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7章 洞前止步
穿過那片荒草甸子,空氣驟然變得更加粘稠陰冷。甜腥混雜著鐵鏽、泥土腐爛的氣味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腳下的地麵也開始變得不同,泥土顏色發黑,踩上去軟膩濕滑,彷彿下麵是空的。荒草在這裡完全絕跡,隻剩下一些緊貼地麵、顏色暗沉的苔蘚地衣。
前方,那個廢棄的礦洞徹底顯露在昏暗的油燈光暈中。它比白天看起來更加深邃、更加不祥。洞口如同被撕裂的傷口,邊緣的岩石參差猙獰,掛著濕漉漉的、彷彿油脂分泌物的暗色水跡。白天還能看到的一些藤蔓,在夜晚看去,更像是一條條垂死的、吸附在洞口的黑色觸手。
最讓人心悸的是聲音。
白天需要凝神才能捕捉到的、地底傳來的微弱嬰泣,此刻清晰了許多。不再僅僅是抽泣,而是夾雜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濕滑的摩擦聲和沉悶的、彷彿巨物在狹窄管道中蠕動的“咕嚕”聲。這聲音並非從洞口傳來,而是從腳下,從四麵八方的大地深處隱隱透出,形成一種無孔不入的、令人頭皮發麻的背景低鳴。
吳老九在距離洞口約三十步的地方停下了。這裡正好是那棵歪脖子孤鬆和埋有“止步”石碑的位置。他示意抬棺的何大力和趙順子將棺材緩緩放下,杠子兩頭墊上帶來的兩塊扁平石頭,避免直接接觸這異樣的地麵。
棺材落地,發出沉悶的響聲。何大力和趙順子立刻退開幾步,大口喘著氣,臉上除了疲憊,更多的是無法掩飾的恐懼。兩人都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係著的紅布條,又緊了緊嘴裡的薑片。
吳老九沒有立刻進行下一步。他放下油燈和引魂鈴,從布袋裡先掏出一個扁平的羅盤。羅盤是黃銅質地,邊緣磨損得厲害,中央天池的指標並非尋常的磁針,而是一根微微泛著暗紅色的、似乎是某種骨質的東西。
他將羅盤平放在地上。骨針立刻開始劇烈地顫抖、旋轉,完全失去了方向,最後瘋狂地指向礦洞方向,針尖劇烈上下跳動。
“地磁混亂,陰氣沸騰。”吳老九沉聲道,收起羅盤。他又拿出白天放在這裡的幾枚雞蛋。油燈湊近照去,隻見蛋殼表麵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顏色渾濁。他小心地敲開一枚,蛋清已經完全變成了灰黑色,像稀釋的泥漿,蛋黃則萎縮發硬,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綠色。“氣眼活躍,就在下麵。”
最後,他檢查了懸在石碑上方紅線係著的銅錢。銅錢靜靜地垂著,但仔細看,那紅線本身卻在微微震顫,彷彿被無形的氣流吹動。
“時間差不多了。”吳老九看了一眼懷表,子時三刻(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他轉向林硯,“書裡關於‘鎮’的法子,具體怎麼說的?尤其是方位和深淺。”
林硯連忙拿出《諱經》殘卷,借著油燈,翻到相關段落。祖父的批註在旁邊:“……需以屍正對‘氣眼’上方,頭北腳南。埋深三尺三,不可多,不可少。過淺則鎮不住,過深則驚動其下更甚。覆土前,需以‘定屍符’餘燼混合生石灰、雄黃、粗鹽,灑於屍身之上,尤重七竅與心口。覆土後,需以重石壓於其上,石上刻畫‘諱紋’……”
吳老九仔細聽著,目光掃過洞口附近的地麵。“頭北腳南……氣眼應該就在洞口偏東南一點,白天看銅錢微旋的方向也對得上。”他指著一處地麵,那裡顏色似乎比周圍更暗,隱約有濕氣反光。“就那裡。挖。”
工具隻有兩把短柄工兵鍬。何大力和趙順子雖然害怕,但到了這一步,也隻能硬著頭皮上。兩人接過鐵鍬,走到吳老九指示的位置,開始挖掘。
泥土出乎意料地鬆軟,幾乎不怎麼費力就能鏟起,但挖出來的土顏色黑得像炭,濕漉漉,粘稠,散發出的土腥鐵鏽味刺鼻之極。兩人挖了不到一尺深,鍬頭忽然“鐺”一聲撞到了硬物。
“有石頭?”何大力停下。
吳老九皺眉,示意他們小心清理。泥土扒開,下麵露出的並非石頭,而是一層已經嚴重鏽蝕、扭曲變形的……鐵絲網?還有一些破碎的木條,同樣腐朽不堪。
“這是……”林硯湊近看。
“當年封洞時留下的。”吳老九用腳撥弄了一下殘骸,“鐵絲網纏糯米線,浸過黑狗血,木條是桃木樁。看來都爛得差不多了。”他臉色更加凝重,“挖,繼續往下。”
何大力和趙順子繼續向下挖。越往下,土壤越是冰涼,甚至開始滲出冰冷的、帶著渾濁泥漿的暗色水。挖到約莫兩尺半深時,工兵鍬再次碰到了東西。
這次,不是人造物。
借著油燈光,可以看到那是一截慘白的、明顯是人的臂骨,斜插在泥土裡。骨頭上沾滿黑泥,但依然刺眼。
“啊!”趙順子手一抖,鐵鍬差點脫手。
吳老九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截臂骨,又用手摸了摸周圍的泥土。“不止一具。”他聲音低沉,“林老師當年用了三具‘穢屍’封鎮,看來都埋在這一片了。挖到骨頭就彆動了,繞著點,彆驚動。”
何大力和趙順子臉色慘白,強忍著恐懼,小心地避開骨殖,繼續將坑擴大、挖深。終於,一個長約兩米、寬約一米、深約三尺三的土坑挖好了。坑底滲著一層薄薄的、顏色暗沉的冰水,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寒氣。幾截屬於不同屍骨的殘骸,在坑壁和坑底隱約可見,更添恐怖。
吳老九讓兩人把棺材抬到坑邊。他再次開啟棺材蓋,檢查了一下何老栓的情況。屍體的臉色在油燈下彷彿蒙著一層青灰色的金屬光澤,胸口石胎的起伏更加明顯,甚至能看出一種極其緩慢的搏動感。漆黑的指甲又長了少許,尖端幾乎要觸碰到掌心。
他不再耽擱,讓林硯拿來那七張“定屍符”。吳老九用油燈的火苗,依次將七張符紙點燃。符紙燃燒得很快,火焰是詭異的幽藍色,幾乎不產生煙,隻留下一種焦糊的怪味。他將燃燒後的紙灰小心地收集到陶碗裡,混合上生石灰、雄黃粉和粗鹽粒,攪拌均勻,形成一種灰黑夾雜著黃白顆粒的粉末。
“撒。”
林硯接過陶碗,按照吳老九的指示,將混合粉末均勻地撒在何老栓的屍身上,重點覆蓋口鼻耳目七竅,以及在胸口那鼓起的石胎上厚厚鋪了一層。粉末接觸屍身和壽衣,發出極其輕微的“滋滋”聲,彷彿在與什麼無形的東西對抗。
“合蓋,下葬!”
棺材蓋再次合攏。何大力和趙順子一前一後,用杠子和繩索,小心地將沉重的黑漆棺材沉入挖好的土坑中。棺材落入坑底冰水,發出沉悶的“噗通”聲,濺起幾點黑泥。
“填土!”
兩人開始將挖出的黑土回填。泥土落下,漸漸掩蓋了棺材。隨著棺材被掩埋,林硯感覺周圍那股無孔不入的陰寒似乎減弱了一絲,地底傳來的嬰泣和蠕動聲,也彷彿……停滯了那麼一瞬?
但很快,那聲音又恢複了,甚至……更加清晰了一些?林硯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土填平了。吳老九又讓兩人從旁邊搬來一塊足有磨盤大小、表麵粗糙的扁平青石,壓在墳頭正上方。他咬破自己的食指——那血的顏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異常暗紅——用血在青石表麵,畫下了一個與《諱經》封麵上類似的、更加複雜扭曲的“諱紋”。
最後一筆畫完,吳老九身體微微晃了一下,臉色瞬間蒼白了幾分,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他深吸幾口氣,才穩住身形。
“暫時……鎮住了。”他聲音帶著疲憊,“但隻是暫時。這下麵的東西……比二十多年前,更‘活’了。這三具舊屍加一具新屍,恐怕也壓不了多久。”
“那怎麼辦?”林硯心頭發沉。
吳老九沒有回答,他抬頭望向黑黝黝的礦洞洞口,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複雜難明的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道:“先回去。有些事,得從長計議。”
他收拾好東西,示意大家離開。何大力和趙順子如蒙大赦,扛起空了的竹杠,轉身就要走。
就在這時——
“咕……咕嚕……”
一聲異常清晰、異常沉悶的響聲,陡然從腳下深處傳來。不是之前的嬰泣或摩擦聲,更像是什麼巨大的、充滿液體的腔體,猛地收縮了一下。
緊接著,壓在墳頭上的那塊青石,表麵用血畫下的“諱紋”,其中一個筆畫,毫無征兆地……裂開了一道細縫。
裂縫處,滲出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液體,不像血,更加粘稠,在油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微光。
吳老九臉色驟變。
“快走!”他低吼一聲,抓起地上的油燈和引魂鈴,轉身就朝來路疾走。
林硯和兩個後生哪裡還敢停留,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跟上。
就在他們轉身逃離不到十步,身後那礦洞深處,猛地傳來一聲拖長了調的、淒厲無比的——
“哇啊——!!!”
如同千百個嬰兒同時被扼住喉嚨發出的慘嚎,穿透泥土岩石,直衝夜空!
整個山坳,彷彿都在這慘嚎聲中,微微震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