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47章 餘燼微光
守骸村的清晨,第一次有了不一樣的氣息。
不是以往那種死寂壓抑的、混合著香灰和腐朽味道的空氣。晨風從山穀吹來,帶著露水的清潤,草木的鮮腥,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從大地深處透出的、溫潤的琥珀甜香。
村民們陸續走出家門,臉上的惶恐和麻木褪去了些,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疲憊,和眼底深處那一點點重新燃起的、名為“希望”的微光。他們不約而同地望向村後那片石碑林——晨光中,那些灰白色的碑體依舊沉默矗立,但表麵不再滲出汙濁的黑油,蜂窩孔洞深處幽綠的光芒也黯淡了許多,像是狂暴的野獸終於陷入了深沉的、疲憊的安睡。
石村長家的曬穀場上,秦川正帶著幾個手腳麻利的年輕人,搭建一個簡易的太陽能供電站和訊號中繼器。從大城市帶來的蓄電池已經耗儘,要想維持新供養係統的長期執行,必須利用本地資源。光伏板在晨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象征著現代科技與古老秘境的奇異結合。
“聲波發射器的自動調控程式已經寫好,每天日出、正午、日落三個時段,各執行兩小時,頻率會根據我預設的演算法和地磁監測資料自動微調。”秦川一邊擰緊螺絲,一邊對身邊的石勇解釋,“淨脈草的養護要點都記在這個本子上,澆水要用後山那口‘淨泉’的水,每週一次用我配的營養液。最重要的是村民的‘意念維護’——每天早晚各半小時,在碑林外圍靜坐,心裡想著山體恢複健康,不用太用力,自然平靜就好。”
石勇認真記下,重重點頭:“秦博士,您放心,我們會守好這裡。您……真要跟林先生他們走?”
秦川手上動作頓了頓,望向村口的方向。林硯和陳阿娣正在那裡,與幾位族老和村民告彆。林硯換上了一件寬大的外套,勉強遮住了右臂的異樣,但行動間依舊能看出右半邊身體的僵硬和不協調。陳阿娣背著那個裝著所有關鍵物品的揹包,神色沉靜。
“這裡的基礎已經打好了,隻要按照規程維護,山骸的狀態至少能穩定一年。”秦川收回目光,語氣平靜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但更大的謎題還在外麵。星辰為什麼會偏移?其他‘地竅’狀況如何?陰陽魚珠和古約石碑到底隱藏著什麼?莫先生和阿雲用生命換來的線索,不能斷在這裡。林硯是關鍵的‘鑰匙持有者’,而我的知識和裝置,能幫他解讀更多資訊。”
他拍了拍石勇的肩膀:“你爹和村裡,就交給你了。記住,如果遇到無法解決的異常,或者有外人強行闖入,立刻按我教你的緊急預案處理,然後想辦法聯係我。我留下的衛星電話,每月會開機一次。”
石勇眼眶有些發紅,用力點頭:“我曉得!你們……一路保重!等村子好了,請你們回來喝酒!”
村口,告彆已近尾聲。
幾位族老拉著林硯的手,老淚縱橫,反複說著感謝的話。他們看林硯的眼神,不再是看外鄉人甚至“異類”的警惕,而是一種近乎崇敬的複雜情感——這個年輕人用半條手臂的代價,為他們換來了可能的未來。
“林先生,陳姑娘,大恩不言謝。”石村長最後上前,將一個用紅布包裹的小木匣塞進林硯手中,“這是我們守骸村祖傳的一點心意,不是什麼值錢東西,是後山特有的一種‘琥珀晶’磨成的珠子,老輩人說戴著能安神定魄,避些山瘴邪氣。你們路上用得著。”
林硯沒有推辭,接過木匣,入手微沉,能感覺到珠子散發出的、與山骸核心類似的、溫和的琥珀色能量波動。“多謝村長。村子會好起來的。”
陳阿娣也向眾人微微欠身,目光掃過那些目送他們的村民,在幾個曾經哭泣的婦人臉上稍作停留,輕輕點了點頭。
沒有更多言語,兩人轉身,踏上通往山外的那條泥濘小路。
秦川很快跟了上來,背著他那標誌性的、裝滿儀器的大金屬箱,腳步卻絲毫不慢。
三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將守骸村破敗的屋簷和嫋嫋炊煙逐漸拋在身後。山路蜿蜒,林深苔滑,但空氣越來越清新,山林的顏色也從那種病態的、過度濃鬱的蒼翠,逐漸恢複正常。
“感覺如何?”秦川打破沉默,問林硯。
林硯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右肩,苦笑道:“像背著一塊會呼吸的石頭。不過……比之前好多了。那種被強行‘吞噬’的感覺消失了,現在更像是……一種緩慢的、平穩的能量交換。我能感覺到山骸在很遙遠的地方‘沉睡’,呼吸均勻了很多。”
“這就是‘新平衡’。”秦川推了推眼鏡,“你成了它與外界能量交換的一個‘安全閥’或‘過濾器’。代價是你的身體部分異化,但好處是,隻要你不主動進行超負荷的深度連線,異化程序應該會大大減緩,甚至停滯。當然,這隻是理論推測。”
陳阿娣走在林硯左側,始終保持著半步的距離,既能隨時攙扶,又不顯得過於刻意。她手腕上的銀鐲在晨光下閃著微光,與林硯右臂衣袖下隱約透出的青灰色紋路,形成一種奇異的對照。
“秦博士,”她忽然開口,“您之前說,破諱盟的‘根脈汙染彈’被山骸自己禁錮在了一段孤立的地脈裡。那些毒素……會一直留在那裡嗎?”
秦川臉色嚴肅起來:“不會。根據我的模型推算,那些濃縮的複合毒素極其穩定,難以自然降解。山骸的‘隔離’隻是權宜之計,就像把一顆毒瘤包裹起來。時間長了,毒素可能會緩慢滲透,或者被其他地質活動釋放。最好的辦法,是等山骸恢複一些元氣後,引導它調動地脈能量,將那截被汙染的地脈‘切除’或‘焚化’——當然,這需要極其精密的操作和龐大的能量,短期內不可能。”
他頓了頓:“更讓我擔心的是破諱盟本身。他們這次損失慘重,但以他們的瘋狂和偏執,絕不會善罷甘休。我們在明,他們在暗。下一站江南,魚龍混雜,交通便利,他們更容易佈置和行動。”
林硯點頭,摸了摸懷中的星圖皮革。皮革傳來穩定的溫熱感,上麵代表江南區域的那顆“隱星”圖案,光芒似乎比之前更加活躍,甚至……有些急促地閃爍著。
“星圖在催促我們。”他低聲道,“江南那邊,可能出了什麼變故。或者……時機快到了。”
三人加快腳步。他們要翻過這座山,抵達最近的鄉鎮,然後想辦法乘車前往長江碼頭,順流而下。
中午時分,他們在一處山泉邊休息,吃些乾糧。林硯靠著一塊岩石坐下,右臂的僵硬讓他坐下和起身都格外費力。他取出石村長給的那個紅布木匣,開啟。
裡麵是十二顆龍眼大小、渾圓剔透的琥珀色珠子,每一顆內部都彷彿有微小的、星雲般的光點在緩緩旋轉。珠子觸手溫潤,散發出寧靜平和的能量波動。更奇特的是,當林硯用異化的右手手指觸碰它們時,珠子內部的光點旋轉會微微加速,彷彿在回應。
“很純淨的地脈結晶。”秦川湊近觀察,“長期佩戴,確實有穩定精神、調和身體能量的作用。對你現在這種半異化狀態,尤其有益。可以串起來,戴在左手或者脖子上。”
陳阿娣接過木匣,從揹包裡取出一段結實的魚線(海女隨身常備),靈巧地將十二顆珠子串成一串手鏈,遞給林硯:“戴左手吧,離你右臂的‘墟骨’遠一點,免得相互乾擾。”
林硯依言戴上。琥珀珠子貼上左手手腕麵板的瞬間,一股清涼舒緩的感覺順著手臂蔓延,彷彿緩解了右半身那種無處不在的沉重和滯澀感。他長舒了一口氣。
休息片刻,正準備繼續趕路,秦川隨身攜帶的一個巴掌大的監測儀忽然發出了“滴滴”的輕微警報聲。
“有異常能量讀數。”秦川立刻調出資料,眉頭皺起,“來自……我們後方?守骸村方向?但頻率很怪,不是山骸的,也不是我們留下的裝置……”
林硯和陳阿娣同時回頭,望向他們來時的那條山路。山林寂靜,鳥鳴幽幽,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林硯右臂的“墟骨”部分,卻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冰冷的悸動。
那不是山骸的共鳴。
更像是……某種被“驚醒”的、充滿惡意的注視。
“什麼東西?”陳阿娣握緊了開山刀。
秦川快速調整監測儀引數:“訊號很弱,斷斷續續,正在快速移動……不是從村子中心來的,是從後山更深的地方……靠近石碑林邊緣……等等,訊號消失了。”
“破諱盟的殘黨?”林硯猜測。
“不像。他們的裝置頻率我記錄過,不是這種。”秦川搖頭,臉色凝重,“而且這個訊號源……給我的感覺更‘古老’,更‘混亂’,像是……某種一直沉睡在更深地底,被最近這一連串動靜(山骸的痙攣、我們的治療、破諱盟的攻擊)給‘吵醒’了的東西。”
莫老大筆記中關於“山骸寄生蟲”的模糊記載,瞬間掠過林硯腦海。
難道……那些古代失敗祭祀產生的怨念聚合體,或者山骸體內衍生的其他次級生命,並沒有被徹底清除或安撫,隻是暫時蟄伏,如今被驚動了?
“我們要回去看看嗎?”陳阿娣問。
林硯看著手腕上溫潤的琥珀珠串,又感受著右臂那絲冰冷的悸動,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
“來不及了,而且我們回去,可能會刺激它更快行動。”他看向秦川,“立刻聯係石勇,讓他們提高警戒,尤其是夜間和靠近碑林深處的時候。把監測到的異常頻率特征傳給他,讓他們留意任何符合特征的跡象。”
秦川點頭,立刻開啟衛星電話。
林硯則再次望向守骸村的方向,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們暫時穩住了山骸,驅逐了破諱盟,但似乎……也開啟了一個更深、更危險的潘多拉魔盒。
而他們現在,必須繼續前行。
江南的星圖在呼喚,陰珠在等待,古約的真相或許就藏在那裡。
至於守骸村……隻能相信石勇他們,以及秦川留下的那些裝置和預案了。
“走吧。”林硯收回目光,轉身,繼續向山外走去。
陳阿娣和打完電話的秦川跟上。
三人身影漸行漸遠,融入蒼翠的山林之中。
而在他們身後,那片剛剛恢複些許平靜的山穀深處,在陽光無法直射的、石碑林最陰暗的角落裡,一塊不起眼的、矮小的石碑根部,土壤微微拱起,裂開一道細縫。
縫隙深處,一隻完全由灰白色“骨殖礦物”構成、隻有指甲蓋大小、卻長著無數細微觸須的“蟲子”,緩緩探出頭來。
它沒有眼睛,卻“感知”著空氣中殘留的、林硯身上“墟骨”與“陽珠”的氣息,以及山骸那微弱平穩的“呼吸”。
片刻後,它又悄無聲息地縮了回去,裂縫重新合攏,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隻有一絲極其隱晦的、充滿饑渴和惡意的“念頭”,如同漣漪,在寂靜的地脈深處,悄然擴散開去。
餘燼之下,新的陰影,已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