點，第三點……星星點點的幽綠光芒，在石碑林方向的黑暗中陸續亮起，緩緩飄動，排列成一種毫無規律卻讓人心悸的陣列。
與此同時，一陣極其微弱、彷彿從山體內部傳出的、類似岩石摩擦又像低沉呻吟的聲音，隱隱約約地飄了上來。
林硯和陳阿娣同時屏住呼吸，緊盯著那片飄忽的幽綠光芒。
那光芒飄動了片刻，忽然齊齊轉向，似乎“看”向了他們所在的山梁方向！
雖然隔著遙遠的距離和濃重的夜色，但兩人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冰冷、探究、甚至帶著一絲貪婪的“視線”，從那些幽綠光芒中投射過來，落在了他們身上，尤其是……落在了林硯身上，或者說，落在他懷中的《諱經》、星圖和骨片之上！
引魂鈴，在這一刻，於林硯懷中發出了極其輕微、卻充滿警告意味的“叮”一聲輕響！
鈴聲彷彿刺激了那些幽綠光芒，它們猛地閃爍了一下，隨即迅速黯淡、消散，重新沒入石碑林方向的黑暗之中。那隱隱的岩石摩擦聲也戛然而止。
山風依舊，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幻覺。
但林硯和陳阿娣都知道，那不是幻覺。
他們已經暴露了。或者說，他們身上帶著的東西，已經引起了這片山中“存在”或其“衍生物”的注意。
守骸村的夜，才剛剛開始。而那片沉睡（或半醒）於山腹之中的“山骸”，似乎已經向他們投來了第一縷……充滿饑渴與好奇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