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59章 錢塘陰墟
青銅門在身後沉重地合攏，隔絕了岩漿湖的灼熱與追兵的喧囂，卻也將他們投入了一片更加死寂、更加詭異的冰冷之中。
林硯的左腳率先踏入門內的地麵——觸感並非堅硬的岩石或泥土，而是一種……平滑、冰冷、略帶彈性的物質，像某種巨大的、凝固的膠質。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類似水銀和古老銅鏽混合的氣味，吸進肺裡，帶著一種奇特的滯澀感。
頭燈的光芒再次亮起，光束刺破黑暗，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站在一條“街道”上。
一條無比熟悉的、江南水鄉風格的街道。白牆黛瓦的民居夾道而立，簷角飛翹，門窗緊閉。腳下是濕漉漉的青石板路，縫隙裡長出暗綠色的苔蘚。一條狹窄的內河與街道並行，河水靜止如鏡，上麵架著精巧的石拱橋。
一切都彷彿是現實世界中某個古鎮的翻版。
但一切，又都截然不同。
首先，是色彩——或者說，沒有色彩。
目光所及，一切都被剝奪了顏色，隻剩下黑白灰的單調光譜，如同年代久遠的黑白默片，又像是浸泡在濃墨中的畫卷。白牆是慘淡的灰白，黛瓦是沉鬱的深灰，河水是渾濁的鉛灰，連空氣似乎都彌漫著灰色的薄霧。唯一的光源是他們自己的頭燈，光束所照之處，那些灰白的景物反射出冷硬的光，沒有一絲暖意。
其次，是聲音——絕對的死寂。沒有風聲，沒有水聲，沒有蟲鳴，甚至聽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被放大，彷彿聲音也被這灰色的世界吞噬了。他們能聽到的，隻有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微弱嗡鳴，以及衣物摩擦時發出的、被無限放大的悉索聲。
最後，是“方向感”的錯亂。明明腳下是水平的街道，但看向兩側的房屋時，卻有種詭異的傾斜感，彷彿那些建築是建在一個微微傾斜的平麵上。抬頭看天（如果那能稱為“天”的話），上方並非岩洞穹頂，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緩慢旋轉的灰色混沌，看不到星辰日月，隻有深淺不一的灰在流淌、交融，如同倒懸的灰色海洋。
“這裡就是……‘錢塘陰墟’？”秦川的聲音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撼，“一個……黑白色的、靜止的、顛倒的杭州倒影？”
“不完全是靜止。”蘇星移閉著“眼”，眉頭緊鎖，竹杖輕輕點地，“我能‘感覺’到……微弱的‘流動’。不是風，也不是水，是某種……‘規則’或者‘意念’的流動。很緩慢，很滯澀，像凍住的河流。而且，這個空間本身，似乎處在一種極不穩定的平衡中，邊界……在微微‘顫抖’。”
陳阿娣蹲下身，用手指觸碰腳下的青石板。觸感冰涼堅硬，是真實的石頭，但表麵覆蓋著一層極薄的、滑膩的灰色物質，像灰塵，又像某種沉澱。“水汽很重，但都是‘死水’氣，沒有活性。這裡的一切，都像……標本，或者說，褪了色的記憶。”
林硯的感受最為奇特。右臂的墟骨在進入這裡的瞬間，那與大地聯結的沉重共鳴感驟然減弱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乏的、彷彿懸在半空的無依之感。而左半身，陽珠帶來的溫熱生機，在這裡顯得格外突兀，如同黑夜中唯一的火把，吸引著……某種東西。
他低頭，看向自己左手腕上的琥珀珠串。
珠子內部那原本緩緩旋轉的星雲光點，此刻完全靜止了，顏色也黯淡成灰白色，彷彿與周圍的環境同化了。
但懷中的星圖皮革，卻傳來一陣持續不斷的、冰涼的悸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強烈。皮革上，代表杭州（錢塘）區域的那個複雜圖案，正散發著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暈，而且，圖案似乎在緩緩地……旋轉、變化？
“星圖有反應。”林硯取出皮革，攤開。眾人圍攏過來。
隻見皮革上，原本固定的杭州區域圖案，此刻線條正在緩慢地自行移動、重組，彷彿一張活的地圖！幾條主要的“脈絡”（可能代表地脈或水脈）清晰可見，其中一條粗大的脈絡，源頭就在他們附近，蜿蜒延伸向陰墟深處。而在脈絡的儘頭，有一個明顯的、類似塔狀的標記，正在不斷閃爍。
“倒影塔……”林硯想起預告和之前的線索，“現實中的雷峰塔，在這裡的倒影。”
“沿著這條脈絡走，應該能找到它。”秦川用儀器掃描星圖，試圖記錄這動態變化，但裝置螢幕上的影象一片雪花和亂碼，似乎這裡的“規則”乾擾了電子裝置。“我的儀器大部分失靈了，指南針亂轉，gps無訊號，連溫度計讀數都飄忽不定。”
沒有更多選擇。他們必須前進，找到陰珠的線索，也找到可能的出路。
四人沿著灰白色的街道，向著星圖指示的脈絡方向前進。腳步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孤獨。兩旁的房屋門窗緊閉，窗紙後麵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光亮或人影，但總讓人感覺……有什麼東西，在那些黑暗的窗後，靜靜地“注視”著他們這些闖入者。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的街道出現了一個十字路口。路口中央，立著一座石質的牌坊，牌坊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
就在他們準備穿過牌坊時，異變突生。
牌坊一側，那靜止的、鉛灰色的河麵上，毫無征兆地，蕩開了一圈漣漪。
緊接著，一個“人”，從水中緩緩地、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
不，不能完全稱之為“人”。
它有著大致的人形輪廓，穿著灰色的、式樣古老的布衣，但身體像是用褪色的水墨渲染而成，邊緣模糊，不斷有細小的灰色“墨滴”從身上剝落，融入水中或空氣中。它的臉上沒有五官，隻有一片平滑的、更淺一些的灰色。它就那樣“站”在水麵上，麵朝著林硯他們的方向，一動不動。
“徘徊者……”蘇星移低聲道，“陰墟中失去色彩、失去記憶、隻剩下最基本‘存在形式’的殘魂。它們沒有攻擊性，但會本能地靠近和模仿‘鮮活’的存在，試圖重新獲得‘定義’。”
彷彿印證他的話，那個無麵的徘徊者，開始緩緩地、以一種極其僵硬的姿勢，邁開腳步，朝著他們走來。它“走”在水麵上，如同走在平地上，動作遲緩，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滯澀感。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更多的徘徊者，從靜止的河水中、從緊閉的門戶陰影裡、甚至從街道的青石板縫隙中，緩緩“浮現”出來。它們穿著不同時代的灰色衣物，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都同樣無麵、褪色、動作僵硬，如同被按下慢放鍵的灰色剪影，從四麵八方，無聲地圍攏過來。
數量越來越多，幾十個，上百個……它們堵塞了街道，封住了去路。
它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敵意，隻是那樣緩緩靠近，用那沒有五官的“臉”“注視”著，帶著一種空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好奇”與“渴望”。
被這樣一群東西包圍，比麵對凶猛的怪物更讓人心底發寒。
“不能攻擊，攻擊可能會引發不可預知的連鎖反應。”蘇星移警告，“它們本質是虛弱的殘念，但在這個環境裡，數量太多，而且可能與陰墟本身有某種聯係。”
“那怎麼辦？被它們碰到會怎樣？”秦川聲音發緊。
“可能會被‘同化’，暫時失去部分色彩或記憶，甚至……被它們的‘存在形式’覆蓋，也變成徘徊者。”蘇星移道。
陳阿娣已經握緊了刀，但眼神中也帶著一絲無力。對這些沒有實體、似乎殺不死的“影子”，她的武力作用有限。
林硯看著越圍越近的灰色人影，又看了看手中星圖皮革上那閃爍的塔狀標記，以及自己左半身那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微弱卻真實存在的“鮮活感”。
陽珠……或許是關鍵。
他深吸一口氣，調動體內殘存的、屬於陽珠的那一絲溫熱生機，將其緩緩逼出體外。
一層極其淡薄、幾乎肉眼難辨的、帶著暖意的金紅色光暈，從他身體表麵浮現出來，尤其是在左半身。
這光暈出現的刹那，周圍的徘徊者，動作齊齊一頓！
它們那平滑的灰色“臉”，似乎“轉向”了光暈更盛的方向，一種更加清晰的“渴望”意念傳遞過來。但它們並沒有撲上來，反而……向後退了小小的一步？
不，不是後退。是“避開”？
林硯心中一動，試探著向前邁出一步，同時努力維持著那層微弱的光暈。
正前方的幾個徘徊者，果然緩緩地向兩側分開，讓出了一條狹窄的通道！雖然它們依舊緊緊“注視”著，灰色剪影般的身體微微顫動，彷彿在抵抗著什麼，但確實讓開了路！
“它們……在畏懼陽珠的生機？”秦川驚訝。
“不是畏懼，是……‘不適應’。”蘇星移若有所思，“這裡是純粹的‘虛’與‘陰’的世界，陽珠代表的‘實’與‘陽’生機，對它們而言如同灼熱的鐵塊。它們本能地不想接觸，但又被其吸引。林硯，保持這光暈，我們跟著你走！”
林硯點頭，強撐著虛弱和寒意，將更多意誌集中在調動那微薄的陽珠生機上。光暈略微穩定了一些。他率先走向那條被讓出的通道，陳阿娣緊隨其後，警惕地防範兩側，秦川和蘇星移斷後。
他們在無數無麵徘徊者的“注目禮”下，緩慢而艱難地穿行。那些灰色的剪影隨著他們的移動而緩緩轉動“頭顱”，無聲地“目送”。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和悲涼。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這個路口，踏上另一條街道時——
“砰！！！”
身後，那扇他們進入的青銅大門方向，傳來了巨大的撞擊聲和爆炸的悶響！隱約還能聽到模糊的、屬於破諱盟成員的怒罵和驚呼！
緊接著，一股混亂的、充滿暴戾和毀滅意味的“氣息”，如同投入靜水中的巨石，猛地打破了陰墟的死寂！
這突如其來的“擾動”，彷彿刺激了整個陰墟！
所有的徘徊者，身體齊齊劇烈一震！它們不再緩慢移動，而是開始加速、扭曲、發出無聲的尖嘯（雖然聽不見，但能感覺到靈魂層麵的震蕩）！一些徘徊者甚至開始互相碰撞、融合，形成更加巨大、更加扭曲的灰色團塊！
而更遠處，陰墟街道的深處，那些緊閉的門戶之後，開始亮起一點一點幽綠色的、冰冷的火光！同時，地麵開始傳來整齊的、沉重的腳步聲，彷彿有披甲持戈的軍隊，正在從沉睡中蘇醒，列隊而來！
“是陰墟的守衛！古代戰魂的映象！”蘇星移臉色大變，“破諱盟的暴力闖入，驚醒了它們！它們會攻擊一切‘擾動平衡’的闖入者！快跑！”
不用他說，四人已經拚命向前狂奔！
身後，幽綠的火光越來越近，沉重的腳步聲如影隨形！兩側的徘徊者也變得狂躁，開始試圖伸手抓撓他們，雖然被陽珠光暈彈開，但消耗著林硯本就不多的精力和生機。
林硯感覺自己的左半身像要燃燒起來，右半身的石化部分在狂奔中僵硬得幾乎無法擺動，全靠意誌和求生本能驅動。肺葉火辣辣地痛，眼前的灰色世界開始旋轉、模糊。
他隻能死死盯著星圖上那個閃爍的塔狀標記，拚命向著那個方向跑。
不知跑了多久，穿過了多少條灰白的街道和石橋，就在林硯感覺自己即將力竭昏迷的刹那——
前方灰霧彌漫的視野儘頭，一座塔的輪廓，緩緩浮現。
那是一座七層八麵的樓閣式磚塔，形製古樸，塔身略微傾斜，塔頂殘缺——與現實世界中雷峰塔的舊貌，幾乎一模一樣。
但它是灰色的，靜止的，如同用灰燼堆砌的巨碑，矗立在一片更加空曠、更加死寂的廣場中央。塔身表麵，隱約可見無數細密的、如同裂紋般的暗紅色紋路，像是乾涸的血跡，又像是某種古老的封印。
而在塔底，正對著他們的這一麵，塔基處，有一個黑洞洞的、彷彿通往無儘深淵的入口。
星圖皮革上的塔狀標記，在此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乳白色光芒，直指那個入口！
“就是那裡……”林硯喘息著，雙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被陳阿娣一把扶住。
而身後，幽綠的火光和沉重的腳步聲，已經追到了廣場邊緣！
借著那些幽綠火光，他們終於看清了所謂“陰墟守衛”的模樣——
那是一排排身披殘破古代甲冑、手持鏽蝕兵戈的士兵虛影。它們同樣沒有清晰的麵容，隻有頭盔下兩點幽綠的火焰作為“眼睛”。動作整齊劃一，帶著一種機械的、冰冷的殺伐之氣。數量之多，幾乎填滿了他們來時的整條街道！
而在這些古代戰魂映象的前方，還混雜著一些穿著現代作戰服、但臉色驚惶、身上帶著傷、顯然在剛才混亂中與守衛發生衝突的破諱盟成員！
破諱盟的人，也追進來了！而且和陰墟守衛混戰在了一起，但更多的守衛，正朝著林硯他們這邊衝來！
前有倒影塔入口，後有守衛與追兵。
林硯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塔底入口，又看了一眼懷中光芒熾盛的星圖，以及身邊同伴。
沒有退路。
“進塔！”
他掙脫陳阿娣的攙扶，用儘最後力氣，衝向那彷彿巨獸之口的塔底入口。
在踏入黑暗的瞬間，他感覺到右臂的墟骨，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烈而古怪的悸動——彷彿那塔底深處，有什麼東西，與它同源，卻又截然相反，正在發出無聲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