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57章 水底鎖魂
“潛水？！”
秦川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在這種溫度驟降、水下情況不明、還有破諱盟追兵逼近的情況下？
“沒有其他選擇。”林硯的聲音嘶啞但決絕，他用左手扶著船舷，指向剛纔資訊中感知到的、那個湖底標記的大致方向，“岸上被堵死了，船也動不了。湖底那個標記，還有漁女記憶裡提到的地下暗河……可能是唯一的出路。至少，在水下，破諱盟的那些槍械和車輛沒那麼好用。”
陳阿娣立刻明白了林硯的意思。她快速檢查了一下自己和林硯身上的裝備：“我水性好，可以帶林硯。秦博士，蘇先生，你們……”
“我會遊泳，但……這種水溫，這種環境……”秦川看著黑沉沉的湖水，打了個寒顫。
蘇星移閉目感知了一下：“水下的陰寒之氣還很重，但比起剛才儀式核心區域已經弱了很多。而且……我感覺到，那個方向的水脈流動，確實有些異常，似乎有地下水的跡象。也許……真有一條路。”
岸上的引擎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光束已經開始在湖麵掃射。沒有時間猶豫了。
“把能密封的重要物品裝進防水袋。”陳阿娣迅速行動，將秦川的膝上型電腦、關鍵儀器、以及蘇星移的星盤殘片等用多層防水布和塑料袋裹好，塞進揹包。她自己則隻帶了開山刀和幾樣小巧的工具。
林硯將陽珠貼身藏好，星圖皮革塞進防水袋。那串琥珀珠串依然戴在左手腕上。
“下水後跟緊我，儘量節省體力，保持安靜。”陳阿娣率先翻過船舷，輕盈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幾乎沒有濺起多少水花。她一手抓住船舷，另一隻手向上伸出。
林硯在秦川和蘇星移的幫助下，小心翼翼地下水。湖水接觸到麵板的瞬間，寒意如同無數鋼針紮入骨髓！尤其是石化的右半身，對溫度的感覺雖然遲鈍，但那股寒意卻彷彿能直接滲透到骨骼深處，帶來一種更深的僵直感。
陳阿娣立刻攬住林硯的腰，用自己的體溫和微微發力的海女血脈能量，幫他抵禦一部分寒意。秦川和蘇星移也相繼下水，四人緊貼著鏽蝕的船體，緩緩向水下滑去。
湖水遠比看起來更幽深、更黑暗。頭燈的光束隻能照亮前方幾米，便被無儘的黑暗和懸浮的雜質吞噬。水很渾濁，能見度極低，隻能勉強分辨出附近模糊的水草和沉船的輪廓。耳邊是水流湧動的低鳴和自己壓抑的心跳、呼吸聲。
陳阿娣打頭，憑著海女對水流的敏銳感知和之前林硯指示的方向，帶著三人向湖底潛去。壓力逐漸增大，耳膜開始脹痛。秦川和蘇星移明顯不適，動作變得笨拙。林硯則依靠陳阿娣的帶動和左臂的劃水，勉強跟上。
下潛了大約十幾米，周圍的光線幾乎完全消失，隻剩下頭燈孤零零的光柱。水溫似乎比上層更低，水流也變得詭異起來，時而平靜，時而有一股股冰冷的暗流從不知名的地方湧出，拉扯著他們的身體。
突然，陳阿娣的動作猛地停住，抬手示意警戒。
頭燈光柱掃過前方一片區域——那裡的水草異常茂密，顏色是一種不祥的暗紅色，如同浸泡過血液。水草從中，隱約可見一些慘白色的、扭曲的東西半埋在水底淤泥裡。
是骨頭。人類的骨頭，還有一些……分不清是魚還是其他什麼生物的殘骸，骨骼表麵覆蓋著一層滑膩的、彷彿會動的黑色苔蘚。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那些暗紅色的水草，在頭燈光照下，竟然緩緩地、如同有生命般向著他們光線的方向“蠕動”過來，草葉邊緣閃爍著幽綠色的微光。
“是‘怨藻’……”陳阿娣的聲音通過水波傳來，有些失真，“溺死者怨氣滋養出的變異水藻，會纏住活物，汲取生氣。彆碰它們，繞過去。”
她調整方向，準備從側麵繞過這片詭異的水草叢。然而，就在他們移動時，側前方的淤泥中，突然“咕嘟嘟”冒起一大串氣泡！
氣泡中，一個巨大的、慘白的影子猛地竄出！
那是一隻體型遠超尋常的鯉魚，但模樣駭人——魚身布滿潰爛的傷口和增生的肉瘤，魚眼渾濁不堪，嘴角咧開，露出細密如針的黑色利齒！更可怕的是，它的魚鰭末端，竟然長著類似人類手指的骨節，正瘋狂劃動著水流，徑直朝最前麵的陳阿娣撲來！
“小心！”林硯下意識想推開陳阿娣，但動作慢了。
陳阿娣反應極快，身體在水中異常靈活地一扭，避開了魚口的撕咬，同時反手一刀，斬在怪魚的側腹！
刀鋒入肉，卻沒有鮮血湧出，反而噴出一股墨綠色的、散發著惡臭的粘液！怪魚吃痛，發出一種尖銳的、彷彿嬰兒啼哭般的怪叫，尾巴瘋狂擺動，攪起大片渾濁的泥水，然後轉身鑽進更深的水草陰影中，消失不見。
但它的出現，彷彿是一個訊號。
四周的黑暗水域裡，響起了更多窸窸窣窣的聲音。渾濁的水中，開始浮現出更多扭曲的影子——有長著人臉的怪魚，有外殼覆蓋著詭異符文的巨蚌，有如同被拉長的水蛇般、但頭部卻是骷髏的怪物……它們被活人的氣息和剛才的動靜吸引，從沉睡或蟄伏中醒來，從四麵八方緩緩圍攏。
“被汙染變異的水族……還有縛靈陷阱吸引來的東西！”秦川的聲音帶著驚恐，“氧氣不夠了，我們必須儘快找到那個洞穴！”
陳阿娣也意識到情況危急。她不再刻意規避那些蠕動的“怨藻”，反而朝著剛纔怪魚竄出的、氣泡冒起的方向加速遊去！那個位置，很可能是淤泥下的空洞或者入口！
林硯配合著她的動作，同時集中精神，努力回憶漁女殘念傳遞來的畫麵——湖底洞穴、青銅鎖鏈……方位……
右臂的墟骨，在冰冷的水壓和周圍濃鬱的陰寒水氣刺激下，傳來一陣陣微弱的、但穩定的脈動。它似乎在呼應著某個方向。
“左下方！”林硯用儘全力，指向一個頭燈光柱邊緣的、看似普通的岩石斜坡。
陳阿娣毫不猶豫，轉向那個方向。秦川和蘇星移緊緊跟上。
身後的水族怪物越來越近，最近的一條人麵怪魚已經張開利齒，幾乎要咬到秦川的腳蹼！
就在這時，陳阿娣帶著他們衝到了那片岩石斜坡前。斜坡底部，淤泥堆積，但仔細看，能發現幾塊巨石的縫隙處，水流有明顯的向內吸吮的跡象。
“這裡有水流交換！後麵可能是空的！”秦川勉強分析道。
陳阿娣沒有廢話，用刀背猛敲其中一塊看似鬆動的岩石。岩石微微震動，滑開一條縫隙，一股更強的、帶著陳腐氣息的水流湧出！
縫隙不大，僅容一人勉強通過。
“快進去！”陳阿娣將林硯先推入縫隙，然後是秦川和蘇星移，自己則轉身，麵對追來的那些可怖水族，深吸一口氣（這在水下是極其危險的動作，但她似乎暫時屏住了來自水中的空氣），手中的開山刀驟然蒙上一層濃鬱的、近乎實質的淡藍色寒芒！
“滾！”
她發出一聲低沉的海女戰吼，揮刀橫掃！刀芒所過之處，湖水瞬間凝結出無數細小的冰晶，如同霰彈般爆射向追來的怪物！
衝在最前麵的幾隻怪物被冰晶擊中，動作頓時僵硬遲緩，後麵的也受到阻礙，攻勢一滯。
陳阿娣趁機迅速後退，靈巧地鑽入了岩石縫隙。
縫隙後麵，是一條向下的、傾斜的岩石甬道。水流在這裡變得湍急，推著他們身不由己地向深處滑去。四周的岩壁濕滑，長滿黑色的苔蘚和奇怪的、會發出微弱磷光的菌類。
滑行了約莫一分鐘，前方豁然開朗。
他們跌入了一個巨大的、充滿空氣的地下空間！
這是一個位於湖底深處的天然洞穴，頂部距離水麵（他們跌入的水潭）大約有四五米高，空氣潮濕冰冷，帶著濃重的泥腥和鐵鏽味。洞穴的一側，是一個平靜的、連線外麵湖水的地下潭，他們就是從那裡滑出來的。而洞穴的大部分空間，則暴露在空氣中。
頭燈的光芒照亮了洞穴內部。
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洞穴中央，那令人心神震撼的景象——
數條足有成人手臂粗細、鏽跡斑斑的青銅鎖鏈，從洞穴頂部的岩層中垂落，鎖鏈的末端，牢牢地鎖著一具倚靠在岩壁上的、穿著破爛褪色大紅嫁衣的蒼白骨骸。
骨骸保持著坐姿，頭顱低垂，雙手被鎖鏈束縛在身後。嫁衣雖然破爛，但依然能看出曾經的華麗，上麵繡著的鴛鴦、蓮花圖案已經黯淡。骨骸的指骨纖細，顱骨小巧，確實屬於一位年輕的女性。
而在骨骸周圍的岩壁上，刻畫著與運砂船甲板上類似的、但更加複雜龐大的暗紅色“鎖靈祭”符文，符文一直延伸到地麵，形成了一個將骨骸徹底禁錮在中央的法陣。法陣的邊緣，散落著一些已經腐朽的祭祀法器——銅鈴、骨笛、刻滿咒文的龜甲。
這裡，就是“太湖漁女”被永世禁錮的囚牢。
洞穴裡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悲傷與怨念，但奇怪的是，並沒有攻擊性，反而有一種死寂的平靜，彷彿那殘魂在將最後的資訊傳遞給林硯後，便徹底陷入了沉睡或消散。
“就是這裡……”林硯喘息著，肺部火辣辣地痛。他目光掃過岩壁，尋找著記憶中那個標記。
秦川和蘇星移也震撼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尤其是那些古老複雜的符文和青銅鎖鏈，遠超他們的認知。
“看那裡！”陳阿娣忽然指向骨骸倚靠的岩壁右側，靠近地麵的位置。
頭燈光束聚焦過去。
那裡，岩壁被水流侵蝕出一個凹槽，凹槽內壁，果然刻著一個模糊的符號——一個漩渦中包含著三條波浪線，與星圖皮革上某個代表“水脈樞紐”的符號有七分相似！
找到了！
“這個符號……是一種古老的水文標記，指示地下暗河的流向和交彙點。”蘇星移“看”著那個方向，仔細感知，“在這符號後麵……岩壁很薄，水汽充沛，後麵應該有通道！”
林硯掙紮著走到標記前，用左手觸控那冰涼的刻痕。就在他手指接觸的瞬間，右臂的墟骨再次傳來微弱的共鳴，同時，懷中的星圖皮革也微微一熱。
這個標記，不僅是指示暗河，似乎還與地脈的深層流動有關。
“找找看，有沒有機關或者裂縫。”秦川開始檢查周圍的岩壁。
陳阿娣則更直接，她走到標記旁邊的岩壁，用刀柄輕輕敲擊。聲音空洞！
“後麵是空的！”她眼神一厲，後退幾步，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一腳踹在岩壁空心處！
“轟隆！”
本就被水流侵蝕、又被歲月削弱的岩壁，在陳阿娣灌注了海女力量的一腳下，應聲破開一個大洞！碎石滾落，一股更加陰冷、帶著泥土氣息的風，從洞內湧出。
洞口後麵，果然是一條漆黑幽深、不知通向何方的地下河道。河水無聲流淌，水麵距離洞口下方的石台隻有半米高。
“有路！”秦川精神一振。
然而，就在這時，他們進來的那個水潭方向，突然傳來“噗通”、“噗通”的落水聲，以及……沉悶的、如同敲擊金屬的“咚咚”聲！
“是破諱盟！他們找到入口了！在用工具擴大縫隙！”蘇星移臉色一變，“還有……那種‘咚咚’聲，像是小型聲納或者水下探測器的聲音！他們在掃描水下結構！”
追兵，終究還是追上來了，而且配備了專業的水下裝備！
“走！”林硯毫不猶豫，率先鑽進了那條新開辟的、通往未知地下暗河的洞口。
陳阿娣緊隨其後，然後是蘇星移。秦川最後進入，進入前，他回頭看了一眼洞穴中央那具被鎖鏈束縛的嫁衣骨骸，猶豫了一下，從地上撿起一塊刻著部分符文的龜甲碎片，塞進口袋，然後也鑽進了洞口。
地下暗河的水流比外麵湖水平緩，但更冰冷刺骨。河道狹窄，僅容一艘小皮筏通過，兩邊是高聳濕滑的岩壁。頭燈的光芒隻能照亮前方一小段，後麵是無儘的黑暗。
他們隻能順著水流的方向前進，沒有其他選擇。
身後，水潭方向傳來的落水聲和探測器的“咚咚”聲越來越清晰，顯然破諱盟的人已經進入洞穴，並且很可能發現了這個新破開的洞口，正在追來。
暗河前方，漆黑一片，不知通往何處。
是絕路，還是通往杭州方向的生路？
林硯泡在冰冷的水中，右臂的麻木和全身的虛弱感如潮水般湧來。他隻能緊緊抓住身前陳阿娣的肩膀，將自己完全托付給她。
黑暗中，隻有水流聲，呼吸聲，以及越來越近的、彷彿死神的腳步般的追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