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6章 夜路驚魂
夜路難行。
尤其是在這被濃霧和更深沉的黑暗雙重包裹的湘西山徑上。油燈的光隻能照亮腳前步，光圈之外，是無邊無際、彷彿有實質的墨色。腳下的碎石路濕滑異常，抬著沉重棺材的何大力與趙順子走得格外艱難，竹杠在他們肩上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混合著兩人粗重的喘息。
吳老九走在最前，左手引魂鈴低垂，右手油燈平穩。他的腳步很奇特，不是直線前行，而是帶著某種細微的、彷彿遵循固定韻律的左右擺動，踩在碎石路上的聲音很輕，幾不可聞。林硯緊跟棺側，手裡的油燈火焰被行走帶起的微風拉扯得忽明忽暗，映得棺材黑漆上的那層白霜幽幽反光。
離開村口那片相對開闊地，小路便鑽進了杉木林。樹木高大筆直，枝葉在頭頂交錯，將本就稀疏的天光徹底遮蔽。林子裡更黑，更靜，連風聲都似乎被吸收了。隻有油燈照亮的一小片區域，和幾個人壓抑的呼吸、腳步聲、竹杠呻吟聲。
空氣冰涼，帶著山林夜間的草木清氣，但那股始終縈繞不去的甜腥土味，卻如同一條陰冷的蛇，一直纏繞在鼻端，越來越清晰。
“跟緊，彆掉隊。”吳老九頭也不回地低聲提醒，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彆停腳，彆回頭，彆應答。”
林硯手心滲出冷汗，緊緊握著油燈提杆，眼睛盯著前方吳老九那佝僂卻異常穩定的背影。他能感覺到身旁棺材散發出的、越來越明顯的寒意，即使隔著幾步距離，那股陰冷也彷彿能穿透衣物，滲入骨髓。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的吳老九忽然腳步微微一頓，左手引魂鈴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叮……”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從極遠處傳來的鈴音，清越卻又帶著一種空洞的回響，瞬間刺破了林中的死寂。這聲音與尋常鈴鐺截然不同，不刺耳，卻直往人腦子裡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牽引力。
鈴聲過後，林硯耳中似乎聽到了一點彆的聲響。很輕，很雜，像是很多細碎的腳步聲，又像是許多人在低語，從兩側黑暗的林子深處傳來。他下意識地想轉頭去看，立刻想起吳老九的告誡，強行忍住，隻將眼角餘光向兩側掃去。
油燈光暈的邊緣，黑暗濃稠如墨，什麼也看不見。但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卻陡然強烈起來。彷彿有無數雙眼睛，正藏在那些筆直的樹乾後麵，沉默地注視著這支小小的、散發著光亮和生氣的隊伍。
“沙……沙沙……”
這次聲音更清晰了些，像是很多腳拖過鋪滿落葉的地麵。聲音來自左後方，不緊不慢，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似乎在跟隨。
何大力和趙順子的呼吸明顯粗重急促起來，抬杠的腳步也出現了瞬間的淩亂。趙順子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沉住氣！”吳老九低聲喝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左手引魂鈴再次輕輕一晃。
“叮……”
這次的鈴音似乎帶上了某種節奏，兩短一長。說也奇怪，鈴音過後，左後方那“沙沙”的跟隨聲，似乎停滯了一下，距離也拉遠了些。
“是……是什麼東西？”何大力忍不住，聲音發顫地問。
“山裡的孤魂野鬼，被生人氣和屍氣引來的。”吳老九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事，“不用怕，它們大多隻是好奇，或者餓了，想分點‘氣’。引魂鈴能暫時讓它們迷惘，不敢靠太近。你們隻管走，肩膀上的陽火和嘴裡的老薑護著你們，它們近不了身。”
孤魂野鬼……林硯感到一陣寒意從尾椎骨竄上。這些隻在傳說和恐怖故事裡聽到的東西，此刻似乎真的就在身邊黑暗裡徘徊。他不敢再深想，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腳下和前方的燈光上。
隊伍繼續前行，但氣氛更加壓抑。那種被窺視和跟隨的感覺並未消失，隻是似乎被鈴聲約束在某個界限之外。林子裡的溫度似乎在持續下降，撥出的氣息都凝成了白霧。油燈的火焰也詭異地縮小了些，光線變得更加昏黃。
又走了約莫半小時，前方樹木漸稀，似乎快要出林子了。就在這時，走在最前麵的吳老九，猛地停下了腳步。
他右手油燈舉高了些，昏黃的光線向前擴散。林硯抬頭看去，心頭也是一緊。
前方小路中央，赫然坐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暗紅色碎花布襖、頭發花白稀疏的老太婆，背對著他們，低垂著頭，一動不動。她就那樣坐在路中間一塊稍平坦的石頭上，擋住了去路。在她周圍，霧氣似乎更濃一些，翻滾著，卻並不散開。
深更半夜，荒山野嶺，一個孤身老太婆坐在路中間？這場景本身就詭異到了極點。
何大力和趙順子也看到了，兩人身體同時一僵，抬著的棺材猛地向下一沉。
“九、九叔……”趙順子聲音抖得厲害。
吳老九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那背影，手中的引魂鈴紋絲不動。過了幾秒，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老人家，借個路。”
那背對而坐的老太婆，紋絲不動，彷彿沒聽見。
吳老九又問了一遍：“夜路難行，送故人歸山，請老人家行個方便，借條路走。”
還是沒有回應。隻有山風穿過林梢，發出低低的嗚咽。
吳老九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右手油燈交到提著布袋的左手，空出的右手，伸進懷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樣東西。借著燈光，林硯看到那是一枚邊緣磨損嚴重、顏色暗沉的銅錢，用一根褪色的紅線穿著。
吳老九手指撚動銅錢，口中念念有詞，語速極快，音節古怪艱澀。然後，他手腕一抖，那枚穿著紅線的銅錢，如同有生命般，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了那老太婆身前一步遠的地麵上。
銅錢落地，發出“嗒”一聲輕響，竟然……直立著旋轉起來！
在油燈昏暗的光線下，那枚旋轉的銅錢，反射著微弱、詭異的光暈。
幾乎在銅錢開始旋轉的同時，那一直背對而坐的老太婆，肩膀極其輕微地聳動了一下。然後，她慢慢地、以一種極其僵硬不自然的姿態，開始向左側轉動身體。
林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何大力和趙順子更是連呼吸都屏住了。
老太婆轉了過來。
首先看到的是一張布滿深刻皺紋、如同風乾橘皮般的側臉。然後，她完全轉了過來。
沒有眼睛。
她的眼眶處，隻有兩個深深凹陷下去的黑洞，邊緣麵板皺縮，裡麵空空如也。她的嘴巴微微張開，露出一口稀疏發黑的殘牙，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僵硬的弧度，像是在笑，又不像。
她就用那兩個黑洞“望”著吳老九，又緩緩轉動脖子，掃過林硯，掃過棺材，最後停留在何大力和趙順子身上。
被那空洞“注視”的瞬間，林硯感到一股陰寒徹骨的氣息撲麵而來，彷彿整個身體的溫度都被抽走。何大力悶哼一聲，肩膀明顯晃了一下。趙順子更是雙腿發軟，幾乎要跪下。
“走！”吳老九猛地一聲低喝，如炸雷般在寂靜中響起。同時，他左手引魂鈴急搖！
“叮鈴鈴鈴——！”
不再是之前那種緩慢引導的節奏，而是急促、連續、帶著一種驅趕和威懾意味的尖銳鈴音，瞬間打破了周圍的死寂！
那無眼老太婆的身體，在急促的鈴音中，似乎微微向後一仰。她臉上那似笑非笑的弧度，也似乎僵了一下。
“走！彆停！彆看她！”吳老九一手提燈，一手搖鈴，腳步猛然加快，竟直直朝著那坐在路中的無眼老太婆衝去！
林硯一咬牙，緊跟而上。何大力和趙順子也被這聲“走”驚醒，求生本能壓下恐懼，咬緊牙關，重新穩住杠子，邁開沉重的步子。
就在吳老九即將撞上那老太婆的瞬間，她的身影，連同她坐著的那塊石頭，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倏然變得模糊、透明，然後徹底消散在濃霧和夜色中。
隻有那枚旋轉的銅錢，還靜靜地立在路中央，慢慢停止了轉動，“啪”一聲倒在塵土裡。
吳老九腳步不停，經過時彎腰飛快地撿起銅錢和紅線，塞回懷裡。整個過程一氣嗬成，彷彿演練過無數遍。
隊伍衝過了剛才老太婆所在的位置。林硯經過時，隻感到一股殘留的、冰窖般的寒意，以及一股極其淡薄、卻令人作嘔的……像是陳舊紙張和廉價脂粉混合的怪味。
“剛、剛才那是……”林硯喘著氣，心有餘悸。
“過路‘客’。”吳老九聲音有些發緊，但還算平穩，“比林子裡的孤魂麻煩點，有了一點‘形’，喜歡攔路討東西。給了‘買路錢’（銅錢），再用鈴聲驚它，它暫時就不會糾纏了。這種東西，你越怕，它越來勁。”
“它會跟來嗎？”何大力聲音還在抖。
“暫時不會。我們的‘正事’沒完，它也知道輕重。”吳老九看了一眼手中的懷表，“加快點，耽誤了些工夫，必須在子時末（淩晨一點）前趕到地方，過了時辰，麻煩更多。”
隊伍再次提速。穿出杉木林，前方是一片相對開闊的斜坡荒地，荒草過膝，在夜色和霧氣中影影綽綽。遠處，那個如同巨獸之口的礦洞輪廓，已經在黑暗中隱隱顯現。
離落洞坡，越來越近了。
而棺材內，那胸口石胎的起伏，似乎也隨著靠近礦洞，變得更加明顯、更加……具有某種沉睡般的脈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