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68章 古約之問
乳白色的虛空無邊無際,沒有上下,沒有儘頭,隻有絕對的寂靜和那麵懸浮在“麵前”的、倒映著自身心靈圖景的“心鏡”。林硯的意識如同一縷孤煙,凝聚在這片虛空中央,直麵那宏大而平靜的詰問。
【第一問:汝為何執意至此?為生?為義?為求知?抑或……僅為‘不甘’?】
聲音並非從外界傳來,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識核心中響起,如同自己內心深處最嚴厲的拷問。
為何執意至此?
畫麵在鏡中流轉。
他看到了守骸村昏暗的油燈下,母親臨終前枯瘦的手,抓著他,眼神裡是不捨與無儘的擔憂。那時,他隻是個想弄清母親死因、想為村子做點什麼的普通青年。
他看到自己顫抖著,將手伸向山骸汙濁的核心,莫老大和阿雲嘶吼著讓他快跑,而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它繼續害人。
他看到澤鎮地宮裡,星官虛影消散前悲愴的警示,看到蘇星移七竅滲血仍竭力維持星盤,看到陳阿娣為他擋下水倀傀的圍攻。
他看到太湖漁女那沉入骨髓的悲傷,看到江暮眼中瘋狂的“真理”,看到沈約那置身事外卻又暗中乾預的複雜立場。
求生?是的,他想活下去。不僅僅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那些為他犧牲的人,為了身邊並肩作戰的同伴,為了心中那份“不甘”——不甘於被命運擺布,不甘於真相蒙塵,不甘於那些守護了千萬年的努力付諸東流。
但僅僅是不甘嗎?
鏡中的畫麵開始變化,呈現出一些他未曾細想、或刻意壓抑的念頭。
他看到自己內心深處,對“未知”與“神秘”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望。觸控星圖時的悸動,解讀古約文字時的專注,感知地脈流動時的奇異共鳴……這些體驗,在痛苦與危險之外,也帶來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觸及世界本質的“滿足感”。他追尋真相,既是為了責任,也是為了滿足那份深藏的好奇與求知慾。
他還看到一絲隱秘的“驕傲”或“自負”——相信自己能改變什麼,能成為關鍵,能解開連先賢都棘手的謎題。這種念頭在絕境中化作支撐,但也可能引人走向盲目。
更深處,他甚至看到一絲對“平凡”生活的隱約抗拒。守骸村日複一日的枯燥,與如今波瀾詭譎、生死一線的冒險相比,哪一個更讓他感到自己“真實地活著”?這個念頭讓他悚然一驚。
鏡中的畫麵將這些隱藏的動機一一剖開,**裸地呈現。沒有評判,隻是呈現。
林硯的意識在拷問中動蕩。他無法否認這些複雜甚至矛盾的念頭存在。但這就是全部嗎?
他凝聚意識,向著心鏡,也向著自己內心,發出回應:
“為生,亦為死去的生靈求一個公道;為義,亦為肩上的承諾與責任;為求知,亦為看清這世界的真實麵貌;為不甘,亦為那一點點……或許能改變結局的‘可能’。我不知何為純粹,但此心此念,皆係於此行。若此即為執,我執於此。”
鏡麵波動,那宏大的聲音再次響起:
【第二問:汝以身為橋,納異力,承雙極,形體漸毀,神智將消。可知代價?可曾悔否?】
畫麵再變。
這一次,是更加直接、更加痛苦的“假設”與“回溯”。
鏡中顯現出守骸村那個關鍵的選擇點。畫麵一分為二:一邊是他選擇接納山骸之力,右臂開始石化,經曆後續種種磨難;另一邊,則是他選擇退縮,任由山骸徹底失控,守骸村在汙濁黑油與絕望中化為死地,莫老大和阿雲的犧牲毫無意義,而他自己或許能苟活,但餘生將活在無儘的愧疚與噩夢中。
畫麵又跳到澤鎮地宮,他引導陽珠與星力衝擊墟骨的瞬間。一邊是劇痛、異化加劇、九死一生;另一邊,則是拒絕冒險,校準儀徹底崩潰,鏡影吞噬澤鎮,無數人失色成影,西湖之禍提前爆發。
每一個關鍵抉擇點,心鏡都展現出另一種“安全”或“自私”的可能性,並與現實選擇的慘烈後果並置對比。
劇烈的痛苦、身體的殘缺、意識的模糊、同伴的擔憂、前路的渺茫……這些代價清晰無比。
悔嗎?
林硯的意識凝視著那些“安全”路徑的幻象。苟且的活著,背負著未能儘力的愧疚,看著災難蔓延而無能為力……那樣的自己,真的會更好嗎?
他想起了石勇在守骸村曬穀場上堅定點頭的模樣,想起了澤鎮紙人觀眾後那些窗戶裡透出的、曾屬於活人的燈光倒影,想起了太湖漁女殘念中那絲得到回應後的微弱釋然……
“代價已知,未曾有悔。”他的意識回應道,儘管“聲音”因回憶痛苦而顫抖,“若重來一次,我仍會做同樣的選擇。隻是……若能做得更好,若能少些犧牲……”
【第三問:汝觀‘虛實’之爭,‘饕餮’之影,先賢封印之舉。汝以為,何謂‘平衡’?何謂‘歸墟’?汝所求之結局,究竟為何?】
鏡中的景象陡然升華,不再侷限於個人經曆,而是展現出更加宏大、更加古老的畫麵片段。
他看到了九處地竅光芒衝天的壯麗景象,與九顆隱星遙相呼應,構成穩固天錨,分隔虛實兩界,萬物有序。
看到了“饕餮”那無法形容的陰影自虛無中蔓延,所過之處,色彩褪去,形態崩解,意義消散,一切都趨向於無差彆的“混沌”。
看到了先賢們悲壯的選擇:不是正麵擊潰(似乎無法做到),而是以巨大代價封印地竅,削弱天錨,將其從“通天坦途”降格為“脆弱籬笆”,同時鑄造陰陽魚珠作為“緩衝器”和“調節閥”,勉強維持著隔離。
看到了星移鬥轉,封印鬆動,“饕餮”氣息再度滲透,引發種種災異。
平衡?是靜態的僵持,還是動態的調和?
歸墟?是徹底的毀滅,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回歸”或“重啟”?
林硯的意識深處,關於古約碎片、星官虛影、水府碑文、以及一路見聞的資訊開始碰撞、整合。他隱隱感到,先賢們選擇的“封印”與“緩衝”,並非完美的解決方案,而是一種無奈的、拖延時間的“保守治療”。陰陽魚珠作為“調節閥”,其作用不僅僅是“鎮守”,或許還蘊含著“轉化”或“疏導”的更深層可能?
他所求的結局,難道僅僅是修複封印,回到那種脆弱的、隨時可能再次崩壞的“平衡”嗎?還是說……
一個模糊的、更加大膽的念頭,如同黑暗中萌芽的種子,開始在他意識中浮現:或許,真正的解決之道,不在於更堅固的“隔絕”,而在於找到某種方式,去“理解”、“疏導”甚至“轉化”那來自“虛”側的力量?陰陽雙珠的“調和”,是否指向這種可能?
但這個念頭太過縹緲,也太過危險。稍有不慎,就可能不是隔離,而是引狼入室,加速“歸墟”。
“平衡非靜止,乃流動之中和。歸墟非終結,或為無序之開端。”林硯謹慎地組織著意識中的回應,“我所求,非僅修複舊籬,亦盼尋得新徑,使虛實各安其位,生生不息。然此路茫茫,吾等僅窺一斑。當前之要,在於聚雙珠,全古約,明真相,再做抉擇。”
心鏡沉默了片刻。
鏡中的景象開始收斂、凝聚,最後化作兩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符文——一者金紅,散發著勃勃生機與創造之力;一者幽藍,蘊含著沉寂寒冷與歸藏之意。兩個符文時而碰撞,時而遠離,時而交織,演繹著無數種可能的關係。
【汝之應答,雖未臻圓滿,然心念尚誠,於混沌中持一點明光。】
【然‘心鏡之試’,非僅問心,亦需‘見性’。】
【最後之問,無字無言,唯鏡映鏡。】
隨著話音落下,那麵巨大的心鏡,鏡麵忽然如同水銀瀉地,流淌、鋪展開來,瞬間將林硯的意識徹底包裹!
下一刻,他發現自己站在了一片平靜如鏡的湖麵上。
腳下,是清澈到極致的湖水,倒映著灰白色的天空和他自己的身影。但倒影中的“他”,並非此刻意識體的模樣,而是……無數個“他”。
有幼年時在守骸村溪邊玩耍的他,有少年時在母親病榻前沉默的他,有第一次觸控星圖時好奇的他,有右臂石化時痛苦嘶吼的他,有在澤鎮地宮做出抉擇時決絕的他,有麵對江暮時憤怒的他,有瀕臨虛化時恐懼的他……
無數個不同時刻、不同狀態的“林硯”,如同定格的照片,層層疊疊地倒映在湖水中,又彷彿都活在湖麵之下,靜靜地仰望著站在湖麵上的“現在”的他。
而在這些“他”的更深處,湖水的極深處,有一點幽藍的、純淨的寒光,如同深埋的寶石,散發著熟悉的、屬於陰珠本源的波動。
這就是“見性”?直麵所有時刻的自我,理解並接納自身的每一麵,然後……找到通往深處“真性”或“目標”(陰珠)的道路?
林硯低頭,看著湖水中那無數個自己。喜悅的、悲傷的、堅定的、彷徨的、勇敢的、恐懼的……都是他。排斥任何一麵,都是在割裂自我。唯有全部看見,全部接納,才能獲得完整的“力量”和“資格”,去觸及那深處的本源?
他嘗試著,向著湖麵,向著那些倒影,邁出一步。
腳落下,沒有激起漣漪,彷彿踏在實地上。
隨著他步伐的前進,湖麵下的那些“他”,也開始有了變化。他們不再是靜止的,而是開始動作,演繹著屬於他們各自時刻的悲歡離合。所有的情感、記憶、體驗,如同潮水般向著湖麵上的他湧來。
這一次,不是資訊碎片的粗暴衝刷,而是更加細膩、更加完整的“回響”。他重新體驗那些時刻的點點滴滴,但這一次,是以一種更加抽離、更加理解的“旁觀者”兼“親曆者”的雙重視角。
他看到了自己的軟弱,也看到了軟弱中滋生的堅韌;看到了恐懼,也看到了恐懼催生的勇氣;看到了迷茫,也看到了迷茫中未曾熄滅的探索之火。
每一步,都彷彿在整合一片拚圖。每接納一個“自己”,意識就變得更加凝實、更加通透,對自身力量的感知也變得更加清晰。右臂那虛化與石化的矛盾感覺,心口幽藍印記與陽珠的對抗,似乎也在這種內在的整閤中,找到了某種奇異的“和諧點”——它們都是“林硯”的一部分,是這段旅程烙下的印記,無需排斥,隻需理解其存在,並加以引導。
他一步步走向湖心,走向那幽藍寒光的上方。
湖水越來越深,倒影中的“他”也越來越接近現在的模樣。最終,當他站在那點幽藍寒光正上方時,腳下倒映出的,是一個身體殘破、卻眼神清澈平靜的“林硯”。這個倒影,融合了所有時刻的他,帶著一路的傷痕與收獲,靜靜地與他對視。
然後,倒影緩緩抬起了手,伸向湖麵上的他。
林硯也抬起手(意識體的手),與倒影的手,隔著鏡麵般的湖水,掌心相對。
沒有聲音。
但一股冰涼的、純淨的、卻又帶著理解與接納意味的力量,順著那無形的連線,從湖底深處,從那個整合後的“自我倒影”中,緩緩流入林硯的意識。
那不是陰珠本身,而是……通過“心鏡之試”後,獲得的某種“許可權”或“共鳴金鑰”?
幽藍的寒光在湖底微微一亮,彷彿在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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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白房間內。
懸浮的水晶圓鏡上,畫麵快速流轉,最後定格在林硯的意識與湖中自我倒影掌心相對的瞬間。鏡中的林硯,眉心那點金紅與幽藍交織的光芒,驟然穩定下來,並且亮度增強了幾分。
“他……好像通過了?”秦川緊張地吞了口唾沫。
蘇星移仔細“感知”著林硯的狀態,臉上露出一絲鬆了口氣的神色:“他的意識波動穩定下來了,而且……與陰珠本源的‘親和性’或者‘連線許可權’,明顯增強了。雖然身體狀態依然糟糕,但意識層麵似乎通過了考驗。”
陳阿娣一直緊緊握著刀,守在林硯身體旁邊,此刻也稍稍放鬆了緊繃的肩膀。但她的目光,依舊警惕地盯著房間入口處那扇變得越來越透明的門戶。
門外,四個映象體的輪廓清晰可見,它們似乎也感知到了試煉的變化,變得更加躁動,不斷用身體撞擊著那層無形的屏障,使得屏障泛起陣陣漣漪。
“這屏障撐不了多久了。”陳阿娣沉聲道,“林硯還需要多久?”
話音未落,地麵上的林硯,身體忽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緊接著,他心口處的幽藍印記猛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不再僅僅是寒意,其中還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活性”與“共鳴感”!同時,他左手中的陽珠,也彷彿被喚醒,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金紅色的光芒與幽藍光芒交織,在他胸前形成一片小小的、旋轉的光渦。
光渦的中心,一道極其細微的、冰藍色的光線,如同有生命的觸須,緩緩探出,指向房間深處——那裡,原本光滑的白色牆壁,隨著這道光線的指向,開始如同水波般蕩漾,緩緩浮現出一扇更加古樸、更加厚重的、由某種暗藍色晶體構成的門的輪廓!
門扉之上,刻著兩個巨大的、相互纏繞的魚形圖案——一者金紅,一者幽藍。
陰陽魚圖!
“門……出現了!”秦川驚呼。
蘇星移也“看”向那扇門:“是通往‘核心區’的門!林硯通過了試煉,獲得了開啟的‘鑰匙’!”
但就在這時——
“砰!哢嚓!”
房間入口處的透明屏障,終於在四個映象體堅持不懈的撞擊下,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然後轟然破碎!
四個扭曲的、由資訊和規則構成的映象體,帶著冰冷的“注視”,緩緩飄入了房間,目標直指地麵上的林硯和那扇剛剛浮現的陰陽魚門!
而同時,林硯的身體在爆發出那道光線後,再次陷入沉寂,眉心的光芒也黯淡下去,彷彿耗儘了剛剛獲得的力量,陷入了更深層的昏迷。
前有映象體入侵,後有剛剛開啟卻不知如何進入的陰陽魚門,而關鍵的“鑰匙”林硯,卻失去了意識。
陳阿娣橫刀擋在林硯和那扇門前,眼神冷冽如冰。
“想過去,除非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