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76章 骸眼深潭
踏出藍色光罩的瞬間,陳阿娣感到自己像是墜入了粘稠的冰海。
彩色霧氣不再是遠處的景象,而是包裹周身的實體。它們鑽入她的口鼻、衣領、袖口,帶著刺骨的陰寒和混亂的情緒碎片。悲傷、恐懼、怨毒、不甘……無數溺亡者臨終的意念如同細針,刺向她意識的每一個角落。
但她後背的藍色紋身在此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不是溫和的共鳴,而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暴烈的排斥。紋身光芒所及之處,霧氣如同遭遇天敵般尖嘯著後退、蒸發,在她身周形成一個直徑不足一米的移動潔淨空間。隻是這空間極不穩定,邊緣處藍光與彩霧劇烈交鋒,不斷有細小的能量火花迸濺,每一簇火花炸開,都帶來一陣深入骨髓的刺痛。
那是鏡淵能量在燃燒,也是她的生命在燃燒。
按照祠堂牌位傳來的“地圖”,最短路徑不是沿著山路上行,而是直接切入村後一條幾乎乾涸的古河道。河道早已被山洪帶來的碎石和枯木堵塞,但在能量感知中,這裡卻是地脈能量的一個“低窪處”,怨念霧氣的濃度相對較薄。
陳阿娣縱身躍下河岸,落腳處是滑膩的青苔和尖銳的碎石。她不得不將一部分精力用於維持平衡,後背紋身的壓力頓時增大,潔淨空間縮小到半米左右,霧氣的嘶鳴幾乎貼在耳邊。
河道蜿蜒向上,越往深處,霧氣顏色越發深邃,從斑斕的彩色逐漸彙聚成一種汙濁的暗紫色。空氣中那股甜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於鐵鏽和海藻腐爛混合的腥氣。更詭異的是,霧氣中開始出現清晰的“影像”。
不是幻覺,而是高度凝聚的怨念能量折射出的“記憶碎片”。
陳阿娣看到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的古代漁民,抱著斷裂的桅杆在海浪中沉浮,眼中是絕望的祈禱;看到一個年輕的母親將嬰兒托舉出水麵,自己卻緩緩下沉,最後一眼望向天空;看到近代海難中,穿著西裝革履的乘客擠在傾斜的甲板上,尖叫著隨船沉入黑暗……
每一段碎片都伴隨著強烈的情感衝擊。陳阿娣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不去“共情”,將意識死死錨定在背後紋身的冰冷觸感上。她是來鎮壓這些怨唸的源頭,不是來被它們淹沒的。
但某一刻,一個格外清晰的碎片撞入她的感知。
那是現代的景象。一艘小型考察船在風暴中顛簸,甲板上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研究員死死抓住欄杆,風雨打濕了他的眼鏡,但他仍努力護著懷裡的防水記錄本。船體傾覆的瞬間,他最後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舊指南針,然後被巨浪吞沒。
林硯。
或者說,是林硯某位遭遇海難的先輩。那枚指南針,此刻就在陳阿娣的口袋裡,微微發燙。
這段碎片帶來的不隻是悲傷,還有一種強烈的、近乎執唸的“不甘”——對未完成研究的不甘,對未能解開謎團的不甘。這股執念是如此強烈,以至於它穿透了三百年的時間屏障,在此刻的山骸怨念海中,依然清晰可辨。
陳阿娣的心臟狠狠抽緊。她加快腳步,近乎奔跑地沿著河道向上。
地勢越來越陡,兩側山崖如同合攏的巨掌,壓迫感極強。暗紫色的霧氣在這裡幾乎凝固成膠質狀,陳阿娣的藍色潔淨空間被壓縮到僅能容納身體,紋身的光芒也開始明滅不定。她能感覺到,鏡淵能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而身體深處那種“紮根”感越來越強,彷彿有什麼東西正順著能量通道,反向滲透進她的靈魂。
不能停。
前方傳來水聲。不是溪流的潺潺,而是低沉、粘稠、如同巨獸吞嚥般的咕嘟聲。
河道儘頭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入口。入口約三米高,五米寬,洞內漆黑一片,但那股暗紫色的光暈正是從洞穴深處透出,將洞口附近的岩石都映照出一種病態的顏色。
這裡就是山骸之眼的外圍入口。
陳阿娣在洞口停下,深吸一口氣。洞內的能量濃度是外界的十倍不止,以她現在的狀態,進去之後還能不能出來,是個未知數。
她摸了摸口袋裡的指南針,又看了一眼來路——早已被濃霧封鎖,看不見祠堂的藍光,也聽不見村莊的任何聲音。
沒有退路了。
她握緊開山刀,刀身注入一絲藍色能量,刃口泛起微光。然後,她彎腰鑽入洞穴。
洞內溫度驟降。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種直透靈魂的陰冷。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洞壁上凝結著暗紫色的“水珠”,仔細看,那些水珠內部有微小的、如同人臉般的扭曲影子在遊動。
腳下是濕滑的、覆蓋著某種粘液的岩石。洞穴並不深,前行約五十米後,空間豁然開朗。
陳阿娣站在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邊緣。
空洞呈不規則的球形,直徑超過百米。洞頂垂下無數鐘乳石,但那些鐘乳石並非常見的石灰質,而是一種半透明的、暗紫色的膠質結晶,內部封存著大量人類和海洋生物的骨骼碎片,如同邪惡的水晶棺。
空洞底部,是一個直徑約三十米的深潭。潭水不是通常的地下暗河,而是一種粘稠的、不斷翻滾冒泡的暗紫色液體,散發著濃烈的腥臭。潭水中央,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散發著微弱紅光的珠子——陽珠。
但陽珠的狀態極其糟糕。原本溫潤的紅色光芒此刻暗淡如風中殘燭,珠體表麵布滿細密的黑色裂紋,裂紋中不斷滲出汙濁的黑色液體,滴入下方的潭水,激起更劇烈的翻騰。無數條暗紫色的、如同血管或觸手般的能量束從潭水中伸出,纏繞在陽珠上,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將其向潭水深處拖拽。
深潭邊緣,靠近陳阿娣站立的這一側,赫然立著一塊殘破的石碑。
石碑高約兩米,質地非石非玉,表麵布滿海浪般的天然紋理。碑身已經斷裂,隻剩上半截,但碑麵上刻著的古老文字依然清晰可辨。文字的內容陳阿娣看不懂,但石碑頂端雕刻的圖案她認得——一個簡化的、雙手托舉波浪的女子側影。
海女祭祀碑。三百年前,石海女立於此地,以碑為錨,以血為契,鎮壓山骸死海的核心節點。
但此刻,石碑表麵同樣布滿了黑色的汙漬,碑身微微傾斜,底座處裂開數道縫隙,暗紫色的潭水正從縫隙中汩汩滲出。
陽珠、石碑、深潭,三者構成了一個脆弱的三角平衡。但現在,平衡即將被打破。
陳阿娣的目光掃過深潭對麵。
在對岸的陰影中,她看到了兩個人影。
正是之前逃脫的那兩個破諱盟核心成員!他們竟然也進入了山骸之眼,而且比陳阿娣更早到達。其中一人手中捧著一個造型詭異的黑色陶罐,罐口對著深潭,正在低聲吟誦著什麼。隨著他的吟誦,潭水翻騰得更加劇烈,纏繞陽珠的暗紫色能量束也變得更粗壯。
另一人則警惕地持弩警戒,弩箭上綁著的符籙散發著暗紅色的光。
他們不是來奪取陽珠的,至少不完全是。他們是來“催化”山骸之眼的爆發,加速平衡的崩潰!黑色陶罐顯然是某種法器,能夠放大和引導怨念能量。
“住手!”陳阿娣厲喝,聲音在空洞中回蕩。
持弩者瞬間轉身,弩箭對準陳阿娣,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箭矢破空,帶著不祥的暗紅尾跡。
陳阿娣側身翻滾,箭矢擦著她的肩膀飛過,釘在身後的洞壁上。箭頭的符籙炸開,化作一團腐蝕性的暗紅霧氣,瞬間將岩石表麵蝕出一個淺坑。
好險!若不是鏡淵能量提升了她的反應速度,這一箭已經命中。
持弩者見一擊不中,立刻從腰間掏出數枚黑色彈丸,連環擲出。彈丸落地爆炸,釋放出濃密的黑煙和刺鼻的酸霧,迅速彌漫開來,遮蔽視線。
陳阿娣屏住呼吸,閉上眼睛,將感知切換到“水汽視野”。
在黑煙和酸霧中,她“看”到了兩個清晰的人形“乾燥點”,以及他們手中法器散發的強烈能量波動。
不能讓他們繼續施法!
她將開山刀橫在身前,催動背後紋身,藍色光芒暴漲,如同利刃般劈開黑煙,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衝向對岸。
持弩者沒想到陳阿娣能在完全遮蔽視覺的環境中精準定位,倉促間又是兩箭,但陳阿娣早已預判軌跡,刀鋒蕩開箭矢,人已衝到近前。
開山刀帶著藍色光暈斬下。持弩者舉弩格擋,精鋼弩身與刀刃碰撞,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但鏡淵能量的侵蝕性遠超預期,弩身上迅速浮現出藍色的冰裂紋,持弩者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手臂蔓延,動作不由一滯。
陳阿娣抓住機會,一腳踢中對方小腹,將其踹飛數米,撞在洞壁上。
但就在此時,捧著黑色陶罐的那人完成了最後的吟唱。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陶罐上。陶罐表麵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暗紅色符文,罐口猛地爆發出強大的吸力。
深潭中的暗紫色液體如同受到召喚,化作一道粗大的水龍卷,被陶罐瘋狂吸入。而纏繞陽珠的能量束也在這一刻繃緊到極限,陽珠表麵的裂紋驟然擴大,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不!”陳阿娣不顧一切地衝向陶罐。
但她距離太遠,來不及了。
就在陽珠即將被拖入潭水深處的瞬間,異變陡生。
陳阿娣懷中,那枚林硯留下的指南針,毫無征兆地爆發出刺目的銀白色光芒!
光芒如此強烈,甚至暫時壓過了洞中的暗紫色和藍色。光芒中,一道極其模糊、幾乎透明的虛影浮現出來。
青衫磊落,眉眼溫和,正是林硯。
不是實體,甚至不是完整的意識,隻是一縷殘留的、依附於生前最貼身物品上的“執念印痕”。虛影沒有看陳阿娣,也沒有看破諱盟的人,而是直接“望”向深潭中央那瀕臨破碎的陽珠。
虛影抬起手,做了一個虛握的動作。
瀕臨碎裂的陽珠突然一震,珠體內部那微弱如燭火的紅色光芒,在這一刻被強行點燃、放大,彷彿迴光返照般爆發出最後的、熾烈的紅光!
紅光與虛影的銀光交織,形成一道短暫但堅固的屏障,死死抵住了暗紫色能量束的拖拽。
同時,虛影轉頭,用那雙沒有焦距、卻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睛,“看”向陳阿娣。
沒有聲音,但一道清晰的資訊直接烙印進陳阿娣的腦海:
“以海女之血,引鎮石共鳴,截斷地脈供能三十息。陽珠可暫穩,取石碑碎片,速離。昆侖……墟門坐標在碎片中……”
資訊戛然而止。虛影的光芒迅速暗淡、消散,最終化作點點銀屑,融入了那枚同樣失去光芒、變得冰冷的指南針中。
林硯最後的“印痕”,耗儘了。
陳阿娣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但她知道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以海女之血,引鎮石共鳴……”她瞬間明白了。
她猛地轉身,衝向那塊傾斜的海女祭祀碑。
兩個破諱盟成員也反應過來。持弩者掙紮爬起,再次裝填弩箭;捧著陶罐者則試圖中斷吸收,轉而攻擊陳阿娣。
但陳阿娣的速度更快。她衝到石碑前,毫不猶豫地用開山刀劃破自己的掌心。鮮血湧出,不是正常的鮮紅,而是帶著一絲淡淡藍光的奇異顏色。
她將流血的手掌,狠狠按在石碑上海女圖案的額頭位置。
嗡——
石碑劇烈震動!表麵的黑色汙漬如同遇到剋星般迅速消退、蒸發。石碑底座裂縫中滲出的暗紫色潭水也被逼退。整塊石碑爆發出耀眼的藍色光芒,與陳阿娣背後的紋身光芒、與祠堂方向的鎮石波動,瞬間連成一體!
整個山骸之眼所在的空洞,地脈能量流向驟然改變。原本源源不斷湧向深潭的怨念能量,被強行截斷、分流。
深潭的翻騰頓時減弱,暗紫色能量束的光芒也暗淡下去。
陽珠得到喘息之機,表麵的裂紋雖然未癒合,但不再擴大,紅光雖然微弱,卻穩定下來。
“就是現在!”陳阿娣咬牙,將另一隻手按在石碑斷裂處,用力一掰!
哢嚓!
一塊巴掌大小、帶著古老文字刻痕的石碑碎片被她硬生生掰了下來。
幾乎在碎片離體的瞬間,整個空洞開始劇烈搖晃!洞頂的暗紫色鐘乳石紛紛斷裂墜落,深潭中的液體如同沸騰般咆哮。
“快走!地脈截流隻能維持三十息!三十息後反噬更烈!”陳阿娣將石碑碎片塞入懷中,轉身就跑。
兩個破諱盟成員也意識到不妙,顧不上再搶奪陽珠或攻擊陳阿娣,轉身衝向洞口。
三人一前兩後,在劇烈震動、落石如雨的山洞中亡命狂奔。
身後,深潭的咆哮聲越來越響,暗紫色的液體開始漫過潭邊,如同潮水般湧來。
三十息,生死時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