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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諱低語 第51章 盲眼觀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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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琥珀珠串上,那一顆珠子的黯淡,像一滴濃墨滴入清水,迅速暈染開來。

林硯能清晰地感覺到,珠子內部原本溫潤平和的能量正在流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冰冷的“褪色感”。這種褪色並非視覺上的,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彷彿某種生命本質被剝離的異樣。他看向自己的左手——麵板的顏色似乎也灰暗了一分,手指的觸感變得有些遲鈍。

“第三折戲,是‘奪色’。”蘇星移的聲音平靜依舊,卻像冰錐刺破死寂的空氣,“台上唱的是《目連救母》的‘過奈何橋’選段。橋下忘川水,洗儘前塵色。每唱一句,台下‘觀眾’的‘色彩’——或者說,維係它們暫時‘存在’的陽世印記——就會被剝離一分,彙入戲台下的‘引魂道’,注入地底那個正在失衡的‘校準儀’,為它提供短暫的、扭曲的‘動力’。”

他“望”向戲台方向,閉著的眼皮下,眼球似乎在做著微妙的轉動,彷彿在“看”著常人無法看見的東西。

“但現在,戲台‘吃’不飽了。紙人觀眾終究隻是空殼,它們身上能剝離的‘色彩’有限,而且大部分早已在過去的儀式中被消耗。所以……”蘇星移的竹杖輕輕點地,“它開始尋找新的、更‘鮮活’的色彩來源。比如,誤入此地的活人。比如……你手腕上那串蘊含地脈生機的‘琥珀晶’。”

隨著他的話語,台上那僵硬旦角的唱腔陡然拔高,變得淒厲刺耳!她水袖一甩,指向的方位,赫然是林硯他們所在之處!

廣場上,所有紙人觀眾,齊刷刷地、僵硬地轉動脖頸,用它們那墨筆勾勒的空洞眼眶,“看”了過來。

空氣中飄落的灰白紙灰驟然密集,如同下雪。

“退到青石後麵來!”蘇星移喝道。

眾人急忙聚攏到他所坐的那塊大青石旁。青石約有一人高,表麵粗糙,布滿苔蘚和水漬,看起來平平無奇。但當林硯靠近時,右臂的墟骨傳來一種奇特的“厚重感”,彷彿這塊石頭與腳下的大地、與更深處的某種結構連為一體,形成了一個微小的、穩定的“錨點”。

蘇星移從懷中取出一塊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黑色圓盤。圓盤表麵刻畫著密密麻麻的銀色星點與弧線,構成一幅微縮的星圖。他將圓盤按在青石表麵,口中低聲念誦。

黑色圓盤上的銀色星點驟然亮起!光芒如同活物,沿著青石表麵的紋理快速蔓延,瞬間勾勒出一個複雜的、將眾人包裹在內的八角形光紋圖案。

光紋亮起的刹那,那淒厲的唱腔和紙人“注視”帶來的壓迫感,頓時減弱了大半。飄落的紙灰在觸及光紋邊緣時,無聲無息地化為更細碎的粉末,消散在空中。

“這是‘鎮星石’,也是這座廣場古老陣法的一個節點。”蘇星移解釋道,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額角滲出虛汗,“我能暫時啟用它,隔絕‘鏡戲’場域的直接影響。但撐不了太久。陣法本身年久失修,而且……地下的‘校準儀’正在瘋狂抽取能量,連陣法的根基都在動搖。”

秦川已經蹲下身,將監測儀的探頭貼在青石上,快速讀取資料:“能量屏障穩定,但衰減速度極快!按照這個趨勢,最多還能支撐二十分鐘!”他猛地抬頭看向蘇星移,“蘇先生,你說‘校準儀’失衡?到底發生了什麼?它原本的作用是什麼?”

蘇星移喘息了幾下,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你們既然帶著‘鑰匙’(他‘看’向林硯的右臂和懷中)來到這裡,想必知道一些關於‘古約’和‘地竅’的事。”

林硯點頭:“我們知道九處地竅對應九顆隱星,形成‘天錨’,穩定著某種……界限。現在星位偏移,天錨鬆動。”

“不止是鬆動。”蘇星移苦笑,“是‘斷裂’的前兆。澤鎮地下的‘參水猿校準儀’,是九大校準儀之一,對應南方朱雀七宿中的參宿,主掌‘水脈流轉’與‘虛實邊界’。它的作用,是通過特定頻率的星力共振,調節長江中下遊水脈的靈場穩定,同時……加固這一區域‘現實’與‘鏡影’(他指了指那些紙人和詭異的戲台)之間的帷幕。”

他頓了頓,竹杖指向夜空,儘管濃霧遮蔽一切:“但就在二十七天前,參宿第三輔星‘伐三星’的光芒,在‘隱星視界’中,突然發生了03弧秒的偏移,並且亮度異常增強了47。緊接著,校準儀核心的‘定星樞’發生不可逆的裂紋,導致整個儀器的運轉失衡。它開始從被動‘調節’,轉變為主動、貪婪地‘抽取’——抽取地脈陰氣、抽取水靈、抽取一切帶有‘色彩’和‘印記’的靈性物質,試圖強行修複自身,維持運轉。”

“結果就是,澤鎮一帶,‘鏡影’開始侵蝕‘現實’。”吳班主失聲道,“所以纔有這詭異的鏡戲,有紙人觀眾,有影子活過來……”

“沒錯。”蘇星移點頭,“哭喪戲,本質是一種古老的、以‘儀式戲劇’溝通陰陽兩界、疏導過盛陰氣的法門。澤鎮的先人,在建造校準儀時,就預料到可能有失衡的一天,所以留下了這鏡戲作為‘安全閥’。當校準儀需要額外能量時,便由特定血脈的‘守儀人’啟動鏡戲,以紙人為‘燃料’,為其提供無害的‘色彩靈性’,避免它直接抽取活人生機。”

“但現在的鏡戲……”陳阿娣看著台上那些動作越發狂亂、彷彿隨時會撲下來的無影演員。

“失控了。”蘇星移的聲音充滿苦澀,“因為‘伐三星’的偏移太過突然劇烈,裂紋超出了‘安全閥’的設計容量。現在的鏡戲,已經不是在‘疏導’,而是在‘獻祭’。紙人不夠,就開始侵蝕誤入的活物,甚至……開始‘複製’。”

“複製?”林硯心頭一跳。

“你們來時的路上,沒看到自己的倒影有什麼異常嗎?”蘇星移“看”向水麵。

眾人下意識看向旁邊的河水。水麵映出他們的倒影,但在燈籠光和霧氣扭曲下,那些倒影似乎……比本體慢上半拍。林硯看到自己水中的倒影,右臂的輪廓格外清晰,青灰色紋路如同燃燒的灰燼,而倒影的臉上,似乎帶著一絲他從未有過的、詭異的微笑。

“彆盯著看!”蘇星移厲聲道,“鏡戲場域內,倒影會逐漸獲得‘活性’,一旦活人情緒劇烈波動或精神虛弱,它就可能……爬出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戲台上,那個一直在淒厲唱著的旦角,忽然停止了所有動作。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臉轉向青石屏障的方向。

油彩勾勒的臉龐,在慘白燈籠光下,露出一個極端僵硬、卻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然後,她抬起手,指向林硯。

不是戲台上的她。

是水麵倒影中的她。

河水裡,那個旦角的倒影,正從水中緩緩“站”起,水波在她身上流淌,卻不滴落。她保持著與台上本體一致的姿勢和笑容,手指穿過水麵,指向真實的林硯。

而隨著她的動作,廣場邊緣,那些臨水的屋簷下、石板縫隙裡、甚至燈籠的光暈邊緣,開始浮現出一個個模糊的、晃動的人形輪廓——是影子,各種各樣物體的影子,正在扭曲、拉伸,試圖脫離本體,獲得獨立的形態。

屏障的光紋劇烈閃爍起來!

“它在集中力量攻擊屏障節點!”秦川看著監測儀上瘋狂跳動的資料,“能量消耗加劇!最多還能支撐十分鐘!”

“蘇先生,有沒有辦法關閉或者修複校準儀?”林硯急問。右臂的墟骨與腳下大地的共鳴越來越強,他隱隱能“聽”到地下深處,那巨大青銅齒輪在痛苦呻吟、在瘋狂旋轉的轟鳴。

“有兩條路。”蘇星移語速加快,顯然也到了極限,“第一,找到‘定星樞’,用足夠強大的、同源的‘星力’或‘地脈核心之力’進行修複。但這需要深入校準儀核心,而那裡現在充斥著狂暴的失衡能量和……被抽入其中的‘鏡影殘渣’,極其危險。”

“第二,暫時‘欺騙’它。用更強的、更集中的‘色彩靈性’進行一次性的、超負荷灌注,讓它‘吃飽’,獲得短暫穩定,然後利用這穩定期,關閉它的主動抽取功能,將其轉入最低限度的休眠。但這需要巨量的‘色彩’……目前看來,幾乎不可能。”

更強的色彩靈性?林硯看向自己手腕上剩下的十一顆琥珀珠,又看向懷中微微發燙的陽珠。陽珠蘊含著古老海眼的生機,其“色彩”必然極其濃鬱,但……

“或許……有可能。”秦川忽然開口,他快速在膝上型電腦上調出一些複雜的公式和波形圖,“蘇先生,你剛才說校準儀的核心問題是‘定星樞’裂紋導致星力共振頻率紊亂,從而引發能量暴走,對嗎?”

“沒錯。”

“那麼,如果我們無法修複裂紋,是否可以通過‘外部乾預’,強行將紊亂的頻率‘拉回’正軌,哪怕隻是暫時的?”秦川的眼睛在鏡片後閃閃發亮,“比如,用一個強力的、精確調諧的‘外部振蕩源’,覆蓋掉它自身的錯誤頻率?”

蘇星移一愣,隨即麵露驚色:“你是說……人為製造一個‘臨時定星樞’?理論上……古老典籍中確有‘以外星定內儀’的設想,但從未實現過。這需要與失衡頻率完全‘共軛’的振蕩源,振幅和相位都必須精確到難以想象的程度,而且需要龐大的能量驅動……”

“我們或許有。”秦川看向林硯的右臂,“林硯的‘墟骨’與山骸聯結,能引動並一定程度上調製地脈能量。而陽珠本身,就是高品質的‘生機能量源’。更重要的是——”

他又看向蘇星移手中的黑色星盤:“——我們有你,蘇先生。你能‘看見’隱星,能精確感知‘伐三星’偏移後的錯誤頻率。由你指導,林硯作為能量通道和調製器,陽珠作為能源,我的裝置負責精確測量和輔助穩定……我們或許能製造一個持續幾分鐘的‘校正場’!”

這個想法大膽得近乎瘋狂。但此刻,似乎沒有更好的選擇。

屏障的光紋又黯淡了一分。水中的旦角倒影,已經半個身子探出了水麵,濕漉漉的戲服拖在身後,臉上笑容越發詭異。更多的影子輪廓在廣場邊緣蠕動,發出悉悉索索的、彷彿無數紙張摩擦的聲音。

蘇星移閉目沉吟,手指快速在黑色星盤上劃動,似乎在計算著什麼。幾秒後,他睜開“眼”,儘管依然緊閉。

“可行。但成功率……不足三成。而且極其危險。林硯作為能量通道和調製器,他的身體和精神將承受巨大壓力,稍有不慎,可能被紊亂的能量反噬,或者……被‘鏡影’順著能量通道侵蝕。”

他“看”向林硯:“一旦開始,就不能中斷。你必須保持絕對的意誌集中,抵抗所有幻覺和侵蝕。而且,我們需要進入更靠近核心的地方——戲台下麵有入口。但在那之前……”

他竹杖一頓,指向廣場另一側,鎮子入口的方向。

一陣突兀的、與鏡戲氛圍格格不入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傳來。

緊接著,是刺眼的、雪白的車燈光柱,撕破了鎮口的霧氣。

燈光中,隱約可見數輛黑色越野車的輪廓,以及車上迅速跳下、穿著統一深色作戰服、手持特製器械的人影。

他們動作迅捷專業,一下車便迅速散開,開始沿著鎮口布設某種閃著金屬冷光的柱狀裝置。

秦川的監測儀發出尖銳警報:“高濃度‘根脈汙染’反應!是破諱盟!他們追上來了!他們在布設……大型能量封鎖陣列!想把整個鎮子連同我們一起封死在裡麵!”

前有失控的鏡戲與即將崩潰的校準儀,後有攜帶致命武器的追兵。

時間,真的不多了。

林硯深吸一口氣,左手按住滾燙的星圖皮革,右手握緊了拳頭,青灰色紋路下,彷彿有琥珀色的微光在血管深處流動。

他看向蘇星移,又看向陳阿娣和秦川。

“沒時間猶豫了。蘇先生,告訴我該怎麼做。我們去戲台下麵。”

就在他做出決定的瞬間,懷中陽珠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熱!一道柔和的、溫暖的金紅色光暈,以他為中心蕩漾開來,瞬間驅散了周遭數米的陰冷與灰白。

那水中探出半身的旦角倒影,被這光一照,發出無聲的尖叫,身影瞬間模糊、潰散,重新融入水中。

屏障的壓力也為之一輕。

陽珠,似乎在回應他的決心。

蘇星移感受著那溫暖的光芒,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類似希望的神色。

“好。”他收起星盤,站起身,竹杖點地,“跟我來。我知道一條相對安全的密道。但我們要快——必須在破諱盟完成封鎖,以及鏡戲進行到‘奪魂’的最終折之前,抵達‘定星樞’室。”

他轉向吳班主和倖存的戲班成員:“你們留在此處,守好這‘鎮星石’節點,儘量拖延屏障崩潰的時間。如果……如果我們失敗,或者屏障破碎,立刻點燃這個。”

他將一個拇指大小的赤紅色玉符塞進吳班主手中。

“這是‘離火符’,能燃儘十丈內一切陰穢紙紮,給你們爭取逃跑的時間。雖然……恐怕也逃不出這鎮子了。”

吳班主握緊玉符,重重點頭:“班主,你們……小心!”

蘇星移不再多言,竹杖在前方地麵上連點數下,青石板發出輕微的“哢噠”聲,竟然移開一塊,露出一個向下延伸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雜著銅鏽、機油和濃烈黴味的陰風,從洞中湧出。

洞內深處,那“哢……噠……哢……噠……”的青銅齒輪運轉聲,變得無比清晰,彷彿巨獸的心跳,敲打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林硯最後看了一眼正在鎮口快速布設封鎖的破諱盟車輛,又看了一眼台上那些即將徹底“活化”的無影演員。

然後,他率先彎下腰,鑽進了那個通往地底深淵的入口。

陳阿娣、秦川緊隨其後。

蘇星移最後進入,反手用竹杖在洞口邊緣一劃,石板緩緩合攏,將地上絕望與希望交織的微光,以及那越來越近的引擎轟鳴與封鎖裝置的充能嗡鳴,隔絕在外。

黑暗,帶著沉重的機械轟鳴和濃烈的曆史塵埃,將他們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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