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73章 山骸啼鳴
拖拉機在濃霧中又顛簸了半小時,終於駛入守骸村的地界。
村口那棵老槐樹比記憶中更加蒼鬱,但枝乾上係著的那些褪色布條——通常是村民祈福或紀念海難者所用——此刻在無風的情況下,卻微微飄動著,布條末端指向同一個方向:後山。
石勇停下車,示意陳阿娣和秦川下來。“就到這裡吧,再往裡開動靜太大。”他壓低聲音,“村裡現在人多眼雜,你們先去我家老屋,在山腰那片竹林後麵,平時沒人去。我晚點送吃的過去。”
陳阿娣點頭,背起行囊。秦川調整了一下偽裝成收音機的探測儀,螢幕上的波形圖立刻開始劇烈跳動,指向後山方向的訊號強度遠超預期。
“村長,那些地質考察隊的人,現在在哪兒?”秦川問。
“昨天還在村公所借宿,今天一早帶著裝置往後山方向去了。”石勇眉頭緊鎖,“我讓兒子石小虎悄悄跟了一段,說他們沒走常規的采藥路,而是直接往最陡的野豬溝那邊鑽,那裡離山骸核心區隻有不到三裡。”
陳阿娣和秦川對視一眼。野豬溝地形複雜,毒蟲瘴氣多,平常村民都很少深入。這些人目標明確,顯然不是普通地質人員。
“我們先去老屋安頓,然後去野豬溝看看。”陳阿娣做了決定。
石勇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陳阿娣眼中那種熟悉的、不容置疑的沉靜,最終隻是歎了口氣,從懷裡掏出兩個粗糙的竹筒:“這裡麵是我找寨老求的避瘴藥粉,撒在衣服袖口和褲腳。後山現在……不乾淨。”
兩人接過竹筒,道謝後,迅速隱入竹林小道。
石勇的老屋是一座半塌的土坯房,確實偏僻,周圍隻有竹葉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溪流聲。屋內積了厚灰,但基本的床鋪和桌椅還在。陳阿娣快速檢查了四周,確定沒有異常痕跡,這才放下揹包。
秦川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啟探測儀,連線上便攜天線。螢幕上,代表陽珠能量的紅色光點在後山深處持續閃爍,但波形極其不穩定,時而尖銳如針,時而擴散成一片模糊的光暈。更令人不安的是,在紅色光點周圍,還有數個小一些的藍色和灰色光點在緩慢移動——像是活物。
“能量讀數異常活躍,而且……有多個生命體征訊號混雜其中。”秦川調出頻譜分析,“這些藍色訊號的生命體征特征……不像人類,也不像已知的動物。體溫偏低,新陳代謝率極低,但能量波動卻很強。灰色訊號更奇怪,幾乎沒有生命體征,但能量反應忽高忽低,像是在……呼吸?”
陳阿娣走到窗邊,望向遠處被霧氣籠罩的山脊。她後背的灼麻感在這裡變得更加明顯,甚至能感覺到麵板下彷彿有細小的水流在沿著脊柱兩側流動。她閉上眼,嘗試將注意力集中在那種感覺上。
恍惚間,她“看”到了。
不是肉眼所見,而是一種類似熱成像與水波反射疊加的奇異感知。以老屋為中心,方圓數百米內的“水汽分佈”在她意識中呈現出來。竹林中的露珠、土壤裡的濕氣、空氣中飄浮的霧滴……所有這些微小的水分子都成了她的“眼睛”。
她“看”到,後山方向,有一股巨大的、混亂的“水汽渦流”正在緩慢旋轉。渦流中心就是陽珠訊號所在,但渦流外圍,有許多細小的、不規則的“水流”在進出,像是被核心吸引,又像是想要逃離。
其中有三條“水流”正從野豬溝方向,快速接近渦流邊緣。
三個“人形”的水汽輪廓,攜帶者明顯不屬於自然環境的、尖銳的金屬和塑料結構的“乾燥斑點”——那是裝備。
“他們快到了。”陳阿娣睜開眼睛,語氣平靜,“三個人,帶著武器和探測裝置,已經進入山骸能量場的邊緣。”
秦川一驚:“你怎麼——”
“鏡淵殘留的能力。”陳阿娣沒有多解釋,“收拾東西,我們跟上去。保持距離,先觀察。”
兩人迅速將必需品裝入輕便的腰包,帶上武器和探測儀,再次沒入竹林。
山路濕滑,霧氣濃得化不開。能見度隻有五六米,所有聲音都被潮濕的空氣吸收,隻剩下自己踩斷枯枝的脆響和壓抑的呼吸。秦川的探測儀不得不調至最低亮度,以免光線暴露位置。
走了約莫四十分鐘,地勢開始陡峭,植被也從竹林變為茂密的原始次生林。藤蔓糾纏,樹根虯結,地上厚厚的落葉層散發出腐敗的氣味。但在這腐敗氣中,又隱隱夾雜著一絲奇異的甜香,像是某種野花,卻又過於濃鬱,聞久了讓人頭暈。
陳阿娣示意秦川戴上簡易防毒麵罩——這也是沈約提供的裝備之一。她自己則隻是深吸一口氣,後背的灼麻感微微擴散至鼻腔和咽喉,那股甜香帶來的暈眩感立刻消退。鏡淵能量似乎在幫她過濾空氣中的異常成分。
前方傳來隱約的人聲和金屬碰撞聲。
兩人立刻伏低身體,借著灌木和巨石的掩護,緩緩靠近。
透過霧氣,可以看到三個穿著灰色戶外裝的人影正在一處相對平坦的岩石平台上架設裝置。兩人持槍警戒,第三人正在除錯一台約行李箱大小的銀色儀器,儀器頂部伸出一根可旋轉的探針,不斷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訊號源就在下麵,直線距離不超過兩百米,但垂直落差很大。”除錯儀器的人開口道,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北方口音,“這鬼地方的磁場亂得一塌糊塗,指南針完全失靈,gps也沒訊號。要不是有‘尊者’給的引路符,根本摸不到這兒。”
尊者?破諱盟的殘餘。
“能量讀數還在增強,但頻率很不穩定。”另一人看著手中的平板,“波段特征和杭州那邊傳回來的‘鏡淵崩潰殘留頻譜’有37的相似度,但多了很多雜波。像是有東西在……乾擾,或者說,在‘消化’那些能量。”
“管它是什麼,尊者說了,隻要找到那珠子的下落,或者任何與‘虛實邊界’相關的實體物品,就是大功一件。”第三人聲音尖細,“江南分部垮了,江暮那瘋子把自己玩死了,現在正是我們西北分部崛起的時候。這巴蜀山骸,說不定藏著比鏡淵更古老的東西。”
陳阿娣眼神一冷。果然是破諱盟,而且來自不同分部。看來這個組織雖然受損,但派係林立,內部競爭也很激烈。
秦川悄悄舉起一個微型望遠鏡,調整焦距。他看到了那台銀色儀器上的標誌:一個被簡化過的、如同漩渦般的眼睛圖案。那是破諱盟的標記,但和之前在杭州見過的略有不同,眼球中央多了一道豎痕。
“他們在記錄資料,可能準備下探。”秦川用極低的聲音說。
就在這時,除錯儀器的人突然“咦”了一聲。
“探針捕捉到一段新的波動……很奇怪,像是……聲音?”
他調大了儀器音量。一陣模糊的、斷斷續續的音訊被播放出來,經過擴音,在寂靜的山林中顯得格外詭異。
最初是低沉的嗡鳴,像是風吹過狹縫。接著,出現了細碎的、彷彿許多人在低聲啜泣的聲音,但音調扭曲,時高時低。然後,啜泣聲中混入了笑聲——尖銳的、癲狂的笑聲,卻又在最高處戛然而止,變成一種類似嬰兒啼哭的尖銳鳴叫。
這聲音讓陳阿娣後背的灼麻感瞬間加劇,彷彿有無數細針在同時刺紮。她咬緊牙關,強行壓製住身體的不適。
那三個破諱盟成員顯然也受到了影響。持槍的兩人身體微微搖晃,眼神開始渙散。除錯儀器的人還算清醒,立刻關閉了音訊,厲聲道:“固守心神!這是‘虛音’汙染!戴上遮蔽耳塞!”
但已經晚了。
就在音訊關閉的瞬間,下方山穀深處,傳來了真實的回應。
不是通過儀器播放,而是直接在山穀中回蕩的、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啼鳴聲。
“嗚——哇——嗚——哇——”
如同嬰兒夜哭,卻放大了十倍,帶著山穀的迴音,層層疊疊,從四麵八方湧來。聲音中蘊含著強烈的悲傷、渴望、以及某種無法言說的怨憤。
隨著啼鳴聲,周圍的霧氣開始劇烈翻湧。原本乳白色的霧氣中,滲出了一絲絲詭異的色彩——淡藍、暗綠、幽紫,如同打翻的調色盤在水中暈染。這些彩色霧氣並不均勻擴散,而是凝聚成一條條飄帶般的形狀,在山林間蜿蜒遊動。
“見鬼!是‘瘴靈’實體化!”尖細聲音的那人驚恐道,“快撤!”
但已經來不及了。
一條淡藍色的霧帶如同有生命的觸手,突然從他們側方的樹冠中垂落,瞬間纏住了一名持槍者的脖子。那人連慘叫都沒發出,整個身體就被霧帶提起,拖入濃霧深處,隻留下半截槍托掉在岩石上。
另一名持槍者驚恐地開槍掃射,子彈穿透霧帶,卻隻打出幾個空洞,空洞又迅速彌合。霧帶分出一縷,如毒蛇般鑽入他的口鼻。那人眼睛暴凸,雙手扼住自己的喉嚨,倒在地上劇烈抽搐,麵板下浮現出詭異的藍色脈絡。
除錯儀器的人反應最快,掏出一張暗黃色的符紙咬破指尖塗抹,符紙瞬間燃燒,爆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暈,暫時逼退了靠近的幾條霧帶。他抓起儀器核心部件,轉身就逃。
陳阿娣和秦川藏身的灌木叢就在他逃跑路線的側方。
幾乎在同時,陳阿娣感到一股強烈的牽引力從山穀深處傳來——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某種“共鳴”。她背上的灼麻感、掌心的指南針、甚至口袋裡那枚林硯留下的指南針,都在同一瞬間發燙。
而那股牽引力鎖定的,正是那個逃跑者手中的儀器核心部件。準確說,是儀器正在接收和記錄的、來自山穀深處的某種“訊號”。
“不能讓他帶走資料!”秦川低聲道。
陳阿娣已經動了。
她的身影如同獵豹般從灌木叢中躥出,沒有直接衝向逃跑者,而是撲向側方一棵大樹,腳在樹乾上借力一蹬,整個人淩空翻越,恰好落在逃跑者的前方。
開山刀出鞘,寒光一閃,斬向對方手腕——目標是那儀器部件。
逃跑者大驚,但反應極快,側身避過刀鋒,同時將儀器部件往懷裡一塞,左手掏出一把匕首刺向陳阿娣小腹。動作狠辣,顯然是訓練有素的亡命徒。
陳阿娣刀鋒回轉,格開匕首,順勢一腳踢向對方膝蓋。對方踉蹌後退,但趁機又掏出一張符紙。
就在這時,山穀中的啼鳴聲驟然拔高,變得更加淒厲尖銳。
那些彩色霧帶彷彿受到刺激,瘋狂地朝這片區域湧來,不再區分目標,而是無差彆地攻擊所有“活物”。
一條暗綠色的霧帶纏上了陳阿娣的腳踝,冰冷的觸感瞬間穿透衣物,直達骨髓。她感到一股強烈的悲傷情緒湧入腦海,眼前閃過破碎的畫麵:沉船、溺亡者伸出的手、海底無聲的尖叫……
但她後背的灼麻感也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冰冷與灼熱在她體內激烈對衝。她悶哼一聲,開山刀猛然插入地麵,刀身竟泛起一層淡淡的藍光。以刀為中心,一圈無形的波動擴散開來,觸及的霧帶如同遇到滾油的冰雪,發出“滋滋”的聲響,迅速退散。
逃跑者抓住這個機會,轉身衝入更深的霧氣。
秦川想要追擊,但更多的霧帶已經包圍過來。他不得不舉起探測儀,調到最大功率的能量脈衝模式——這是臨時改造的功能,釋放一次會耗光所有電量。
一道刺目的白光爆發,暫時清空了周圍十米內的霧氣。
“阿娣!先撤!”秦川吼道。
陳阿娣拔出刀,最後看了一眼逃跑者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山穀深處那越來越亮的、屬於陽珠的紅色光暈,果斷轉身。
兩人沿著來路疾奔,身後是越來越密集的彩色霧帶和持續不斷的、令人心悸的啼鳴。
跑出至少一公裡,那些霧帶才彷彿受到某種限製,不再追擊,隻是在不遠處的林間遊弋、翻湧,如同擁有生命的彩色潮汐。
秦川扶著樹乾大口喘氣,探測儀已經黑屏,電量徹底耗儘。
陳阿娣背靠著另一棵樹,臉色蒼白,後背的衣物已被汗水浸透。剛才強行激發鏡淵能量對抗瘴靈,讓她感到一陣虛脫,但體內那股冰冷與灼熱交織的感覺,似乎……更融合了一些。
“他們拿到了一部分資料。”陳阿娣喘息稍定,聲音低沉,“但更重要的是,山骸深處的‘東西’醒了。那些霧帶,那些聲音……不是普通的瘴氣或幻覺。它們有情緒,有攻擊性,而且……”她頓了頓,“它們在‘模仿’。”
“模仿?”秦川不解。
“模仿海難者的哭泣,模仿嬰兒的啼哭,模仿笑聲……”陳阿娣閉上眼睛,“陽珠原本是鎮壓山骸、平衡地脈的‘鎮物’。現在陽珠異動,山骸中積累的負麵能量——那些千百年來死於山海之間的亡者的怨念、恐懼、悲傷——失去了製約,開始外泄,並且……在陽珠殘留的能量影響下,發生了我們無法理解的‘實體化’和‘擬態’。”
她想起剛才湧入腦海的那些沉船畫麵。那不是她的記憶,而是這片土地“記住”的苦難。
“我們必須儘快找到陽珠,重新穩定山骸。”陳阿娣睜開眼睛,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但在這之前,得先解決那兩個破諱盟的人。他們死在這裡,同夥一定會來搜尋,到時候更麻煩。”
秦川點頭:“先回老屋,重新充電,製定計劃。另外……”他看向陳阿娣,“你剛才那一刀……”
陳阿娣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麵板表麵似乎有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藍色紋路在緩緩隱去。
“鏡淵的能量在適應我的身體。”她平靜地說,“或者說,我的身體在適應它。沈約說得對,這是異化,也是武器。在弄清楚代價之前,先用著。”
遠處,山穀中的啼鳴聲漸漸低落下去,轉為一種綿長的、如同歎息般的嗚咽。
彩色霧氣緩緩沉降,重新融入山林,但空氣中那股甜香和悲傷的餘韻,久久不散。
守骸村的方向,傳來隱隱約約的、驚慌的狗吠和人聲。
山醒了。
而海的呢喃,似乎也正透過這蘇醒的山骸,隱隱傳來。
陳阿娣握緊了手中的刀,和那枚依然發燙的指南針。
林硯,如果你真的留下了什麼“印痕”,請指引我。
在這片悲傷的山海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