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38章 黑煙危機
石碑林的景象令人心悸。
數十塊聳立的灰白色石碑表麵,此刻如同潰爛的傷口,不斷滲出粘稠的黑色油狀物。那些黑油順著石碑表麵的蜂窩孔洞和脈狀凹槽汩汩流出,在碑腳積聚成一個個散發著惡臭的小窪。更可怕的是,黑油一旦接觸空氣,表麵就迅速氧化、硬化,形成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的硬殼,而硬殼之下,仍不斷有新的黑油湧出,將硬殼頂破,發出“啵啵”的輕響。
部分積聚較多的黑油窪,已經開始自燃。
不是明火,而是一種幽藍色的、幾乎無聲的冷焰,在窪表麵靜靜燃燒,釋放出濃密的、帶著刺鼻焦臭和某種甜膩毒素氣味的黑煙。黑煙升騰不高,隻在離地數尺處彌漫,如同一層低矮的、蠕動的黑色地毯,緩緩向四周擴散。煙觸碰到周圍的草木,葉片迅速捲曲、發黑、枯萎。
村民們不敢靠近,聚集在石碑林邊緣,臉色蒼白。幾個老人跪倒在地,對著石碑林叩拜,口中念念有詞,不知是在祈禱還是懺悔。石村長站在最前方,拳頭緊握,青筋暴起。
林硯和陳阿娣趕到時,黑煙已經覆蓋了約三分之一的碑林區域。空氣中那股甜膩焦臭味濃得化不開,吸入一口就讓人頭暈目眩。
“是‘地脈淤毒’外泄。”林硯看著那些幽藍冷焰,想起莫老大筆記中的描述,“山骸體內迴圈紊亂,無法分解的負麵能量積累到臨界點,通過‘神經節’——也就是這些石碑——強行排出。這些黑油是濃縮的怨念、恐懼和地質毒素的混合物,遇空氣自燃,產生的毒煙能腐蝕生命。”
“能阻止嗎?”石村長聲音沙啞。
“隻能疏導,不能硬堵。”林硯從揹包取出《諱經》和黑色骨片,“我需要嘗試引動相對純淨的地氣,將這些淤毒‘衝淡’並引導回地底深處自然降解。但這個過程需要精準控製,而且……”
他頓了頓,抬起右手手臂。衣袖下,青灰色的紋路已蔓延至肘關節以上三寸,麵板表麵開始出現細微的、類似石質結晶的顆粒感。“我可能需要更深地接入山骸的迴圈係統。異化可能會加劇。”
陳阿娣按住他的手臂,眼神擔憂:“太冒險了。你的手……”
“沒有時間了。”林硯看向碑林深處,那些幽藍冷焰正在蔓延,“而且,這不是單純的‘山骸排毒’。”
他蹲下身,仔細檢視最近一處黑油窪邊緣的泥土。那裡有幾個清晰的腳印——不是村民常穿的草鞋或布鞋,而是厚底膠靴的印子,花紋整齊,尺寸偏大。腳印旁,散落著幾枚黃銅色的彈殼,在昏暗天光下微微反光。
“破諱盟的人已經來過了。”林硯撿起一枚彈殼,湊近鼻尖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和硝酸味,“他們可能用炸藥或某種化學藥劑,故意刺激了石碑,加速了淤毒外泄。這是在試探山骸的反應,也為後續更大破壞做準備。”
石村長臉色鐵青:“這幫天殺的!山神要是真被惹怒了,整片山都得塌!”
“所以他們纔敢這麼乾。”林硯站起身,眼神冰冷,“破諱盟的目標就是徹底摧毀這些‘異類存在’,哪怕引發地質災害也在所不惜。在他們看來,人類文明應該‘乾淨’地存在於世上,任何超自然共生都是汙點。”
他不再猶豫,握著《諱經》和骨片,邁步踏入黑煙彌漫的碑林。
第一步踏入,異變陡生。
懷中的《諱經》驟然發燙,封麵上的“諱紋”如同活過來般扭曲蠕動。黑色骨片瘋狂震顫,發出高頻的、幾乎要撕裂耳膜的尖嘯。而林硯右手手臂的青灰紋路,像被注入墨汁般驟然加深、擴張,瞬間向上蔓延至肩膀!麵板下,那些石質結晶感迅速擴散,整條右臂變得冰冷、僵硬、沉重,彷彿正在變成真正的岩石。
更可怕的是感知的入侵。
無數破碎的聲音、畫麵、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般衝進他的腦海:
“痛……燒……”(山骸的痛苦)
“放我出去……娘……”(某個被吞噬女子的殘念)
“炸……藥……埋在東……三號碑……”(破諱盟成員的短暫思緒殘留)
“穩住……必須穩住迴圈……”(林硯自己的意誌)
各種資訊混雜衝擊,讓他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陳阿娣想上前扶他,卻被他抬手阻止。
“彆過來……這些毒煙和情緒場會波及你……”林硯咬牙,額頭青筋暴起。他強行集中精神,按照莫老大筆記中記載的方法,以《諱經》為媒介,以骨片為“共鳴器”,開始嘗試引導地氣。
首先,是“感知擴散”。
他將自己的意識——或者說,是被《諱經》和墟骨異化部分改造過的感知——沿著腳下的大地脈絡延伸。這種感覺極其怪異,彷彿自己變成了一棵樹,根須紮入泥土,觸控到地底深處那些緩慢流淌的、溫暖的、琥珀色的“地脈精華”。但同時,也觸控到了那些淤塞在脈絡節點處的、冰冷粘稠的“黑色毒素”。
其次,是“頻率匹配”。
黑色骨片在他手中發出有節奏的震顫,頻率不斷調整。他在尋找能與純淨地脈精華產生共鳴的“脈動”。這就像在無數嘈雜噪音中,辨認出一段微弱的、特定的旋律。
找到了。
骨片的震顫穩定在一個特定的、低頻但富有穿透力的節奏上。與之呼應,腳下大地深處,一股相對清澈的、溫暖的琥珀色能量流,開始緩慢向石碑林方向彙聚。
最後,是“引導與衝刷”。
林硯以自身為“管道”,引導那股純淨地脈精華向上湧出地表。這個過程極其痛苦——純淨能量流過他異化的右臂時,與那些淤毒產生激烈對抗,彷彿有無數細針在血管裡穿刺、灼燒。他咬緊牙關,嘴角滲出血絲。
但效果顯現了。
以他為中心,半徑約三丈範圍內,地麵開始滲出淡淡的、琥珀色的霧氣。霧氣與黑煙接觸,發出“滋滋”的聲響,如同冷水澆在燒紅的鐵上。黑煙被迅速中和、稀釋,顏色變淡,那股刺鼻的焦臭味也開始減弱。幾處正在燃燒的幽藍冷焰,在琥珀霧氣籠罩下,火焰高度明顯降低。
然而,這隻是杯水車薪。石碑林的範圍太大了,他一個人的引導,隻能勉強控製一小片區域。而且,他能感覺到,地底深處的純淨地脈精華本身也處於“枯竭”狀態——山骸的整體衰弱,導致可呼叫的正麵能量越來越少。
更要命的是,他的異化在加速。
右臂的石質化已經蔓延至肩頸交界處,鎖骨位置開始出現細密的青灰色紋路。麵板完全失去了觸感,肌肉僵硬,關節活動變得滯澀。他甚至能聽到自己骨骼內部傳來的、細微的“哢嚓”聲,彷彿正在被緩慢地“礦物化”。
“林硯!夠了!快停下!”陳阿娣在外圍焦急大喊。
石村長也看出了不對,揮手讓幾個膽大的年輕村民準備衝進去拉人。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石碑林深處,一塊特彆高大的石碑(正是林硯之前注意到的、位於扭曲同心圓圓心附近的石碑)突然劇烈震動!石碑表麵所有蜂窩孔洞齊齊噴出大股黑油,如同黑色的噴泉!黑油在空中就猛烈燃燒,化作一道衝天而起的幽藍火柱!
火柱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的人形陰影在掙紮、哀嚎!
與此同時,林硯腦海中炸開一聲極其淒厲的尖嘯:
“阿雲——!!!”
不是山骸的意識,也不是被吞噬女子的殘念。這聲音更清晰,更“近”,充滿了無儘的痛苦、悔恨和……一絲微弱的清醒。
是莫老大?
不,聲音的感覺更年輕,更絕望。
是……當年那個被迫成為“山娘娘”的十四歲少女?還是……彆的什麼人?
林硯被這聲尖嘯衝擊得精神幾乎渙散,引導的地脈精華瞬間失控!琥珀霧氣倒捲回他體內,與淤毒能量劇烈衝突!
“噗——”他噴出一口暗紅色的血,血中帶著細小的、灰白色的結晶顆粒。
身體向後倒去。
陳阿娣再也顧不得危險,衝入黑煙,一把抱住他,奮力往外拖。石村長帶人也衝了進來,七手八腳將兩人拉出毒煙範圍。
林硯意識模糊,右半身幾乎完全失去知覺。視野中,最後的畫麵是那塊噴湧黑油火柱的石碑頂端——在那裡,黑油燃燒的焰光中,隱約浮現出一行扭曲的、非人類的文字,一閃而逝。
那文字的結構,與《諱經》封麵的“諱紋”,以及黑色骨片表麵的天然凹槽,有某種深層的相似性。
是……古約石碑上的文字?
他來不及細想,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
昏迷前,他聽到陳阿娣帶著哭腔的呼喊,聽到石村長焦急的命令,聽到遠處天空傳來沉悶的雷聲。
暴雨,要來了。
而在暴雨之前,破諱盟的陰影,已籠罩了整個守骸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