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33章 守骸夜話
那幽綠光芒的窺視隻持續了短短一瞬,卻讓山梁上的寒意陡然加深。火苗在夜風中不安地跳躍,將兩人緊繃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岩石上,扭曲晃動。
“它們……發現我們了。”陳阿娣的聲音壓得極低,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開山刀柄上。
林硯沒有回應,隻是死死盯著下方重歸黑暗的石碑林方向。懷中的《諱經》溫熱未散,引魂鈴也恢複了沉寂,但右手那刺骨的冰涼和隱隱的脈動感,卻比之前更加清晰,彷彿與山腹深處的某個東西建立了更直接的聯係。剛才那一眼,絕不僅僅是“發現”,更像是一種……確認?或者說,是對“同類”氣息(墟骨、《諱經》)的識彆與好奇。
“不能待在這裡了。”林硯當機立斷,迅速用泥土掩滅火堆,“那些東西可能再來,也可能驚動村裡人。我們得換個更隱蔽的地方,等天亮。”
他們收拾好東西,借著微弱的星光,沿著山梁向側麵更茂密的林子裡移動了幾百米,找到一處被巨大倒木和茂密灌木半包圍的天然凹陷,勉強可以藏身。這裡地勢稍高,既能觀察下方山穀村落的大致輪廓,又足夠隱蔽。
兩人裹緊衣服,背靠著冰冷的岩石和樹乾,輪流休息、警戒。山林夜晚的濕寒刺骨,遠處偶爾傳來夜梟淒厲的啼叫和不知名野獸窸窣穿行的聲音,更添緊張。
林硯幾乎一夜未眠。右手的刺痛和腦海中翻騰的線索讓他無法安枕。幽綠的光芒、石碑林、守骸村、山神娶親、地底悶響……還有莫老大筆記中關於“山骸”、“養山”、“地竅”的記述,如同破碎的拚圖,在黑暗中不斷組合、拆解。那個“阿雲”的名字,也像一根細微的刺,時不時紮他一下。
天際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山穀中便傳來了動靜。
先是幾聲嘹亮卻透著蒼涼的公雞啼鳴,打破了黎明前的死寂。接著,村落裡響起了開門聲、潑水聲和零星的咳嗽、低語。炊煙再次升起,比昨夜更多了一些。
林硯和陳阿娣小心地探出頭觀察。晨光熹微中,守骸村的輪廓逐漸清晰。村子比昨晚看起來更加破敗,許多吊腳樓的木板已經發黑腐朽,瓦片殘破。村中道路泥濘,看不到什麼年輕人活動的跡象,隻有幾個穿著深色土布衣裳、腰背佝僂的老人,在房前屋後緩慢地走動,或是沉默地坐在門檻上抽煙,眼神空洞地望著遠處的山。
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種暮氣沉沉的壓抑氛圍中,與周圍生機勃勃(儘管顏色詭異)的山林形成鮮明對比。
“看不到什麼年輕人,也沒有孩子。”陳阿娣低聲道,眉頭緊蹙,“而且,你們覺不覺得,村裡那些老人,好像都在有意無意地……避著後山石碑林那個方向?”
確實,無論是走動的還是坐著的老人,他們的視線和身體的朝向,都本能地偏向村子前方或兩側,極少有人回頭望向石碑林。那是一種浸透在骨子裡的、習慣性的迴避甚至恐懼。
“先想辦法進村,找個落腳點,再慢慢打聽。”林硯道,“我們這樣子太顯眼,得有個合理的身份。”
他們檢查了一下隨身物品,將一些過於紮眼的東西(如星圖皮革、大量現金)藏在揹包夾層或貼身隱蔽處,隻留下必要的乾糧、水壺和少量零錢。林硯用一塊舊布將右手裹了裹,掩飾那異常的顏色。
兩人沿著昨晚觀察到的下坡小路,小心地向山穀中的村落走去。
越靠近村子,那股沉悶壓抑的感覺就越發明顯。空氣裡除了山林的濕氣,還多了一股淡淡的、類似陳舊香灰和某種草藥焚燒後的苦澀味道。路邊的田地大多荒蕪,雜草叢生,少數幾塊還種著作物的,莊稼也長得稀稀拉拉,顏色暗淡。
當他們走到村口時,一個蹲在歪脖老樹下抽旱煙的老頭抬起了頭。老頭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上皺紋深如溝壑,眼睛渾濁,但目光掃過林硯和陳阿娣時,卻陡然銳利了一瞬,如同枯枝挑開了迷霧。
“外鄉人?”老頭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用的是帶著濃重口音的、勉強能聽懂的官話。
“老大爺,您好。”林硯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無害,“我們是……地質隊下來做普查的實習生,跟隊伍走散了,迷路到了這裡。想在村裡歇歇腳,討點水喝,等聯係上隊伍。”
這個藉口是路上商量好的。地質隊的身份既能解釋他們對山區地質的關注(便於後續調查),又相對常見,不易引起過度懷疑。
“地質隊?”老頭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們,尤其在林硯裹著的右手和陳阿娣那雙與山村姑娘截然不同的、帶著海風和勞作痕跡的手上多停留了幾秒,“沒聽說最近有地質隊進山。”他的語氣充滿不信任。
“我們是從另一側進來的,可能沒經過咱們村上報。”林硯保持著鎮定,“大爺,這附近就這一個村子吧?我們實在走不動了,能不能行個方便?”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零錢。
老頭沒有接錢,隻是盯著他們看了半晌,又扭頭看了看村子的方向,似乎在權衡什麼。最後,他磕了磕煙袋鍋,站起身,佝僂著背:“跟我來吧。村裡有規矩,外人不許亂走,不許打聽不該打聽的事。住一晚,明天趕緊走。”
“多謝大爺!”林硯和陳阿娣連忙道謝,心中卻是一凜。規矩森嚴,不許打聽……這更說明村子藏著秘密。
老頭自稱姓趙,是村裡的“看山人”。他領著兩人沿著泥濘的村路,朝村子中間一棟相對完整些、也是最大的吊腳樓走去。路上遇到的其他村民,無論男女老少(確實很少見到青壯年),都停下腳步,用同樣沉默而戒備的目光看著他們,沒有任何人上前搭話或詢問,隻有竊竊私語在身後響起。
“那就是村長的家。”趙老頭指了指那棟大屋,“村長姓石,村裡的事,他說了算。你們要住,得他點頭。”
石村長看起來六十多歲,身材粗壯,麵板黝黑,滿臉橫肉,一雙眼睛精光四射,透著山民特有的彪悍和精明。他聽完趙老頭的彙報,又仔細審視了林硯和陳阿娣一番,目光尤其在林硯的揹包和陳阿娣的臉上停留。
“地質隊的?”石村長的官話比趙老頭標準一些,但同樣帶著濃重口音,“證件看看。”
林硯早有準備,拿出兩張事先準備好的、蓋著模糊印章的假介紹信(在之前的小鎮黑市買的,以備不時之需)。石村長接過,湊到窗邊光亮處眯著眼看了半天,也不知道看沒看懂,最後將信遞還,臉色稍緩。
“既然是公家的人,那就住下吧。不過醜話說在前頭,”他聲音沉了下來,“村裡有村裡的老規矩。晚上彆出門,尤其是彆往村子後頭去。不該問的彆問,不該看的彆看。要是犯了忌諱,彆怪我們不客氣。”
“我們明白,絕不給村裡添麻煩。”林硯連忙保證。
石村長點點頭,讓趙老頭帶他們去安排住處。住處是村尾一間廢棄的、堆放雜物的偏屋,緊挨著山壁,陰冷潮濕,隻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和一床散發著黴味的薄被。但總算有了個暫時的容身之所。
趙老頭臨走前,又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歎了口氣,搖搖頭走了。
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將就著坐下休息。林硯注意到,這間偏屋的牆壁上,隱約有一些模糊的、用木炭或泥土畫的簡陋符號,與莫老大筆記中某種用於“隔斷氣息”的民間符籙有幾分相似。看來,這村子對某些東西的防備,是滲透到各個角落的。
白天,他們按照約定,沒有在村裡亂逛,隻是待在屋裡,透過破爛的窗格觀察外麵。村子裡的活動很少,村民大多沉默地做著自己的活計,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偶爾能看到一兩個中年婦人,臉上帶著深深的悲慼和麻木,匆匆走過。
中午時分,一個乾瘦的婦人默默地給他們送來兩個雜糧窩頭和兩碗幾乎沒有油星的菜湯,放下就走,一句話也不說。
到了下午,林硯正透過窗戶觀察後山方向那片隱約的石碑林輪廓時,一陣低沉的、彷彿敲擊空心樹木的“梆梆”聲,忽然從村子另一頭傳來。
聲音不大,但節奏單調而詭異,在寂靜的山村裡顯得格外刺耳。
緊接著,他看到幾個村民(都是老人和少數中年男子)從各自家中走出,沉默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臉上都帶著一種肅穆而沉重的表情。
“是召集的訊號?”陳阿娣低聲道。
林硯點點頭,示意她噤聲。他們小心地挪到門邊,從門縫向外望去。
隻見石村長站在村中一小塊空地上,手裡提著一麵蒙著陳舊獸皮的扁鼓,正有節奏地敲擊著。聚集過來的村民大約有二三十人,圍成一個鬆散的圈,都低著頭,氣氛凝重。
石村長停下敲擊,用方言快速地說了一段話,聲音低沉嚴肅。林硯和陳阿娣聽不懂具體內容,但能捕捉到幾個反複出現的詞彙,聽起來像是“……時候快到了……準備……山娘娘……規矩……”
山娘娘!果然是和“山神娶親”有關!
石村長說完,人群一陣輕微的騷動,幾個婦人開始低聲啜泣,被身邊的人低聲製止。接著,石村長點了四個中年男子的名字。那四人出列,臉色灰敗,眼神躲閃,卻不敢違抗。
石村長又交代了幾句,揮了揮手。人群緩緩散去,那四個被點名的男子垂頭喪氣地走向村後,看方向,正是通往石碑林的小路。
林硯和陳阿娣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儀式在準備,而且很可能近期就要舉行。
傍晚,送飯的婦人又來了。這一次,除了窩頭菜湯,她還多放了一小碟顏色暗紅的、像是某種醃漬野果的東西,然後依舊沉默地離開。
林硯注意到,這婦人離開時,眼角餘光似乎飛快地瞥了一眼後山方向,那眼神裡充滿了絕望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怨恨?
入夜後,山村早早陷入一片死寂,幾乎沒有燈火。黑暗濃稠得如同實質,將破敗的吊腳樓和遠處的山林吞沒。隻有風聲穿過山穀,發出嗚咽般的回響。
林硯和陳阿娣和衣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毫無睡意。白天聽到的鼓聲、看到的聚集、那四個走向後山的男子、還有送飯婦人那絕望的一瞥……所有細節都在腦海中回放。
“我們得去石碑林看看。”林硯在黑暗中低聲說,“趕在儀式之前,弄清楚那裡到底有什麼。”
“怎麼去?村長說了,晚上不讓出門,後山更是禁區。”陳阿娣憂心道。
“等後半夜,人都睡熟了。”林硯道,“我們對地形不熟,白天容易暴露,晚上反而有機會。而且……”他摸了摸懷中的星圖皮革和黑色骨片,“我感覺,晚上……那裡的‘氣息’更活躍,或許能發現更多東西。”
他們靜靜地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山村的夜寂靜得可怕,連犬吠聲都沒有。
就在子夜前後,林硯忽然感到懷中的《諱經》微微熱了一下。幾乎同時,一聲極其沉悶、彷彿從地心深處傳來的“咚”響,隱隱傳來,連他們身下的床板都似乎隨之輕微一震!
不是雷聲,也不是普通的地震。那聲音更沉,更悶,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粘稠”感。
緊接著,遠處後山的方向,那片石碑林所在的黑暗中,毫無征兆地亮起了一點幽綠色的光芒!
與昨晚山梁上看到的如出一轍!
然後,是第二點,第三點……更多的幽綠光點陸續亮起,在黑暗中無聲地飄浮、閃爍,排列成令人心悸的陣列。
這一次,它們沒有望向山梁,而是聚集在石碑林深處某個位置,光芒明滅不定,彷彿在……圍繞著什麼?或者在舉行某種無聲的儀式?
林硯右手刺痛驟然加劇!冰冷的脈動感如同鼓點,與那地底傳來的悶響隱隱呼應!
不能再等了。
他和陳阿娣對視一眼,悄無聲息地下了床,輕輕拉開破舊的木門,如同兩道影子,融入了守骸村濃得化不開的、彌漫著陳舊香火與山中寒氣的深沉夜色之中,朝著後山那片閃爍著不祥幽光的石碑林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