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36章 腐殖通道
逃離的通道比來時更加詭異。
那些灰白色的“骨殖礦物”壁麵此刻彷彿活了過來，表麵的蜂窩孔洞不斷開合，發出細微的“噗嗤”聲，像是無數張嘴在同時呼吸。凹槽中的琥珀色流光不再平穩流淌，而是像受驚的蛇群般亂竄，時而淤塞成暗紅色的凝塊，時而又猛地衝開，濺出幾滴粘稠的、散發甜膩腐味的液體。
空氣變得灼熱且富含水汽，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溫熱的、帶著鐵鏽味的粥。手電光在霧氣中形成慘白的光錐，照出前方通道壁上正在發生的可怕變化——那些礦物表麵開始“滲汗”，滲出細密的、琥珀色的油珠，油珠彙聚成流，沿著凹槽逆向攀爬，如同倒流的血液。
“它在‘排毒’。”林硯喘息著說，右手小臂的青灰色紋路在濕熱環境下隱隱發燙，“莫老大筆記裡提到，當山骸痙攣後，會試圖排出淤積的負麵能量。這些分泌物……可能就是被汙染的地脈精華。”
一滴油珠濺到陳阿娣的袖口，布料立刻發出“嘶”的輕響，冒起青煙，被腐蝕出一個焦黑的小洞。她臉色一變：“有腐蝕性！小心彆沾上！”
兩人不得不更加小心地避開壁麵，在通道中央艱難前行。腳下的“地麵”也不再穩定，時而柔軟如踩在某種巨型生物的臟器上，時而又突然硬化隆起，幾乎絆倒他們。
更令人不安的是聲音。
不再是之前那種有節奏的搏動悶響，而是無數細碎的、源自四麵八方的呻吟、低語和摩擦聲。有些聲音像風穿過岩縫，有些像老舊的木門緩緩轉動，還有些……分明像是壓抑的哭泣和呢喃。這些聲音在狹窄通道中反複折射、疊加，形成一種令人精神渙散的噪音背景。
林硯感到懷中的《諱經》持續發燙，彷彿在與這些異常能量對抗。黑色骨片則時而冰冷時而滾燙，表麵的紋路像呼吸般明暗交替。他忽然意識到，骨片可能不僅僅是“鑰匙”或“感應器”——它或許本身就是某種“山骸組織”的碎片，此刻正在與主體產生更深層次的共鳴。
“前麵……有光？”陳阿娣忽然停下腳步，壓低聲音。
手電光柱儘頭，通道並非一片漆黑，而是透出朦朧的、暗紅色的微光，如同黃昏時分透過厚重雲層的最後餘暉。但那光並非靜止，而是在緩慢地、有節奏地明暗變化。
兩人對視一眼，放輕腳步，緩緩靠近。
通道在此處豁然變寬，形成一個約莫房間大小的腔室。腔室的地麵、牆壁、穹頂，完全被一種暗紅色的、半透明的肉質膜狀物覆蓋。膜下可見粗大的、搏動著的“血管”網路，每一次搏動，整個腔室就隨之膨脹收縮，暗紅光芒也隨之明暗。
而在腔室中央，肉質膜最厚處，鼓起一個約半人高的“囊泡”。囊泡內，浸泡著一個模糊的人形陰影。
手電光照過去時，兩人同時倒吸一口冷氣。
那不是完整的屍體，而是一具被“消化”了大半的殘骸。骨骼清晰可見，表麵覆蓋著薄薄一層琥珀色的膠質，像被做成了生物標本。殘骸的姿勢扭曲，雙手向上伸出，彷彿在最後一刻還在試圖推開什麼。麵部已無法辨認，但頭顱的角度，正對著他們來時的方向——山骸核心的位置。
殘骸的衣物尚未完全腐化，能看出是幾十年前的款式，深藍色，口袋處隱約可見繡著一個字：“雲”。
“阿雲……”林硯喉嚨發緊。是巧合，還是莫老大筆記照片中的那個女子？她怎麼會在這裡？難道六十年前，她也曾作為“山娘娘”被送入山中？但莫老大的筆記顯示，他是在晚年才來到守骸村調查……
除非，阿雲的死亡時間更早，而莫老大窮儘一生追查的，正是她的下落和真相。
陳阿娣忽然指向囊泡底部：“那裡有東西。”
手電光聚焦。在殘骸腳邊，浸泡在膠質中的，是一個巴掌大小的鐵皮盒子，盒蓋半開，露出裡麵幾卷用油紙包著的東西。盒子表麵鏽蝕嚴重，但還能看出上麵曾用紅漆畫著什麼圖案——似乎是一朵簡筆的蓮花。
“是莫老大留下的？還是阿雲自己的東西？”林硯猶豫了。囊泡的肉質膜看起來脆弱，但誰知道觸碰會引發什麼反應？而且，在這個詭異的“消化腔室”裡，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驚動山骸更激烈的排異反應。
就在這時，腔室忽然劇烈一震！
暗紅色的光芒驟然明亮，肉質膜下的血管瘋狂搏動！囊泡開始收縮，內部的膠質劇烈翻騰，那具殘骸隨之晃動，骨骼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殘骸的一隻手臂突然從膠質中滑出，垂落下來，指尖正對著鐵皮盒子的方向。
更令人心悸的是，林硯清晰地感覺到，右手手臂的青灰色紋路猛然向上蔓延了一寸！同時，腦海中再次響起山骸痛苦混亂的意識碎片：
“……這一個……不一樣……她自願……帶著……約定……”
“……盒子……信物……約定……”
“……取走……帶出去……完成……”
自願？約定？信物？
林硯咬緊牙關。山骸傳遞的資訊雖然破碎，但指嚮明確：這個鐵皮盒子很重要，可能是某個“約定”的信物，而阿雲是自願帶著它進入山骸體內的。山骸此刻似乎希望他們取走盒子。
“我試試。”林硯對陳阿娣說，“你退後，如果我有什麼不對勁……”
“小心。”陳阿娣握緊開山刀，退到通道口，警惕地觀察四周肉質膜的變化。
林硯深吸一口氣，緩緩靠近囊泡。越是靠近，那種甜膩腐味混合著肉質膜特有的、類似動物內臟的腥氣就越濃。他伸出左手——右手此刻的異化狀態太不穩定，不敢輕易使用——指尖顫抖著，即將觸碰到囊泡表麵。
就在接觸前的刹那，囊泡主動裂開了一道縫隙。
不是撕裂，更像是某種生物主動張開了一道口子。縫隙邊緣的肉質膜微微外翻，露出內部粘稠的、冒著細密氣泡的膠質。鐵皮盒子就在縫隙下方，觸手可及。
沒有時間猶豫。林硯迅速探手，指尖觸及冰冷的鐵皮，一把抓住盒子，猛地抽出！
就在盒子離開膠質的瞬間，整個腔室的光線驟然暗了一瞬！肉質膜下的血管齊齊一滯，隨即以更瘋狂的頻率搏動起來！囊泡開始劇烈收縮，內部的殘骸被擠壓變形，最後“噗”的一聲輕響，徹底被膠質吞沒，消失不見。
而林硯手中的鐵皮盒子，在離開膠質後迅速發生變化——表麵的鏽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露出下方相對完好的金屬。盒蓋上的蓮花圖案清晰起來，蓮花中心，鑲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乳白色的珠子，正散發出微弱但穩定的溫潤光芒。
“這是……”陳阿娣靠近，驚訝地看著那顆珠子，“像是……某種骨質或玉石，但感覺……很‘古老’。”
林硯來不及細看，因為腔室的震動更劇烈了。肉質膜開始分泌大量暗紅色的黏液，地麵變得濕滑。四周傳來“哢嚓哢嚓”的脆響，壁麵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痕。
“它要關閉這個腔室！快走！”
兩人轉身衝向腔室另一端的出口通道。就在他們踏入通道的瞬間，身後傳來“轟隆”一聲悶響，回頭看去，隻見那個腔室已完全塌縮，肉質膜和血管網路扭結成團，被新湧出的灰白色礦物迅速覆蓋、固化，重新變成了普通的通道壁。
彷彿剛才那個詭異的消化腔室從未存在過。
但林硯手中的鐵皮盒子，和手臂上又蔓延了一寸的青灰色紋路，證明瞭一切並非幻覺。
他們不敢停留，繼續在愈發不穩定的通道中奔逃。沿途不斷看到類似的“排異現象”：壁麵滲出腐蝕性油珠、凹槽中倒流的暗紅凝塊、甚至有些地方出現了短暫的“肉質化”又迅速固化。整個山骸彷彿在經曆一次痛苦的、全麵的係統紊亂。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自然光——不是山骸內部的微光，而是真正的、從岩縫中透進來的天光！
“快到出口了！”陳阿娣精神一振。
然而，就在出口前方十幾米處，通道突然被一堆塌落的碎石和扭曲的、如同樹根般盤結的灰白色“骨殖礦物”堵死了。塌方顯然是剛發生的，碎屑還在簌簌落下。
“繞過去？”陳阿娣看向兩側壁麵，試圖找到縫隙。
林硯卻搖頭，他感到懷中的黑色骨片正指向塌方堆的某個特定位置。“骨片在指引……那裡可能有薄弱點，或者……通道。”
他走近塌方堆，仔細觀察。在那些盤結的“礦化根須”之間，隱約可見一道狹窄的、向斜上方延伸的縫隙，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縫隙深處，有極其微弱的氣流流動。
“隻能從這裡擠過去了。”林硯將鐵皮盒子小心塞進揹包夾層，率先側身擠入縫隙。
縫隙內極其狹窄，岩壁濕滑冰冷，布滿尖銳的突起。兩人隻能緩慢挪動，衣物被刮破多處。越往前，空氣越清新，天光越亮。
就在林硯即將鑽出縫隙的瞬間，他腳下忽然一空！
不是踩空，而是腳下的“地麵”突然軟化、下陷！他整個人向下滑落！
“林硯！”陳阿娣驚呼，伸手去抓，隻抓住他的揹包帶。
林硯半個身子已陷入一個突然出現的“陷坑”。坑底不是岩石，而是粘稠的、暗紅色的、如同半凝固血液般的泥沼，正冒著細密的氣泡，散發出濃烈的鐵鏽和腐土混合的惡臭。更可怕的是，泥沼中伸出幾根細長的、灰白色的“觸須”，正試圖纏住他的腿！
山骸的“排異物”聚整合的毒沼！
林硯奮力掙紮，右手下意識地撐向坑壁。就在手掌接觸壁麵的刹那，手臂上的青灰色紋路驟然明亮！一股冰冷的、與山骸同源的“力量”順著手臂湧出，與壁麵產生共鳴！
“哢嚓——”
坑壁裂開一道縫隙，大量碎石落下，暫時砸退了那些觸須。陳阿娣趁機用力，將林硯猛地拉了上來！
兩人滾倒在相對安全的縫隙口，大口喘息。林硯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剛才那一瞬間，他清晰感覺到，不是自己在控製那股力量，而是右手的“墟骨”異化部分，在與山骸環境共鳴時，自發產生了某種“排斥反應”，震開了壁麵。
這異化，正在逐漸賦予他一些非人的能力，但也讓他與山骸（以及“墟”本身）的聯係越來越深。
“你沒事吧？”陳阿娣關切地看著他手臂上已蔓延至肘部的青灰紋路。
“暫時沒事。”林硯搖頭，壓下心中的不安，“先出去再說。”
最後幾米，他們手腳並用，終於鑽出了縫隙。
刺目的天光讓兩人眯起眼睛。清新的、帶著草木和泥土氣息的山風撲麵而來，吹散了肺中淤積的腐臭空氣。
他們正站在後山一處陡坡上，下方不遠處就是守骸村破敗的屋頂，遠處是那片沉默的石碑林。時間是正午，陽光卻顯得慘白無力，天空堆積著鉛灰色的厚雲。
終於回到了“正常”世界。
但林硯知道，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揹包裡的莫老大筆記、鐵皮盒子，手臂上的異化，還有山骸傳遞的關於破諱盟炸藥的警告——所有這些，都必須儘快轉化為行動。
距離山骸預測的“三日之內”，已經過去了一天。
他們隻剩下不到四十八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