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75章 霧鎖危村
祠堂外的混亂像潑入滾油的冷水,瞬間炸開。
陳阿娣三人衝出祠堂側門時,看到的是這樣一幅景象:村口方向,濃稠的彩色霧氣正如同漲潮般湧過青石板路,所過之處,木質門扉迅速發黑腐朽,石牆表麵凝結出冰晶般的怪異鹽霜。更令人心悸的是霧氣中影影綽綽的“形體”——有人形的輪廓在霧中踉蹌行走,動作僵硬扭曲;也有如同巨大水母般的半透明陰影在低空飄浮,觸須垂落之處,草木瞬間枯萎。
李老二家的黃狗屍體倒在路邊,確如村民所說,變成了乾癟的皮包骨,彷彿被瞬間抽乾了所有水分和生命力,隻有瞪大的狗眼裡凝固著極致的恐懼。
“退!全部退到祠堂後麵的曬穀場!”石勇畢竟是村長,強壓恐懼,嘶聲大吼,“女人孩子先走!青壯抄家夥,火把!用火!”
恐慌的村民如同受驚的羊群,哭喊著向後湧去。幾個膽大的後生確實點燃了火把和油浸的布條,試圖用火焰驅散靠近的霧氣。火焰觸及彩色霧帶,確實發出“滋滋”的灼燒聲,霧帶稍稍後退,但很快,更多霧氣從四麵八方合圍過來,火焰在潮濕的空氣中迅速變得微弱。
“普通火焰沒用!”秦川急道,“這些霧帶本質是高度凝聚的負麵能量和怨唸的混合體,物理手段效果有限!”
陳阿娣已經拔刀出鞘。她後背的灼熱感此刻達到了頂峰,幾乎要燃燒起來。但與此同時,她對於周圍“水汽”的感知也變得空前清晰。她“看”到,那些彩色霧帶的核心,是一團團劇烈波動的“怨念水核”,外圍裹挾著被汙染的山中水汽和地脈逸散的能量。火焰能蒸發外圍水汽,卻傷不到核心。
而核心的波動頻率……與她背傷口處的藍光頻率,隱約形成一種對衝。
不是共鳴,是排斥。就像同極磁鐵。
“秦川,探測儀還能用嗎?”陳阿娣快速問道。
“還有40電量,但剛才的強脈衝耗損了核心元件,精度下降!”秦川已經掏出儀器,螢幕上的波形圖劇烈跳動,“霧帶能量濃度在快速上升!它們不是隨意擴散,是在……包圍祠堂!”
果然,彩色霧氣的主要流向正是祠堂所在的山腰平台。彷彿祠堂裡有什麼東西在強烈吸引著它們。
“是牌位!”石勇也反應過來,“那些海女牌位在發光,對它們就像是燈塔!”
“不能讓霧進入祠堂!”陳阿娣當機立斷,“秦川,村長,你們組織村民儘量遠離。我去祠堂門口設定屏障。”
“你一個人太危險!”秦川急道。
“我有這個。”陳阿娣抬起左手,掌心的麵板下,淡藍色的紋路再次浮現,“鏡淵能量和這些怨念霧帶同源但相斥。我可以嘗試構建一個能量乾擾場。但範圍不會太大,時間也有限。你們趁這個機會,帶村民往高處撤,最好是去村後那個山洞——上次林硯帶我們去過的那個。”
那個山洞內有林硯佈置的簡易防護陣法,雖然年久失修,但基礎結構還在,比暴露在野外安全。
石勇知道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一咬牙:“好!小虎!帶人往山洞撤!秦先生,你跟我一起,維持秩序!”
秦川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陳阿娣眼中不容置疑的決絕,最終重重一點頭:“小心!撐不住就撤,彆硬抗!”
人群開始向村後移動。陳阿娣則逆著人流,衝向祠堂正門。
越靠近祠堂,霧氣越濃,色彩也越斑斕詭異。淡藍、暗綠、幽紫的霧帶交織翻湧,其中隱約傳來的哭泣、呢喃、尖笑聲也越發清晰,直接衝擊著人的神智。陳阿娣感到頭痛欲裂,無數不屬於她的悲傷、憤怒、絕望的情緒碎片試圖湧入她的意識。
她咬破舌尖,劇痛讓心神一清,同時全力催動背後傷口的鏡淵能量。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以她為中心擴散開來。波動所及之處,靠近的彩色霧帶就像碰到滾燙烙鐵的水汽,劇烈蒸發、退縮,形成一個直徑約三米的“清淨區域”。但霧氣太濃,壓力太大,這個區域在快速縮小。
陳阿娣衝到祠堂門口,背靠厚重的木門。她將開山刀插在身前地上,雙手按在刀柄,閉上眼睛,將所有意識集中到背部的灼熱源。
“既然是‘鎮’,那就鎮給我看。”
她低聲念道,不是咒語,而是一種自我暗示。腦海中浮現出鏡淵核心崩潰前,林硯最後回望的眼神;浮現出三百年前石海女帶領族人紮根此地的決絕;浮現出祠堂裡那些牌位上微弱而持久的藍光。
背部的灼熱感驟然爆發,彷彿有什麼東西撕裂了皮肉,向外迸發。不是疼痛,而是一種釋放。
她後背的衣物無聲地裂開一道口子,傷口處那淡藍色的紋路如同活過來一般,沿著她的脊柱向上蔓延至後頸,向下延伸至尾椎,同時向兩側肩膀和腰肋擴散,在麵板表麵形成一幅複雜而詭異的、彷彿古老海圖與星圖融合的發光紋身。
紋身的光芒透過衣物,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藍色光暈中。
以她為圓心,清淨區域瞬間擴大至五米,並且穩定下來。彩色霧氣在區域邊緣翻滾咆哮,卻無法再侵入半分。
但代價是巨大的。陳阿娣感到自己的體力、精神力甚至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在飛速流逝。鏡淵能量在與怨念霧帶的對抗中劇烈消耗,同時也在更深地“紮根”於她的身體。她甚至能“感覺”到那些藍色紋路如同植物的根係,正在向她的內臟、骨骼甚至骨髓中延伸。
不能持久。
她抬頭看向霧海深處。在祠堂方向的正前方,霧氣的濃度和色彩最為深沉,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源源不斷地從後山方向輸送能量過來。
陽珠。或者更準確說,是陽珠所在的位置,那個“山骸之眼”,此刻正成為怨念能量噴發的井口。
必須堵住井口,或者至少,暫時關閉閥門。
就在這時,一陣奇異的、與周圍怨念哭泣截然不同的聲音,從祠堂內傳來。
是吟唱。蒼老、沙啞、斷斷續續,用的是陳阿娣聽不懂的古方言,但調子卻莫名熟悉——那是海女祭祀時的吟誦調,她曾在林硯整理的古籍錄音裡聽過片段。
祠堂裡有人?
陳阿娣猛地回頭,透過門縫,她看到祠堂內,供台前,不知何時跪著一個佝僂的身影。
是寨老。村裡最年長的老人,平日幾乎不出房門,此刻卻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類似古老祭服的長袍,對著那些發光的牌位,虔誠而顫抖地吟唱著。
隨著他的吟唱,供台上牌位的藍光變得更加明亮、穩定,甚至開始以一種緩慢的節奏明暗交替,與陳阿娣背後的紋身光芒產生了共鳴。
共鳴帶來的不是負擔的減輕,而是一種……引導。
陳阿娣感到自己背後的能量被牌位的光芒“牽引”,順著某種無形的通道,向祠堂地下深處延伸。她“看”到(或者說感知到),祠堂下方,有一個巨大的、古老的石製結構,像一個倒扣的碗,碗底中心,嵌著一塊散發著微弱藍光的、非金非玉的奇異石頭。
那是……石海女留下的“鎮石”?是海女一脈與這片土地訂立“契約”的實物憑據?
鎮石此刻也在發光,與牌位、與陳阿娣背後的紋身,三者共鳴。
而共鳴的網路,像一張無形的大網,以祠堂為中心,向整個村莊、向後山蔓延。網上有許多節點已經暗淡、斷裂,但主體框架還在。
這張網,就是三百年來海女一脈與山骸死海維持的“平衡之網”。
現在,網正在劇烈震顫,許多節點被怨念能量衝擊得搖搖欲墜。
寨老的吟唱,是在試圖加固這張網。但他太老了,力量微弱。
陳阿娣背後的鏡淵能量,與海女傳承同源(都涉及虛實邊界),卻更強大、更“年輕”,是絕佳的加固材料。
“原來如此……”陳阿娣明白了。
她不再抗拒那種牽引,反而主動將背後洶湧的能量,沿著共鳴網路“輸送”出去。
嗡——
整個祠堂的地麵微微震動。供台上牌位的藍光大盛,如同數十盞藍色燈籠同時點亮。光芒透過門窗縫隙射出,與陳阿娣體外的藍色光暈連成一片。
以祠堂為中心,一個覆蓋整個村莊的、淡藍色的半球形能量場緩緩張開,如同一個倒扣的碗,將村莊護在其中。
彩色霧氣撞在能量場上,發出刺耳的嘶鳴,無法再前進分毫。
村民們已經大部分撤到了村後山洞附近,回頭看到這一幕,都驚呆了。淡藍色的光罩在濃重的彩色霧海中,如同風暴中的孤島燈塔,微弱,卻頑強。
寨老的吟唱聲越發高亢,帶著一種悲壯。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七竅開始滲出鮮血,但他依然跪得筆直,雙手高舉,彷彿在托起整個天空。
陳阿娣感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與那張古老的“平衡之網”深度融合。她“看”到了網上每一個節點的位置、狀態;看到了後山深處,那個如同潰爛傷口般不斷噴湧怨念能量的“山骸之眼”;看到了陽珠在“眼”的中央,像一顆跳動的心臟,努力收縮,試圖堵住噴湧,卻被越來越多的黑色怨念纏繞、侵蝕……
陽珠的光芒,已經暗淡了大半。
就在這時,陳阿娣通過能量網,感知到了另外幾個“異物”。
在村莊外圍,霧氣相對稀薄的區域,有三個人影正在快速移動。不是村民,他們身上帶著與霧氣同源但更加凝練、更加“有序”的能量波動——是術法的波動。
破諱盟的殘黨。而且,是真正懂行的核心成員,不是之前那三個外圍探子。
他們手持類似羅盤的法器,正在沿著某種特定路徑,避開霧氣最濃的區域,目標明確地朝著……祠堂方向靠近。
不,不是祠堂。他們的目標是祠堂下方,那塊海女鎮石!
他們想趁亂奪取鎮石!鎮石是維持平衡之網的核心樞紐之一,一旦被奪走或破壞,整個網路會瞬間崩潰,村莊將徹底被怨念霧海吞噬!
“秦川!”陳阿娣通過能量網的共鳴,將意識波動傳向山洞方向——她不確定能否成功,但必須嘗試,“有三個人在靠近祠堂下方!目標是鎮石!阻止他們!”
山洞方向,秦川手中的探測儀突然劇烈震動,螢幕上跳出一行混亂的字元,但他瞬間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村長!帶人守好山洞!我回去幫阿娣!”秦川抓起揹包裡最後幾件裝備,轉身衝入霧中。
石勇想要阻攔,但秦川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彩色霧氣裡。
祠堂門口,陳阿娣維持著能量場的輸出,身體已經開始顫抖。鏡淵能量的消耗遠超預期,而背後紋身的“紮根”也越來越深,她甚至開始出現幻覺——看到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海麵上,腳下是無數溺亡者伸出的蒼白手臂……
不能分心!
她強行拉回意識,將大部分能量繼續輸送給平衡之網維持護罩,同時分出一小股,沿著地脈,向那三個入侵者所在的位置湧去。
不是攻擊,而是乾擾。
地下的能量流突然紊亂,讓其中一人手中的羅盤指標瘋狂旋轉。
“有乾擾!我們被發現了!”一人低吼。
“不管!鎮石就在下麵,挖出來就走!”另一人聲音狠厲,“尊者有令,這塊‘海契石’是開啟昆侖墟外圍屏障的關鍵之一,必須拿到!”
他們加快速度,開始用特製的工具挖掘祠堂側後方的一處地麵。
陳阿娣心急如焚,卻無法離開祠堂門口。她一旦移動,能量場會出現缺口,霧氣會瞬間湧入。
就在這時,一道刺目的白光從霧中射來,精準地命中一個正在挖掘的破諱盟成員的後背。
那人慘叫一聲,背後爆開一團電火花,栽倒在地。
是秦川!他使用了改造過的強光手電,集束成高能鐳射脈衝,雖然射程和威力有限,但足以乾擾。
另外兩人立刻轉身,一人甩出數張符紙,符紙在空中燃燒,化作幾條火蛇撲向秦川;另一人則掏出一把造型古怪的短弩,弩箭上綁著暗紫色的符籙,箭頭發著不祥的幽光。
秦川就地翻滾,躲開火蛇,但弩箭速度太快,眼看就要射中他的肩膀——
一道淡藍色的水幕毫無征兆地從地麵升起,擋在秦川身前。
弩箭射入水幕,速度驟減,箭頭的符籙光芒迅速暗淡,最終無力地掉落在地。
陳阿娣隔空操控了地下的水脈!雖然隻是短暫的一瞬,卻讓她喉頭一甜,差點吐血。
但這一下乾擾已經足夠。秦川抓住機會,再次激發鐳射脈衝,命中持弩者的手腕。短弩脫手,那人痛呼後退。
最後一個破諱盟成員見勢不妙,不再戀戰,掏出一枚黑色彈丸砸在地上。
砰!濃密的黑煙爆開,帶著刺鼻的硫磺和血腥味,瞬間遮蔽了視線。
等秦川驅散黑煙,三人已經消失不見,隻留下地上那個被鐳射脈衝擊暈的同夥,以及挖了一半的坑洞。
秦川迅速將那人拖到祠堂屋簷下,用特製紮帶捆住手腳,然後衝向祠堂門口。
“阿娣!你怎麼樣?”
陳阿娣臉色蒼白如紙,背後的藍色紋身光芒正在急劇減弱,維持的能量護罩也開始明暗不定。
“撐不了多久……”她聲音沙啞,“平衡之網太舊了,漏洞太多……怨念能量還在增強……陽珠快撐不住了……”
秦川看向後山方向。夜色中,山骸位置的紅光已經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汙濁的、不祥的暗紫色光暈,正在慢慢擴散。
一旦陽珠徹底失守,山骸之眼完全張開,噴湧出的將不再是這些霧帶,而是更恐怖的東西。
必須有人進入山骸核心,幫助陽珠,或者至少,暫時關閉噴發。
但誰能穿過這濃鬱的怨念霧海?
陳阿娣睜開眼睛,看向秦川,又看向祠堂內依然在吟唱、卻已經氣若遊絲的寨老。
“我去。”她說。
“不行!你的狀態——”
“隻有我能去。”陳阿娣打斷他,“鏡淵能量讓我能暫時抵抗怨念侵蝕,海女血脈的共鳴讓我能找到核心位置。而且……”她看向祠堂內,“寨老在燃燒生命維持最後一點網路穩定,給我爭取時間。我不能浪費。”
她深吸一口氣,背後的紋身光芒最後一次強盛,將周圍霧氣逼退數米。
“幫我爭取五分鐘。我要準備一下。”
她轉身,推開祠堂木門,走了進去。
寨老已經停止了吟唱,癱倒在供台前,隻剩胸口微弱的起伏。他看到陳阿娣,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乾裂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陳阿娣走到供台前,對著那些發光的牌位,深深一躬。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供台中央、最大的那塊“石氏海女先祖之神位”。
入手冰涼,但下一刻,一股浩瀚而悲憫的意念洪流湧入她的腦海。
那是三百年來,所有守在此地的海女先輩,最後的寄托與祝福。
以及……一份“地圖”。
通往山骸之眼,最短、最安全(相對)的路徑。
還有一句最後的叮囑:
“孩子……山骸深處……有‘門’的碎片……小心……”
門?什麼門?
來不及細想了。
陳阿娣鬆開牌位,轉身走出祠堂。
秦川已經準備好了簡易的防護裝備和應急藥品。陳阿娣接過,快速穿戴。
“我最多能維持護罩半小時。”陳阿娣看著秦川,“半小時後,如果我還沒回來,或者陽珠訊號徹底消失……帶著村民,能走多遠走多遠。然後聯係沈約和蘇星移,告訴他們這裡的情況,讓他們……彆來了。”
秦川眼眶發紅,用力點頭:“你一定回來。”
陳阿娣最後看了一眼淡藍色光罩外翻湧的彩色霧海,看了一眼後山深處那越來越濃的暗紫色,握緊了手中的開山刀。
然後,她一步踏出光罩,沒入濃霧。
藍色紋身在霧氣中亮起,如同黑暗深海中的一尾孤燈。
迅速遠去。
祠堂內,寨老的眼睛徹底失去了光彩,但嘴角卻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微不可察的弧度。
供台上的牌位,光芒漸漸暗淡,最終恢複成普通的黑漆木牌。
隻有最中央那塊“石氏海女先祖之神位”的背麵,一行原本隱沒的小字,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微微亮了一下:
“海枯石爛,薪火不絕。”
守骸村的夜,還很長。
而山骸深處的黎明,不知何時才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