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35章 琥珀遺筆
洞窟中乳白色的微光在那些琥珀鐘乳石間流淌,將中央搏動的巨大心臟映照得如同夢境中的異物。空氣黏稠,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那股甜膩腐朽的氣味。林硯右手傳來的麻木感正緩慢向小臂蔓延,麵板下隱約可見青灰色的、類似石質紋理的紋路。
他強迫自己移開凝視那搏動心臟的視線,目光落在地上那本攤開的筆記上。
陳阿娣先一步上前,謹慎地用匕首尖輕輕翻動發黃捲曲的紙頁。紙張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但上麵的字跡依然清晰——莫老大特有的瘦硬筆鋒,夾雜著大量速寫草圖與古怪符號。
“是他。”陳阿娣低聲道,聲音在寂靜的洞窟中顯得異常清晰,“最後的記錄。”
林硯蹲下身,忍著右手的不適和腦海中因過度靠近“山骸核心”而產生的嗡鳴,開始閱讀。
筆記的開頭,是莫老大抵達守骸村後的觀察記錄,與林硯他們所見大致相同:詭異的石碑林、山神娶親的舊俗、村民的沉默與恐懼。但接下來的內容,逐漸走向令人不安的深度。
“戊寅年三月初七,夜探碑林。以《諱經·地脈篇》所載‘聽山法’,伏地三刻,得聞地底有律動,非心跳,更似……某種巨大液壓係統之迴圈聲。借星圖定位,測得此處隱星‘搖光’之投影偏移已達臨界,對應‘山地之竅’淤塞嚴重。”
“初九,賄一村中老酒鬼,得悉六十年前舊事:彼時祭祀中斷一載,次年春,山崩三處,溪流改道,村中井水儘赤,牲畜暴斃。複祭後漸平。此非迷信,實為‘供養’失衡之症。”
“十五,冒險潛入後山裂隙(即此洞窟入口)。內部結構證實吾之猜測——此非山,乃‘古生地祇’之遺骸。村人所謂‘山神’,實乃此遺骸殘存之本能意識,因傷重沉睡,需特定‘生氣’維係最低活性。活祭女子之‘神魂精華’,乃其所需養分之一。”
看到這裡,林硯感到一陣寒意。莫老大的用詞已經超越了民俗學的範疇,更接近某種……生物地質學的描述。
筆記翻過幾頁,出現了複雜的解剖草圖:一個巨大的、類蟲類植物的混合體,盤踞在山脈之下,無數根須狀結構延伸至地底深處。草圖旁標注:“‘山骸’本體約占據整座山脈三分之二體積,與岩層半融合。其‘神經節’(即石碑林)暴露地表,用於感知與初級過濾。”
“最驚人發現:此‘山骸’並非孤立。據《諱經》殘卷與星圖對應,類似存在共有九處,分佈神州各地,構成一完整‘地脈調節網路’。九處‘竅穴’通過地底某種未知能量通道相連,一竅失衡,餘竅皆受影響。而九顆‘隱星’,實為對此網路之‘天象錨定’。”
“換言之,遠古先民所訂立之‘諱約’,非單純祭祀,實為對一已存在之‘行星級生態係統’之維護協議。人類以特定形式之‘文明熵’(情感、記憶、儀式能量)供養,換取該係統維持區域地質穩定、氣候調節等‘服務’。”
林硯深吸一口氣。這個尺度遠超他的想象。如果莫老大的推斷正確,那麼他們所麵對的,不是一個地方性的恐怖傳說,而是一個覆蓋整個華夏大地的、活著的、與文明共生的超級生命係統。
筆記繼續:
“然此係統已瀕臨崩潰。原因有三:一者,隱星軌道偏移(原因不明,或與明代某次皇室秘儀有關),導致‘天錨’鬆動,九竅聯係減弱。二者,工業時代以降,人類文明產生之‘熵’質變——焦慮、虛無、汙染、戰爭之負麵情緒激增,此等‘熵’於係統而言乃毒素,致其‘消化不良’,陷入痛苦瘋狂。三者,舊有活祭儀式本身亦產生‘怨念熵’,加劇淤塞。”
“守骸村之困局,乃全域性縮影。停止祭祀,山骸區域性死亡,引發地質災害;繼續祭祀,則係統毒化加深,遲早全麵崩潰。必須找到‘新供養模式’。”
接下來的十幾頁,是莫老大設想的技術方案:利用特定頻率的聲波模擬“安撫脈衝”,種植特殊植物群落吸收並轉化負麵地氣,設計無需人命祭祀的“能量導流儀式”等等。許多設想旁都打了問號,寫著“需驗證”、“需《諱經》全本”、“需星圖精確定位”等標注。
最後幾頁,字跡開始淩亂:
“彼等已知我在此。‘均衡會’之人昨日抵村,欲阻我深入。為首者姓沈,言‘維持舊約乃大局’,斥我變革為‘孩童妄念’。然我親眼見那淺坑中女子殘魂之痛苦……此非大局,此乃共業。”
“今夜必試最後一次‘淺層溝通’。以我自身為媒介,引《諱經》之力,借星圖定位,或可觸及山骸殘存意識,獲取‘適應閾值’之關鍵資料。若成,新約有望;若敗……阿雲,終可來見你矣。”
“阿雲……”林硯喃喃念出這個名字。看來這不僅是李遠未婚妻的名字,也是莫老大心中的某個重要之人。是同一人?還是巧合?
筆記的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墨跡深深浸透紙背,彷彿用儘了最後的力氣:
“它記得。所有被吞噬者,它都記得。痛苦是它的記憶載體。我們喂給它的,是我們的罪。”
翻過這一頁,背麵貼著一小片泛黃的舊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著民國學生裝的年輕女子,站在一座石橋邊,笑容溫婉。照片邊緣,有一行娟秀小字:“與雲妹,攝於杭州西湖,廿六年春。”
林硯輕輕取下照片,背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是莫老大後期補寫的:“六十年,不敢忘。今以殘軀,償此孽債。”
洞窟中一片死寂,隻有中央那巨大心臟緩慢搏動的悶響。
陳阿娣沉默良久,才低聲道:“他最後……成功了嗎?那個‘淺層溝通’?”
林硯環顧四周。洞窟內沒有莫老大的遺體,隻有這本遺落的筆記。地上也沒有掙紮或打鬥的痕跡。他可能是在溝通過程中發生了某種……轉化?或者被山骸吸收了?又或者,在溝通後離開了,但留下了筆記作為指引?
“不知道。”林硯搖頭,將照片小心夾回筆記中,“但他的研究指明瞭方向。我們需要他設想中的那些資料——山骸的‘適應閾值’,新舊供養模式的轉換引數。沒有這些,我們就算想建立新平衡,也隻是盲目試驗。”
他站起身,望向那顆搏動的心臟。琥珀色的膠質在每一次收縮舒張間流淌,內部隱約可見更複雜的、枝杈狀的結構。靠近根部的區域,顏色暗沉,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細小的、龜裂狀的黑色紋路。
那是衰竭的跡象。
“莫老大提到‘均衡會’的人。”林硯收回目光,“他們也在這片區域活動。我們必須加快速度。而且……”
他話未說完,整個洞窟忽然劇烈一震!
不是之前那種有節奏的搏動,而是毫無征兆的、劇烈的搖晃!頭頂的琥珀鐘乳石簌簌抖動,一些細小的碎屑落下。中央心臟的搏動驟然紊亂,收縮的力度變得不均勻,表麵那些黑色龜裂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壁上的凹槽網路中,琥珀色流光瘋狂加速,卻在一些節點處淤塞、倒流,發出刺耳的、如同玻璃摩擦的尖嘯!
“地脈反噬!”陳阿娣扶住岩壁,臉色發白,“莫老大筆記裡提到過,當供養嚴重不足或毒素積累超標時,山骸會進入‘痙攣’狀態!”
林硯懷中的《諱經》燙得驚人,黑色骨片震顫欲飛!他右手手臂上的青灰紋路猛然向上蔓延至肘部,帶來一種冰冷刺骨的、彷彿肢體正在石化的感覺!
更可怕的是,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通過耳朵。
直接在大腦中炸響的、混亂的、非人的嘶吼與哀鳴!夾雜著無數破碎的人語、哭泣、以及某種龐大存在痛苦翻滾時,岩層被碾磨的轟鳴!
“啊——!”林硯抱頭跪倒在地,那聲音幾乎要撕裂他的意識。陳阿娣也好不到哪裡去,她捂著耳朵,但聲音無孔不入。
混亂的聲浪中,一些相對清晰的“碎片”刺入林硯腦海:
“……餓……”
“……痛……毒……燒……”
“……她們……都在……哭……”
“……斷裂……星……偏移……”
“……新的……通道……需要……”
這是山骸殘存意識的直接投射!莫老大試圖進行的“溝通”,此刻因山骸的劇烈痛苦而被動發生了!
林硯咬破舌尖,以疼痛強迫自己保持一絲清明。他掙紮著取出星圖皮革和黑色骨片,將它們與《諱經》一起按在地上。三件物品接觸的刹那,共鳴驟然增強,形成一個微弱但穩定的能量場,將部分混亂的精神衝擊隔絕在外。
他借著這短暫的喘息之機,竭力向那股痛苦的意識“傳送”意念——不是語言,而是莫老大筆記中提到的、通過《諱經》紋路構建的“安撫意象”:穩定的山形、流動的清泉、生長的綠植……
混亂稍稍平複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林硯捕捉到了一段相對完整的“資訊包”:
那是一組複雜的資料流,關於某種頻率的聲波範圍、特定礦物的共振點、地氣淨化的植物名錄、以及……一個坐標。
坐標指向山骸體內另一個位置,似乎是某個“次級神經節”,相對獨立,可能受損較輕,可以作為“新供養係統”的試驗接入點。
還有一條警告資訊:
“破……盟……炸……藥……已入……三日……內……”
破諱盟!他們的人已經潛入,並且攜帶了炸藥!目標很可能是這個核心,或者關鍵的支撐結構!時間隻剩下不到三天!
資訊流戛然而止。山骸的痙攣緩緩平息,但那種痛苦的餘韻仍在洞窟中回蕩。中央心臟的搏動恢複了節奏,卻顯得更加虛弱,表麵的黑色龜裂已擴散至三分之一麵積。
林硯渾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喘息。陳阿娣扶起他,兩人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悸與緊迫。
“我們得立刻出去。”林硯收起三件關鍵物品,右手手臂的青灰紋路暫時停止了蔓延,但冰冷麻木感已覆蓋整個小臂,“把莫老大的發現告訴村裡能做主的人。必須趕在破諱盟動手前,至少建立起初步的防護,並嘗試聯係秦川——如果他真是地質學家,莫老大設想中的聲波係統需要他的專業知識。”
“村裡的人會信我們嗎?”陳阿娣擔憂道,“尤其我們還闖了禁地。”
“我們有莫老大的筆記,還有……”林硯看向那顆衰弱的心臟,“山骸剛剛傳遞給我們的資料和警告。必要時,可以嘗試小範圍的‘演示’——如果《諱經》和骨片能讓我們安全地進行一次微型的‘溝通’或‘安撫’的話。”
這很冒險。但時間不多了。
他們最後看了一眼莫老大的筆記和那顆掙紮求生的古老心臟,轉身朝來時的通道奔去。
洞窟的乳白色微光在身後漸漸黯淡。
而前方的黑暗中,等待他們的不僅是守骸村的猜忌與敵意,還有潛入山中的破諱盟炸藥,以及可能已在暗中監視的“均衡會”成員。
山骸的生死,千千萬萬人的安危,還有那綿延六十年的愧疚與救贖,都係於這接下來的七十二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