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72章 歸墟之訊
安全屋的燈光在淩晨三點自動調至最低檔,隻餘下工作台上一盞孤零零的台燈。
蘇星移麵前的紙張已堆積如山。字元、公式、星圖、拓撲結構圖層層疊疊,有些是用鉛筆工整書寫,有些則是近乎癲狂的潦草速記,更有不少區域被反複塗抹修改,邊緣還沾染著點點深褐——那是他冥想過度時鼻腔滲出的血。
眉心的金銀印記已不再閃爍,而是內斂成一種溫潤的、持續的微光,像一盞長明的燈芯。但這盞“燈”正在緩慢燃燒他的精力。沈約提供的安神藥物隻能緩解表層症狀,資訊洪流的衝刷本質上是意識層麵的直接負載。
“墟非實境,亦非虛像。乃約定之錨點,記憶之墳場,真理之墓碑。”
這句晦澀的話反複出現在不同片段的開頭,像某種總綱。蘇星移“看”著它,試圖理解。“約定之錨點”好理解,古約訂立之所。“記憶之墳場”呢?是指那裡埋葬著先賢們的記憶,還是指“記憶”本身作為一種實體被埋葬?“真理之墓碑”更令人不安——真理已死,所以才需要墓碑嗎?
他揉著太陽穴,端起旁邊已冷的濃茶喝了一口。茶葉是沈約帶來的昆侖雪菊,據說產自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野地,有清心明目的功效。入口極苦,回甘悠長,像極了此刻破譯工作的滋味。
工作間的門被輕輕推開。沈約端著一盤簡單的宵夜走進來——兩片烤過的全麥麵包,一小碟果醬,還有一管營養劑。
“你需要攝入熱量,蘇先生。”沈約將托盤放在桌角,“連續冥想十二小時,你的基礎代謝速率比平時高了37,但實際進食量不足正常需求的60。”
蘇星移沒有回頭,隻是伸手指向紙上的一處:“‘引信需三:星位合,地脈鳴,心印證。’星位合,應該是指特定天象,可能是隱星的某種排列。地脈鳴,需要與昆侖地脈產生共鳴的能量或物品。心印證……”他頓了頓,“這個最模糊,可能是指進入者需要具備特定的‘認知狀態’或‘心靈印記’。”
沈約推了推眼鏡,湊近檢視那些字元。均衡會的訓練讓他能勉強辨認部分古約文字,但遠不及蘇星移此刻的“直感理解”。
“星位方麵,我可以調取近五十年內昆侖山脈上空的星象記錄,尤其是與九顆隱星相關的執行軌跡模型。”沈約說,“但‘地脈鳴’……昆侖山脈是亞洲龍脈之祖,地脈錯綜複雜如神經網路,想要找到那個特定的‘共鳴點’,可能需要實地探測,或者——”
“或者需要一件本身就與昆侖地脈有深刻連結的物品。”蘇星移接過話頭,“比如,曾經在那裡被鑄造、被賦予‘約定’之力的……器物。”
兩人同時沉默。
陰陽雙珠。
“陽珠誕生於巴蜀山骸,陰珠源於東海歸墟,它們與昆侖的直接聯係……”沈約沉吟。
“不一定是直接聯係。”蘇星移的手指劃過另一行更小的注釋,“這裡有一處模糊的類比。‘珠如血滴,契如經脈,墟如心臟。’如果古約是一個生命體,那麼昆侖墟是心臟,古約條文是經脈,而陰陽雙珠這類‘鎮物’,就是流動在經脈中的‘血滴’。血滴未必誕生於心臟,但必然流經全身,最終回歸心泵。”
“所以,雙珠本身可能就帶有‘墟’的印記,或者至少,能與‘墟’產生共鳴。”沈約理解了,“但現在雙珠失落。”
“未必完全失落。”蘇星移緩緩道,“你帶來的巴蜀訊號,就是證明。陽珠在‘發聲’。而陰珠……”他閉著的眼瞼微微顫動,“林硯攜帶陰珠湮滅,但根據古約資訊中對‘虛實轉化’的描述,純粹的資訊或強烈的執念,在極端條件下可能形成一種……‘印痕’,滯留在邊界褶皺中。如果陰珠的能量或林硯最後的意念足夠強,或許也留下了類似的‘印痕’。”
沈約若有所思:“所以陳姑娘他們去巴蜀,不僅是為了確認陽珠狀態,也可能通過陽珠的共鳴,間接感知陰珠或林硯‘印痕’的方位?”
“這是理論上的可能性。”蘇星移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但更重要的是,巴蜀山骸本身就是一處‘準地竅’,雖然被暫時穩定,但鏡淵崩潰的連鎖衝擊很可能已影響到那裡。陽珠的異動,也許預示著山骸正在發生某種我們不希望看到的變化。陳阿娣必須回去,不僅是為了線索,更是為了她曾經的承諾——守住那片山,那片海。”
沈約點頭,將營養劑推到蘇星移手邊:“先吃東西。星位分析我來做,你集中精力破解‘心印證’的部分。那可能是進入昆侖墟最關鍵的,也最危險的門檻。”
蘇星移終於拿起麵包,緩慢咀嚼。他的“目光”卻依然停留在那些紙張上,停留在那些由已逝先賢和剛剛逝去的同伴共同鋪就的、通往渺茫希望的道路上。
同一片夜空下,西南方向,一千五百公裡外。
綠皮火車在夜色中隆隆前行。這是沈約安排的路線之一:最不起眼的慢車,硬臥車廂,身份是回老家探親的姐弟。陳阿娣靠窗坐著,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模糊的山影。秦川在她對麵的下鋪,已經勉強入睡,但眉頭緊鎖,顯然睡得不踏實。
他們的行李很簡單:兩個登山包,裡麵除了必備的衣物和少量乾糧,就是經過偽裝的裝備——陳阿娣的開山刀被拆解成三段,混在攝影器材的三角架零件裡;秦川修複改良過的能量探測儀偽裝成老式收音機;沈約提供的特製繃帶和藥物放在急救包最底層;還有幾件小玩意兒,是臨行前蘇星移塞給秦川的,據說是他從古約資訊中還原出的“簡易符文貼片”,效果不明,但“或許能防身”。
陳阿娣沒有睡。她後背的傷口在隱隱發熱,不是疼痛,而是一種輕微的、持續的灼麻感,彷彿皮肉之下有細小的電流在竄動。她知道,那是鏡淵能量殘留與自己身體融合的跡象。沈約說這是“異化”的開端,可能帶來未知的能力,也可能導致不可逆的損傷。需要密切觀察,謹慎使用。
使用?她攤開手掌,凝視著掌心。在安全屋的最後幾天,她曾嘗試在洗手時集中意念。最初毫無反應,直到某一次,當她想起林硯最後推開他們時,掌心觸及湖水的感覺——冰冷,絕望,卻又帶著決絕的托付。
那一瞬間,掌心的水流驟然變得粘稠,顏色微微泛藍,並且逆著重力向上蔓延了短短幾厘米,才嘩啦散落。
她嚇了一跳,立刻收斂心神。之後又嘗試了幾次,成功率不高,但確實存在某種“影響水”的能力,而且這種影響似乎與她的情緒狀態,尤其是與“林硯”、“鏡淵”、“犧牲”這些沉重意象相關的情緒,有隱約的關聯。
這讓她不安。能力本身是工具,但如果這工具根植於傷痛和失去,那麼每一次使用,都像是在揭開未愈的傷疤。
窗外,遠山輪廓逐漸清晰。天快亮了。他們已經進入巴蜀地界。熟悉的潮濕空氣,即使隔著車窗也能感受到。
秦川動了一下,醒來。他摸出眼鏡戴上,看了一眼陳阿娣:“你沒睡?”
“睡不著。”陳阿娣收回目光,“快到了。聯係石勇村長了嗎?”
“沈約說他會安排,我們到站後,會有村裡的拖拉機來接,說是‘遠房親戚來幫忙收山貨’。”秦川壓低聲音,“但他也提醒,破諱盟在本地經營多年,雖然主力受創,但眼線可能還在。進山要格外小心。”
陳阿娣點頭。她摸了摸腰間暗袋裡那枚小小的、冰冷的金屬片——那是林硯留下的最後一件物品,一枚普通的指南針,外殼已經磨損,指標卻依然靈敏。林硯曾說,這指南針是當年他第一次獨自進山時,師父給的,陪他走過很多迷途。
現在,指標指向南方,微微顫動,彷彿感應到了什麼。
不是地理上的南方,而是某種……能量上的牽引。
她閉上眼睛,將一絲微弱的意念投向指南針。掌心那殘留的、源自鏡淵的冰涼觸感,似乎與指南針產生了極其細微的共鳴。
指標的顫動幅度增大了。
指向窗外,群山深處的某個方向。
守骸村的方向,但似乎……比村子更深,更靠近後山山骸的核心區域。
陽珠的訊號,果然在那裡。
而且,似乎在“呼喚”著什麼。
火車鳴笛,緩緩駛入一個偏僻的小站。站台上燈光昏暗,隻有寥寥幾人下車。晨霧彌漫,遠處的山巒隱藏在青灰色的霧氣中,沉默而龐大。
陳阿娣背起行囊,跳下火車。秦川緊隨其後。
站台儘頭,一個抽著旱煙的老農靠在手扶拖拉機上,看到他們,眯起眼睛打量片刻,然後揮了揮手。
是石勇村長。他看起來比上次分彆時蒼老了許多,眼神裡帶著疲憊和深深的憂慮。
“來了就好。”石勇沒有多話,示意他們上車,“路上說。”
拖拉機突突突地啟動,駛離車站,拐上顛簸的碎石山路。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二十米。兩旁的竹林和杉木在霧中影影綽綽,像沉默的守衛,又像潛伏的怪物。
“村裡不太平。”石勇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們走後,山骸那邊安靜了一陣子。但大概十天前,就是杭州出事那會兒開始,後山夜裡總有怪光,有時候是藍的,有時候是綠的,一閃一閃,位置不定。還有聲音……”
他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恐懼:“像是很多人在哭,又像是很多人在笑,仔細聽,又什麼都沒有。村裡幾個膽大的後生結伴去看過,沒走到山骸跟前,就在老林子裡迷了路,轉了一整夜,天亮纔出來,人都嚇傻了,說看見樹在流血,石頭在說話。”
秦川臉色凝重:“地脈汙染複發了?”
“不像。”石勇搖頭,“上次那種汙染,是黑氣、腐爛、東西發臭。這次……不一樣。東西沒壞,但就是‘不對’。井水喝起來還是甜的,但照人影子是歪的;養的雞鴨照常下蛋,但蛋殼上有時候會出現古怪的花紋;甚至……”他看了一眼陳阿娣,“村裡那個小祠堂,供著早年撈海難者屍骨的海女牌位,這幾天,牌位自己動了好幾次,總是指向後山方向。”
陳阿娣心頭一凜。海女牌位?她想起自己身上正在發生的變化。
“村裡人怎麼說?”她問。
“老人說,是山神醒了,或者是海裡的冤魂借山骸還陽。年輕人有的害怕,有的覺得是寶物出世,偷偷想去尋。”石勇歎氣,“我壓著不讓,但壓不住多久。而且……有外人來了。”
“什麼外人?”
“三個外鄉人,說是地質考察隊的,帶著儀器,在村子周圍轉悠兩天了。問東問西,特彆是打聽後山和早年海難的事。”石勇眼神警惕,“我看他們不像正經搞地質的,手上有老繭,是拿刀拿槍的繭子。說話也帶著外地口音,不是我們這邊的官話。”
破諱盟殘黨?還是其他勢力的探子?
拖拉機劇烈顛簸了一下,駛過一道山澗上的石板橋。橋下的水流湍急,在霧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陳阿娣忽然按住胸口。就在過橋的瞬間,她感到後背傷口處的灼麻感驟然加劇,同時,一股強烈的、混合著悲傷與渴望的情緒毫無征兆地湧上心頭——不是她自己的情緒,像是從外界強行灌注進來的。
她猛地轉頭看向橋下翻湧的河水。
在濃霧與水汽中,她似乎瞥見了一抹極其短暫的、熟悉的背影。
青衫磊落,站在水邊,回頭望了她一眼。
眼神平靜,帶著訣彆時的溫柔,然後消散在霧氣裡。
林硯?
“阿娣?”秦川注意到她的異常。
陳阿娣用力閉眼,再睜開。河麵隻有白茫茫的霧。
“沒事。”她聲音沙啞,“霧大,看花了。”
但掌心那枚指南針,此刻正燙得嚇人,指標瘋狂旋轉幾圈後,死死定住,指向後山深處,分毫不差。
山骸核心,陽珠所在。
而剛才那一瞥……是幻覺,是殘留印痕的投射,還是陰珠或林硯某種形式的“存在”,正在通過她這個融合了鏡淵能量的個體,試圖傳遞資訊?
拖拉機繼續向上,駛入更濃的山霧。
守骸村就在前方。
而山中等待他們的,不止是複蘇的陽珠,還有蘇醒的詭異,虎視眈眈的外人,以及可能再次浮現的、關於海與山、生與死、虛與實的古老謎團。
昆侖尚遠,但眼前的巴蜀深山,已然成為另一片危機四伏的“墟”。
征程,才剛剛踏入第一個岔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