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37章 歸村受審
林硯和陳阿娣剛下到村口那片廢棄的曬穀場,就被發現了。
一個蹲在歪脖老樹下抽旱煙的老頭——正是前幾天帶他們進村的趙老頭——猛地站起身,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們,尤其是林硯手臂上未完全掩住的青灰色紋路和兩人身上狼狽不堪的泥汙。煙袋鍋“啪嗒”掉在地上,他轉身就往村裡跑,一邊跑一邊用嘶啞的方言大喊:
“回來了!那兩個外鄉人從後山回來了!”
“身上帶著邪氣!”
喊聲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激起漣漪。破敗的吊腳樓裡陸續走出人影,沉默地聚集在村路上,眼神複雜:有警惕,有敵意,有恐懼,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好奇。所有人都看到了林硯手臂上那非人的紋路,在正午慘白的天光下,那青灰色正隱隱泛著琥珀色的微光,如同山腹深處那些流淌的“血液”。
石村長來得很快。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靛藍對襟衫,臉色比鉛灰色的天空更沉,身後跟著四個膀大腰圓的中年漢子,手裡都提著柴刀或鋤頭。
“你們去了後山禁地。”石村長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破了規矩。”
林硯強迫自己站直身體,右手手臂的異化感讓他動作有些僵硬:“石村長,我們有重要發現,關係到整個村子的存亡,還有……”
“閉嘴!”石村長厲聲打斷,眼中寒光一閃,“外鄉人,莫要以為拿‘地質隊’的幌子就能糊弄過去。老趙頭說,你們身上的味道不對——不是山泥味,是山神廟裡的味道!”
他上前一步,鼻子抽動,死死盯著林硯的手臂:“這又是什麼?被山神‘標記’了?還是……你們偷了不該偷的東西?”
氣氛驟然緊張。村民們默默圍攏,形成一個鬆散的包圍圈。陳阿娣的手悄悄按在腰後的刀柄上。
林硯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任何過激反應都可能引發衝突。他緩緩舉起雙手——左手自然,右手手臂上的紋路完全暴露在眾人視線中。
“我們沒有偷東西,石村長。”他儘量讓聲音平穩,“我們是去救人——救這座山,也救這個村子。”
人群中響起輕微的騷動。幾個老人臉色變了變,低聲交頭接耳。
“胡言亂語!”石村長身後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吼道,“山神的事,輪得到你們外鄉人插手?我看你們就是衝著山娘孃的陪葬物去的賊!”
“是不是賊,看看這個就知道了。”林硯從揹包裡取出莫老大的筆記,輕輕翻開,亮出那張泛黃的舊照片,以及照片旁莫老大潦草的字跡。“認識這個人嗎?”
石村長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驟然收縮。他搶過筆記,湊到眼前細看,手指微微顫抖。身後的幾個漢子也湊過來,臉色都變了。
“這是……莫先生?”一個頭發花白、缺了顆門牙的老婦人顫聲開口,“六十年前來過的那個讀書人……他、他還活著?”
“莫先生已經去世了。”林硯沉聲道,“我們找到了他最後的遺物和遺言。這本筆記裡,記載了這座山的真相,還有你們世代守護的‘山神’到底是什麼。”
石村長猛地抬頭,眼神銳利如刀:“你們進了山神廟深處?到了‘心口窩’?”
“如果‘心口窩’指的是山腹中那個搏動的巨大心臟——是的,我們到了。”林硯點頭,指向後山方向,“山神——或者說‘山骸’——正在衰竭。它表麵的黑色裂紋已經擴散到三分之一,地脈迴圈紊亂,那些石碑林的異常,夜晚的地鳴,都是它痛苦的征兆。”
“如果不改變現在的‘供養’方式,最多再過一兩年,山骸會徹底死亡或瘋狂。到時候,整片山脈的地氣會崩壞,山崩、地裂、水源汙染……六十年前那場災難,會以更猛烈的方式重演。”
人群徹底嘩然。老人們臉色慘白,年輕一些的(雖然村裡年輕人極少)則露出將信將疑的神色。幾個婦人開始低聲啜泣,她們中或許有人失去了成為“山娘娘”的女兒或姐妹。
石村長死死攥著筆記,指節發白。他盯著林硯看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改變供養?怎麼改?停止祭祀?那山神立刻就會發怒!”
“不是停止,是替換。”林硯從揹包裡取出那個鐵皮盒子,開啟盒蓋,露出裡麵的油紙包和那顆乳白色的珠子。“莫先生在筆記裡提出了設想:用特定頻率的聲波模擬‘安撫脈衝’,用特殊植物淨化地氣,設計無需人命的能量導流儀式。他窮儘一生研究這些,就是為了找到兩全之法。”
“而這個,”他指著那顆微微發光的珠子,“是我們在山骸體內找到的。它似乎是某種‘信物’,與一個叫‘阿雲’的女子有關。山骸的意識告訴我們,阿雲是自願帶著這個信物進入山體的,她在等待有人‘完成約定’。”
“阿雲”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在人群中炸開。
石村長踉蹌後退一步,臉色瞬間灰敗。那個缺牙老婦人“啊”地叫出聲,捂住嘴,眼淚湧了出來。更多老人露出震驚、恐懼、愧疚交織的複雜表情。
“阿雲……是雲丫頭?”老婦人顫抖著說,“六十二年前……自己走進後山的那個女學生?她、她不是被選中的山娘娘,她是自己……”
“她是自願的。”林硯看著石村長的眼睛,“為了什麼?是不是和某個‘約定’有關?”
石村長沉默良久,周圍的村民也一片死寂。風穿過山穀,帶來遠處石碑林方向隱約的、如同歎息般的嗚咽。
最後,石村長重重歎了口氣,彷彿瞬間老了十歲。他揮了揮手,讓身後提著武器的漢子退下。
“進屋裡說。”他轉身朝自家那棟最大的吊腳樓走去,腳步有些蹣跚,“把莫先生的筆記……和那個盒子,都帶上。”
林硯和陳阿娣對視一眼,跟上。村民們默默讓開一條路,眼神不再是單純的敵意,而是混雜著迷茫、期待和深深的不安。
穿過堂屋,進入後廂一間光線昏暗的房間。牆上掛著褪色的山神畫像——那並非人形,而是一團扭曲的、如同根須與岩石混合的抽象圖案。供桌上沒有香火,隻有一碟早已乾裂的野果。
石村長在竹椅上坐下,示意林硯和陳阿娣也坐。那個缺牙老婦人也跟了進來,關上門。
“雲丫頭的事……是村子的禁忌。”石村長點燃油燈,昏黃的光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她是外麵來的女學生,六十二年前跟考察隊進山,遇到了山崩,隊伍散了,她受傷被我們救下。那會兒……村子正趕上一次大祭祀的週期。”
老婦人介麵,聲音哽咽:“本來選中的是村東頭李家的二丫頭,但那丫頭才十四歲……雲丫頭不知怎麼知道了這事,她找到當時的村長——我爹——說願意替那孩子去。她說她讀過書,懂科學,不信山神,要去山裡‘看看真相’。”
“我們當然不答應。外鄉人怎麼能當山娘娘?不合規矩。”石村長搖頭,“但雲丫頭很倔。她不知從哪裡聽說,山神廟深處有‘古約石碑’,上麵記載著和山神溝通的真正方法。她說如果能讀到石碑,或許能找到不用人祭的辦法。”
林硯心中一動:“古約石碑?”
“傳說罷了。”石村長苦笑,“老輩人說,最早和山神定約的先祖,在山腹深處立了一塊石碑,上麵刻著最初的約定內容。但幾百年來,早就沒人見過。我們隻知道按祖宗傳下的法子祭祀——選陰時陰日出生的女子,在月圓之夜送入後山‘納息洞’,之後洞口會出現一塊無字石碑,那就是山神收到了。”
“但雲丫頭說,無字石碑不是山神收下的意思,而是……‘消化不良’的標誌。”石村長的話讓林硯脊背發涼,“她說山神吃不下活人的‘魂’,那些女子的意識被困在山體裡,成了山神痛苦的根源。”
這和阿雲殘骸所在的“消化腔室”,以及山骸意識傳遞的“她們都在哭”完全吻合!
“所以她自己去了?”陳阿娣問。
“沒人幫她,她自己去的。”老婦人抹著眼淚,“她留了封信,說如果七天後她沒回來,就讓我們看信。七天後……後山真的出現了一塊新的無字石碑,就在納息洞口。我們開啟信,她說她找到了古約石碑,但石碑的內容需要‘鑰匙’才能解讀。鑰匙是一對‘陰陽魚珠’,陽珠在她身上,陰珠……她沒說在哪裡。”
林硯猛地看向鐵皮盒子裡的那顆乳白色珠子:“這是陽珠?”
“看著像。”石村長湊近細看,忽然倒吸一口涼氣,“等等……這珠子底下……有字!”
林硯小心取出珠子,在油燈下翻轉。珠子的底部,果然刻著兩個極小的古篆字,筆畫細如發絲:
“守約”。
而盒子內部,襯底的油紙上,同樣有一行小字,是娟秀的毛筆字跡:
“若見此珠,我已入山。陰珠在杭,西湖孤山,雷峰塔下,第七磚。持雙珠者,可讀古約,重定平衡。勿忘我約。——雲
絕筆”
杭州,西湖,雷峰塔。
線索指向了江南。
房間裡一片寂靜,隻有油燈燈花爆開的劈啪聲。
石村長頹然靠回椅背:“六十二年……我們守著這秘密,繼續送女子進山,以為雲丫頭失敗了,古約石碑隻是傳說……原來她成功了,她找到了辦法,卻……”
“卻沒人去找陰珠,沒人去完成她留下的約定。”林硯接話,感到胸口發悶。阿雲用生命換來的線索,被埋沒了半個多世紀。這六十二年間,又有多少女子被迫走上了同樣的絕路?
“現在還不晚。”陳阿娣忽然開口,聲音堅定,“我們有陽珠,知道陰珠的下落,還有莫先生的筆記和設想。山骸還在堅持,它還記得約定,它在等。”
石村長抬起頭,眼神掙紮:“但就算找到陰珠,讀懂了古約……要改變供養方式,談何容易?那些聲波、植物、儀式……我們一竅不通。”
“所以我們才需要幫忙。”林硯看向窗外,鉛灰色的雲層越壓越低,山風漸強,“需要一個懂地質、懂聲學的人。莫先生在筆記裡提到一個叫秦川的地質學家,他正在這一帶研究異常地震波。我們需要找到他。”
話音未落,屋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喊聲:
“村長!不好了!後山……後山的石碑林,冒黑煙了!”
“還有怪味!像什麼東西燒焦了!”
石村長臉色大變,猛地起身。
林硯心中警鈴大作——山骸排毒時的腐蝕性分泌物,如果大量滲出地表,遇空氣氧化,確實可能產生黑煙和焦臭。但更可怕的可能是……
“破諱盟。”他低聲對陳阿娣說,“他們在用炸藥或化學藥劑,強行破壞山骸的‘神經節’——那些石碑。”
時間,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