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58章 暗河迷蹤
地下暗河的水,是一種粘稠的、彷彿凝固了千年的黑暗。頭燈的光束刺破這黑暗,卻隻能照亮前方數米,便被無儘的幽深吞噬。水流無聲,卻又彷彿在耳邊低語,帶著一種壓抑的、永恒的寂靜。空氣潮濕冰冷,吸進肺裡像吞下冰碴,混合著濃重的礦物和泥土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腐殖質的甜腥。
四人緊貼在一起,隨著平緩但堅定的水流,向著未知的下遊漂去。林硯幾乎完全依靠陳阿娣帶著,右半身的石化在冰冷河水中變得更加沉重、更加麻木,每一次心跳都扯動著胸腔深處的鈍痛。秦川和蘇星移則努力劃水,保持平衡,他們的呼吸粗重,顯然也已瀕臨體力極限。
身後,水潭方向傳來的動靜越來越遠,但並未消失。那沉悶的“咚咚”聲(聲納或探測器)依然隱約可聞,而且似乎……分成了幾個方向?破諱盟的人,很可能不止一組追兵,或者在利用裝置探測暗河分支。
“不能一直順流漂。”陳阿娣壓低聲音,她的聲音在狹窄的河道裡帶著輕微的迴音,“水流太慢,他們遲早會追上。而且,前麵情況不明,萬一有瀑布或者死衚衕……”
她的話音未落,前方黑暗深處,忽然傳來“嘩啦”一聲異響!
不是水流聲,更像是……某種沉重的東西劃過水麵的聲音!
頭燈光束立刻聚焦過去。
隻見前方大約二十米處,河道似乎變得開闊了一些,水麵上,赫然漂浮著幾個慘白色的、輪廓模糊的物體。
隨著水流推近,那物體的模樣逐漸清晰——是幾具半腐爛的、腫脹的屍體!它們穿著現代的衣物,有的像是漁民,有的則像是……戶外探險者?屍體被泡得麵目全非,麵板呈巨人觀,部分地方已經破損,露出下麵暗紅色的組織,一些細長的、慘白的水蛭般的生物在破損處鑽進鑽出。
更詭異的是,這些浮屍並非隨波逐流,而是……麵朝同一個方向,微微上下起伏,彷彿在“注視”著來者。
“是暗河裡的‘路標’……”蘇星移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被暗河吞噬的迷失者,他們的殘念和屍身,會被暗河本身的‘靈’同化,成為警示後來者或標記某種‘界限’的東西。彆看它們的眼睛!”
已經晚了。
秦川的頭燈光束,無意中掃過其中一具浮屍的麵部——那腫脹潰爛的臉上,本該是眼睛的位置,隻剩下兩個黑洞,但就在光束掃過的瞬間,黑洞深處,驟然亮起兩點幽幽的綠光!
緊接著,所有漂浮的屍體,它們黑洞洞的“眼眶”裡,齊齊亮起了綠光!
沒有聲音,但一股冰冷、怨毒、充滿饑渴的意念,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席捲了四人!
林硯右臂的墟骨驟然傳來刺骨的冰寒,彷彿在警告。陳阿娣悶哼一聲,體表那層淡藍色的海女護體光暈自動激發,但光芒明顯黯淡了許多。
而那些浮屍,開始動了。
不是遊動,而是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緩緩地、僵硬地,朝著他們漂來!速度不快,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彷彿要將其拖入永恒黑暗的執念。
“是無麵水魅!”蘇星移急道,“快離開水麵!上岩壁!”
離開水麵?在這光滑濕透、幾乎垂直的岩壁上?
陳阿娣已經做出反應。她左手攬緊林硯,右手猛地將開山刀深深插入身旁的岩壁縫隙!火星四濺,刀身卡入岩石。她借力一蕩,帶著林硯,竟然生生從水中躍起,雙腳蹬在岩壁上,勉強穩住了身形。
秦川和蘇星移也急忙效仿,用手扣住岩壁凸起,或用隨身的工具刺入石縫,艱難地將身體脫離水麵。
就在他們離開水麵的刹那,那些漂近的浮屍,忽然齊齊加速,撞向了他們剛才所在的水域!幾隻慘白腫脹的手臂伸出水麵,徒勞地抓撓著空氣,帶起嘩啦的水聲。眼眶中的綠光瘋狂閃爍,充滿了被“逃脫”的憤怒。
“它們不能離開水,或者離開水力量會大減。”秦川喘著粗氣,緊緊抓著一塊凸起的鐘乳石,“但我們也撐不了多久……”
岩壁濕滑異常,遍佈滑膩的苔蘚和冷凝水珠,幾乎無處著力。林硯全靠陳阿娣攬著,才能勉強掛在岩壁上,他感覺自己的左臂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右半身則像個沉重的秤砣,不斷將他往下拉。
而那些浮屍,並未放棄。它們圍攏在下方水麵上,綠油油的眼睛死死盯著岩壁上的“獵物”,似乎在等待他們力竭跌落。
更糟糕的是,後方河道遠處,隱隱傳來了引擎的嗡鳴聲!聲音被水體和岩壁扭曲,但毫無疑問,是某種小型水下推進器的聲音!破諱盟的追兵,果然配備了更專業的裝置,正在快速接近!
前有“水魅”堵截,後有追兵逼近,掛在這滑不留手的岩壁上,體力正在飛速流逝。
絕境。
林硯咬緊牙關,額頭的冷汗混合著岩壁的冷凝水不斷滴落。他強迫自己冷靜,目光在頭燈光束掃過的岩壁上快速搜尋。不能坐以待斃,一定有路……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左上方,大約三米高的一處岩壁上。
那裡,岩壁的顏色似乎有些不同——不是單調的灰黑,而是帶著一種暗沉的、彷彿被煙熏火燎過的赭紅色。而且,岩壁的紋理,隱約呈現出規則的、人工開鑿的痕跡!
“阿娣,左上,三米,那塊顏色深的地方!”林硯低喊。
陳阿娣聞言,毫不猶豫,左手用力將林硯向上托舉,自己則深吸一口氣,右腳在岩壁上一蹬,左手鬆開林硯,閃電般向上探出,五指如鉤,狠狠扣向那塊顏色異常的岩壁邊緣!
“哢嚓!”
一塊鬆動的、巴掌大小的碎石被她摳了下來!
但碎石後麵露出的,不是實心岩石,而是一個……黑黢黢的、向內凹陷的洞口邊緣!而且洞口邊緣光滑,有明顯的人工修整痕跡!
“有洞!”陳阿娣精神一振,再次發力,身體向上一竄,整個人扒住了洞口邊緣。她回頭,將開山刀柄遞向林硯:“抓住!”
林硯用還能活動的左手死死抓住刀柄,在陳阿娣的拖拽下,艱難地向上移動。秦川和蘇星移也看到了希望,拚儘全力向上攀爬。
下方水麵,那些浮屍似乎察覺到了獵物的意圖,綠光驟然熾烈,它們開始更加瘋狂地拍打水麵,甚至有幾具試圖用腫脹的手臂去夠岩壁,但終究無法觸及。
陳阿娣率先鑽入洞口,然後將林硯拉了上來。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通過,但裡麵似乎有空間。秦川和蘇星移也相繼爬了進來,四人癱倒在洞口內側乾燥(相對外麵而言)的地麵上,劇烈喘息,渾身濕透,冷得發抖。
暫時安全了。
洞口離水麵大約四五米高,那些水魅和即將到來的追兵,一時半會兒應該上不來。
陳阿娣立刻轉身,用身體和揹包堵住洞口,隻留一條縫隙觀察下方。秦川則摸索著點燃了一支小小的熒光棒,幽綠的光芒勉強照亮了這個狹小的空間。
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岩穴,但明顯經過人工改造。洞壁被修整得相對平整,地麵鋪著粗糙的石板,角落裡甚至還有一堆早已朽爛成粉末的、疑似稻草鋪蓋的東西。洞深約四五米,最裡麵堆著一些陶罐的碎片和鏽蝕得看不出原貌的金屬器皿。
“是古代開鑿的臨時避難點,或者……驛道上的哨所?”秦川打量著環境,“太湖地區古代水網發達,有秘密水道和據點不奇怪。”
蘇星移則“看”向洞穴深處,眉頭微皺:“這裡……有殘留的‘意念’波動,很微弱,很古老,沒有惡意,反而像是……一種‘守望’的情緒。”
林硯掙紮著坐起,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他的目光被洞穴最內側、靠近地麵的岩壁吸引。
那裡,有一片相對光滑的石麵,上麵似乎刻著東西。
他示意秦川將熒光棒湊近。
光線照亮了那片石壁。
上麵刻著的,是一幅殘缺的、線條古樸的……星圖?
不完全是星圖。中央是一個簡單的漩渦符號(與漁女洞穴和星圖皮革上的類似),周圍環繞著一些星辰標記,但大多已經磨損不清。而在星圖的下方,則用更粗獷的線條,刻畫著一幅簡略的“地圖”。
地圖以一條蜿蜒的粗線代表河道(應該就是他們所在的暗河),在某個位置(大致對應他們現在的地點)標記了一個三角形符號(可能代表這個洞穴或哨所)。然後,河道分出了三條岔路,分彆指向三個方向,旁邊用古老的篆字標注:
左岔:【陰煞淤塞,死路,通古戰場積屍潭。】
中岔:【水脈迂迴,險,三百裡至苕溪口。】(苕溪,太湖重要水源之一,流經湖州,靠近杭州)
右岔:【地火餘燼,灼熱,五十裡至無名火山湖。】
而在中岔路線的旁邊,還有一行更小、更模糊的字跡:
【星移鬥轉,水路亦有變。循‘氣’而動,勿拘於形。】
“是古代水道圖!還有……星象導航的提示!”秦川激動起來,“中岔路,可能通往苕溪,那就離杭州不遠了!但提示說‘循氣而動’,可能暗河路徑會因為地質活動或星力(地脈)變化而改變,不能完全按圖索驥。”
蘇星移仔細“感知”著那幅星圖:“這星圖指示的,不是普通星辰,是‘隱星’的方位。刻圖的人,懂得觀星,甚至可能也是‘守儀’一脈的。他將星象與水路結合,作為秘密通道的指引。‘星移鬥轉,水路亦有變’——這說明古代的先賢早就知道星錨會偏移,並預見到了水路可能因此改變!”
這對於他們來說,既是好訊息(有路可循),也是壞訊息(路可能不對了)。
“後麵!有聲音!”一直盯著洞口的陳阿娣忽然低喝。
眾人立刻屏息凝神。
下方暗河水麵,傳來清晰的、由遠及近的引擎嗡鳴聲,以及探照燈光束掃過水麵的光影!
破諱盟的水下推進器,到了!
光束在下方水麵來回掃射,顯然在搜尋他們的蹤跡。燈光幾次掠過他們藏身的洞口下方,甚至有一次幾乎照到了洞口邊緣,但洞口位置較高且隱蔽,又有陳阿娣用身體和揹包遮擋,似乎暫時沒有被發現。
但推進器停在了下方不遠的水麵上。接著,傳來人聲,帶著迴音:
“報告,訊號在附近消失。熱成像顯示岩壁上有可疑熱量殘留……上方四米左右,有洞口!”
“準備攀爬裝備!上去檢視!”
被發現了!
“他們馬上要上來!”陳阿娣握緊了刀。
這個洞穴是死衚衕,沒有其他出口。一旦被堵在這裡……
林硯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幅星圖壁刻上,尤其是那句“循‘氣’而動”。
氣……地脈之氣?水靈之氣?還是……星力流動之氣?
他閉上眼,強行忽略身體的虛弱和疼痛,將僅存的一點精神,集中在右臂的墟骨上,試圖去感知周圍環境中那無形的“氣”的流動。
冰冷,厚重,帶著水汽的陰寒……這是暗河和周圍岩壁的主體氣息。
但在這些氣息之下,在洞穴更深處……岩壁的背後,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但異常“活躍”的氣流在流動?不是風,更像是一種……溫暖的、帶著淡淡硫磺味的“地氣”?而且,這氣流的流動方向,隱約指向……
林硯猛地睜開眼,指向洞穴最內側、堆放陶罐碎片的角落:“那邊!岩壁後麵,有微弱的熱流和硫磺氣!可能是地熱裂隙,或者……連線著其他通道!”
沒時間驗證了!下方已經傳來金屬器械撞擊岩壁、以及攀爬繩索晃動的聲音!
陳阿娣毫不猶豫,衝到那個角落,用開山刀猛砸岩壁!秦川也撿起一塊大石頭幫忙。
岩壁並不厚實,在兩人合力下,很快被砸出一個窟窿!一股更明顯的、帶著硫磺味的溫熱氣流湧了出來!後麵果然是空的!
“快進去!”
秦川率先鑽入,然後是蘇星移。林硯在陳阿娣的攙扶下,也擠了進去。陳阿娣最後一個進入,進入前,她將幾塊碎石踢到洞口,略微掩蓋了一下新破開的窟窿。
新通道更加狹窄低矮,需要彎腰甚至匍匐前進。但溫度明顯升高,岩壁乾燥,腳下的地麵也由石板變成了粗糙的天然岩石。硫磺味越來越濃,隱約還能聽到極遠處傳來的、低沉的“轟隆”聲,像是地下暗流湧動,又像是……岩漿活動?
他們顧不上這些,隻能拚命向前爬。身後,那個臨時洞穴裡,已經傳來了破諱盟人員登洞的腳步聲和驚疑的呼喊:
“有剛破開的痕跡!他們跑了!”
“追!”
爬行了大約十幾分鐘,通道開始向上傾斜,溫度越來越高,空氣灼熱乾燥,讓人呼吸困難。林硯感覺自己的肺部像要燒起來,右半身的石化部分在高溫下似乎更加僵硬。
終於,前方出現了微弱的、暗紅色的光亮。
不是燈光,更像是……熔岩的光芒?
他們爬出通道,眼前是一個更加巨大的、令人瞠目結舌的地下空間。
這是一個巨大的穹頂石窟,石窟中央,是一個沸騰的、散發著刺鼻硫磺味和灼熱蒸汽的岩漿湖!暗紅色的岩漿緩緩翻滾、冒泡,將整個石窟映照得一片通紅。高溫讓空氣扭曲,視線模糊。
而在岩漿湖的對麵,靠近穹頂的岩壁上,有一條狹窄的、人工開鑿的棧道,蜿蜒向上,消失在黑暗的穹頂高處。棧道下方,岩漿翻滾,熱氣蒸騰,看上去極度危險。
而在他們出來的這個洞口旁邊,立著一塊殘缺的石碑。
石碑上刻著警告意味十足的篆字:
【地火熔心,虛實邊界薄弱。過棧道,可至‘錢塘陰墟’入口。然棧道年久失修,且受地火與虛氣侵蝕,行者需謹守心神,勿視湖中倒影,勿聽虛妄之聲。一步踏錯,神魂俱焚。】
錢塘陰墟入口!
杭州古稱錢塘!這棧道,竟然可能直接通往杭州地下的某個神秘區域?!
這簡直是絕處逢生!
然而,還沒等他們欣喜,身後通道裡,已經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破諱盟的人,追上來了!而且聽聲音,人數不少!
前有滾燙岩漿和危險棧道,後有全副武裝的追兵。
林硯看著那塊警告石碑,又看了看對麵那在熱浪中扭曲晃動的狹窄棧道,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漆黑來路的追兵聲音。
沒有選擇了。
“上棧道!”他嘶聲道。
四人衝向棧道入口。棧道以粗大的鐵鏈和嵌入岩壁的石板構成,許多地方已經鏽蝕斷裂,石板鬆動。下方就是翻滾的岩漿湖,熱浪撲麵,幾乎令人窒息。
他們剛踏上棧道,身後洞口,破諱盟追兵的身影已經出現!
“他們在那裡!開槍!”
“噠噠噠——”子彈呼嘯而來,打在棧道邊緣和岩壁上,濺起火星和碎石!
“快走!”陳阿娣掩護著林硯,在搖晃的棧道上艱難前行。
棧道不僅危險,而且彷彿有生命一般,在高溫和某種無形力量的影響下,微微扭曲、晃動,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需要極大的意誌力才能保持平衡。更可怕的是,下方的岩漿湖麵,在翻滾的岩漿泡沫中,偶爾會浮現出一些扭曲的、彷彿人影或怪物的倒影,那些倒影似乎還在動,還會發出若有若無的、充滿誘惑或恐嚇的“低語”,直往人腦子裡鑽。
“勿視湖中倒影,勿聽虛妄之聲!”蘇星移大聲提醒,緊閉雙眼,完全依靠竹杖和前麵秦川的引導。
林硯也死死閉著左眼(右眼已看不見),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腳下的石板和前方的道路上。但那些“低語”無孔不入,試圖勾起他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和**——關於石化蔓延的絕望、關於無法完成使命的愧疚、關於對阿雲和陳阿娣的擔憂……
他咬緊牙關,左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鐵鏈,一步一步,向前挪動。
身後槍聲不斷,子彈在耳邊呼嘯。棧道劇烈搖晃,有幾次幾乎要斷裂。
終於,在經曆了彷彿一個世紀般的艱難跋涉後,他們抵達了棧道的另一端——一個相對寬敞的、位於岩漿湖上方高處的岩石平台。
平台後方,是一條向上的、人工開鑿的階梯,階梯儘頭,是一扇沉重的、布滿銅綠和符文的青銅大門。
門,半掩著。
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以及一股更加古老、更加陰冷的氣息。
那氣息,與澤鎮地宮、與太湖漁女洞穴的感覺截然不同,更加……深邃,更加“虛無”。
像是真正觸及了“虛實邊界”的味道。
而身後,破諱盟的追兵也已經衝上了棧道,正在瘋狂追來,子彈打在平台邊緣,叮當作響。
林硯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青銅大門,又看了看身邊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同伴。
“進去。”
他推開那扇半掩的、彷彿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青銅大門。
門後,是無儘的黑暗,和一股撲麵而來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鏡麵般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