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79章 歸杭暗湧
返回杭州的列車在夜色中穿行。軟臥包廂裡,隻有陳阿娣和秦川兩人。窗簾拉得嚴實,隻有床頭閱讀燈在昏暗的頂燈映襯下,投下一小圈昏黃的光暈。
陳阿娣側臥在鋪位上,背對燈光,眼睛閉著,呼吸平穩,但秦川知道她沒睡著。從東海回來後,她的睡眠就變得很淺,且多夢。偶爾秦川會在深夜聽到她壓抑的、彷彿溺水般的急促呼吸,但當她驚醒坐起時,眼神卻異常清醒,隻是後背的藍色紋路會在黑暗中微微發光,持續數分鐘才緩緩暗淡。
那紋路比離開守骸村時又擴大了少許,顏色也更深了些,從淡藍轉向一種深海般的靛藍色。更重要的是,紋路的形態發生了變化——原本是相對規整的、類似電路板或海圖的幾何線條,現在邊緣出現了細密的、如同珊瑚分支般的絨毛狀延伸,彷彿正在緩慢地“生長”和“分化”。
沈約遠端檢視了秦川拍攝的高清照片後,沉默了很久,隻說了一句:“異化加速了。但具體方向……無法預測。等她回來,需要做全麵評估。”
陳阿娣自己似乎並不太在意這種變化。東海之行的收獲——或者說,林硯最後印記傳遞的資訊和情緒——占據了她大部分心神。她花了大量時間,在筆記本上記錄和整理那些湧入腦海的碎片化認知,但往往寫了幾行就停下,眉頭緊鎖,似乎難以用語言準確描述。
“不是知識,是……一種‘理解’。”她曾這樣對秦川解釋,“就像你突然明白了水為什麼是濕的,火為什麼是熱的,但讓你解釋原理,卻又無從說起。關於陰珠,關於虛實邊界,關於‘饕餮’的本質……我好像‘懂’了些什麼,但這份‘懂’還卡在意識和語言的縫隙裡,倒不出來。”
秦川能做的,隻有儘可能詳細地記錄她的狀態變化,並確保她按時服用沈約提供的、據說能“穩定靈肉連結”的特製藥物。藥是深綠色的粘稠液體,味道刺鼻,陳阿娣每次喝完都會皺眉,但效果確實有——後背紋路的異常搏動和生長速度似乎被稍稍抑製了。
列車輕微搖晃,發出有節奏的“哢噠”聲。秦川正在整理守骸村和東海之行的完整報告,準備交給沈約和蘇星移。報告裡除了客觀記錄,還包含了他的許多疑問和推測。
其中最大的疑問,是關於“鑰匙”。
從寨老的資訊、石碑碎片的共鳴、東海“疤痕”中陰珠殘跡的啟示來看,陰陽雙珠並非簡單的“鎮物”,而是某種“鑰匙”。但“鑰匙”用來開什麼“鎖”?昆侖墟的入口?還是古約中提到的、某種更根本的“終極調和機製”?
而陳阿娣身上發生的異變,似乎讓她自身也正在向一把“鑰匙”轉化。這是福是禍?是偶然還是某種古老安排的必然?
秦川揉了揉眉心,關掉平板電腦。他看向陳阿娣的背影,想說什麼,卻最終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就在這時,陳阿娣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但清晰:
“它在唱歌。”
秦川一怔:“什麼?”
“海。”陳阿娣沒有轉身,依然背對著他,“東海深處,那道‘疤痕’的另一側,那點陰珠的殘光……它在用一種我聽不懂,但能‘感覺’到的頻率,持續地……吟唱著。很慢,很輕,像催眠曲,又像安魂曲。”
她頓了頓:“我懷疑,不是隻有東海有這種‘疤痕’。鏡淵崩潰那麼劇烈的能量撕裂,可能在虛實邊界上留下了不止一道傷口。陽珠所在的守骸村山骸之眼,本質上也是一種‘疤痕’,隻是表現形式不同。如果其他地竅也發生了類似強度的擾動……”
“那麼‘饕餮’的滲透,可能正在通過這些‘疤痕’,加速進行。”秦川接上了她的話,心往下沉。
“不止是滲透。”陳阿娣終於轉過身,坐起來。閱讀燈的光照在她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中,讓她的表情顯得格外深邃,“林硯最後的‘理解’裡,有一個很模糊的意象……我無法準確描述,但大概意思是:‘饕餮’不是外來的入侵者,它更像是……宇宙本身的一種‘新陳代謝’的排泄物。虛實邊界的存在,就像生物的麵板,把有害的‘代謝廢物’隔離在‘虛’側。但麵板有傷口時,廢物就會滲出來。”
她看著秦川震驚的表情,繼續道:“而陰陽雙珠這類‘鎮物’,或者像我這樣正在異化的‘節點’,就像是……‘白細胞’?或者‘血小板’?負責堵住傷口,中和毒素。但前提是,傷口不能太大,毒素不能太強。”
包廂裡一片死寂。隻有列車行進的聲音。
“所以古約先賢們做的,不是‘消滅敵人’,而是‘包紮傷口’和‘延緩感染’。”秦川的聲音乾澀,“而我們現在的處境是……傷口正在潰爛,感染在擴散,而‘白細胞’要麼受損(陽珠),要麼失蹤(陰珠),要麼……”他看向陳阿娣,“……自身也在被感染同化(你)。”
陳阿娣點頭:“所以必須去昆侖。那裡是‘最初的傷口’,也是‘最初的治療方案’的檔案館。我們需要知道,當年先賢們除了‘包紮’,是否還研究過‘根治’的方法。哪怕隻是理論上的可能。”
“那石碑碎片裡的‘警告’呢?”秦川想起寨老的話,“‘有些知識,本身即是汙染’。”
“風險必須承擔。”陳阿娣的語氣沒有波瀾,“我們已經沒有安全的選擇了。”
列車廣播響起,提示杭州站即將到達。
兩人不再交談,開始收拾行李。陳阿娣將筆記本和石碑碎片仔細收好。當她的手指觸碰到碎片時,表麵的刻痕微微發亮,溫度也比平時稍高,彷彿在回應即將到來的“彙聚”。
出站時已是淩晨三點。杭州的夜依舊繁華,霓虹燈將天空染成曖昧的紫紅色,但空氣裡那股屬於西湖的、特有的濕潤陰寒氣息,依然無處不在。
沈約親自開車來接。他換了一輛不起眼的灰色國產suv,穿著深色夾克,看起來更像一個普通的夜班程式設計師。
“辛苦了。”沈約接過秦川的部分行李放入後備箱,目光掃過陳阿娣時,在她後背停留了半秒,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微微一閃,“路上還順利嗎?”
“沒有尾巴。”秦川低聲道,“我們換乘了三次車,繞了路。”
沈約點頭:“小心無大錯。破諱盟西北分部最近很活躍,我們在西安、蘭州等地的觀測點都發現了他們人員調動的跡象。雖然目前沒有直接指向杭州的動作,但不能排除他們掌握了你們行蹤的可能。”
車子駛入夜色。沒有開往西湖邊的安全屋,而是轉向城西,一片相對老舊的居民區。
“安全屋暴露了?”秦川一驚。
“沒有直接暴露,但附近出現了可疑的監控探頭和流動人員,雖然偽裝得很好,但逃不過均衡會的反偵察網路。”沈約語氣平靜,“我們啟動了備用方案。新的據點在這裡,更隱蔽,也更……普通。”
車子駛入一個開放式老小區,停在一棟六層居民樓下的車位。沈約帶著兩人上樓,直到頂樓,開啟一套看起來極其普通的、兩室一廳的單元房。
但一進門,秦川就感覺到了不同。房間內的溫度、濕度、甚至空氣流動的速度,都異常穩定。牆壁、地板和天花板表麵,有極其細微的、類似電路板的銀色紋路在暗處若隱若現。客廳被改造成了工作區,擺放著比之前安全屋更先進、更精密的儀器裝置。
蘇星移正坐在一張巨大的弧形螢幕前,螢幕被分割成十幾個視窗,顯示著複雜的星圖、能量頻譜、古文字破譯界麵,以及……九個閃爍的、代表地竅的光點地圖。其中杭州的光點依然最亮且不穩定,但另外八個光點的異常狀態,比之前簡報中顯示的更加觸目驚心——幾乎全部呈現出警示性的黃色或紅色。
聽到開門聲,蘇星移轉過椅子。他看起來比在守骸村時更加清瘦,臉色蒼白,但眉心那點金銀印記卻更加凝實、穩定,散發著溫潤的微光。他的“目光”準確地“落”在陳阿娣身上,彷彿能穿透衣物,看到她背後的變化。
“陳姑娘,秦博士,歡迎回來。”蘇星移的聲音溫和而疲憊,“東海之行,看來收獲與風險並存。”
“蘇先生,你的眼睛……”秦川注意到,蘇星移雖然依舊閉著眼,但眼皮下似乎有極淡的金銀色流光在緩慢流轉。
“資訊烙印融合度提高了。”蘇星移簡單解釋,“代價是常規視覺功能永久性衰退,但換來了對能量和資訊流的‘直接視覺’。某種程度上,和你的探測儀原理類似,但更……直觀。”
他示意陳阿娣坐下,從工作台下拿出一個類似腦電波監測頭盔的裝置,但造型更加流線型,表麵也有銀色紋路:“沈約應該跟你說了,需要對你現在的狀態進行全麵評估。尤其是東海接觸陰珠殘跡後,你的意識層麵可能留下了我們無法探測的‘印記’或‘汙染’。這個裝置可以輔助檢測。”
陳阿娣沒有猶豫,戴上頭盔。冰涼的觸感傳來,隨即,頭盔內部亮起柔和的藍色光點,開始掃描。
沈約則接過秦川的行李和報告,快速瀏覽起來。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你們在守骸村和東海接觸到的‘疤痕’理論,與均衡會最新監測到的資料高度吻合。”沈約調出全球地脈能量異常分佈圖,“看這裡,除了已知的九處地竅,全球範圍內還有十七個能量異常點,在過去一個月內陸續出現。雖然強度遠不如地竅,但頻譜特征與你們描述的‘虛實邊界疤痕’相似。這些點,大多位於曆史上有重大海難、礦難、或大規模非正常死亡事件的區域。”
他指著地圖上的幾個標記:“百慕大三角區域、日本龍三角、挪威海怪海域……這些傳說中的‘異常地帶’,能量讀數都在緩慢上升。”
“這意味著,鏡淵崩潰的‘漣漪效應’,正在全球範圍內誘發更多、更小的‘傷口’。”秦川臉色發白,“虛實邊界……正在變得千瘡百孔?”
“恐怕是的。”沈約推了推眼鏡,“而且,破諱盟似乎也在利用這一點。我們截獲了他們西北分部的一些加密通訊片段,關鍵詞包括‘疤痕催化’、‘虛能采集’、‘容器培育’。他們可能掌握著某種技術,能夠主動擴大或利用這些‘疤痕’,來獲取‘虛’側的能量,或者……進行某種我們尚未理解的儀式。”
這時,蘇星移麵前的螢幕突然發出輕微的警報聲。他迅速操作,調出一個新的視窗。視窗裡顯示的是經過增強處理的衛星雲圖,地點是青藏高原昆侖山脈某段。
影象上,一片大約直徑十公裡的區域,出現了極其異常的能量霧狀乾擾,導致該區域的影像模糊不清,且顏色嚴重失真,呈現出不自然的靛藍色和暗紅色斑塊。
“昆侖山脈,西大灘附近,東經94度,北緯357度。”蘇星移沉聲道,“過去72小時內,該區域的能量背景噪音提升了300,並且出現了間歇性的、短暫的‘現實扭曲’現象——有當地的牧民報告看到‘天空裂開’,‘山在移動’,還有奇怪的‘歌聲’。我們佈置在那附近的幾個無人監測站,有兩個已經失聯,最後一個傳回的資料顯示,該區域的空間曲率出現了百萬分之一的異常波動。”
空間曲率異常?秦川倒吸一口涼氣。那是隻有在理論上存在的、超大質量天體或極端能量環境下纔可能產生的現象!
“墟門要開了?”陳阿娣摘掉頭盔,看向螢幕。頭盔檢測結果顯示她的大腦額葉和顳葉區域有異常活躍區,與“高階認知功能”和“長期記憶”相關,但暫時未發現明顯的汙染或損傷跡象。
“不是主動開啟,更像是……‘內部壓力’過大導致的‘門縫滲漏’。”蘇星移指著能量霧狀乾擾的形態,“看這個擴散模式,不是從中心向外均勻擴散,而是有許多細小的、指向性的‘噴流’。像是門的那一邊,有什麼東西在……撞擊,或者試圖‘擠’出來。”
他調出星圖界麵,與昆侖異常區域的坐標重疊:“根據古約資訊和石碑碎片的共鳴指引,再結合沈約計算的星象資料,‘墟門開啟’的三個可能時間視窗中,最早的一個——27天後的那個——對應的最佳觀測和進入位置,恰好就在這個異常區域的中心!”
“所以,昆侖墟的入口,很可能因為內部或外部的某種壓力,正在提前變得不穩定,甚至可能提前‘裂開’?”秦川感到一陣寒意。
“不一定完全是壞事。”陳阿娣忽然道,“如果入口不穩定,門檻可能會降低。我們進入的難度,也許會減小。”
“但風險會劇增。”沈約嚴肅道,“不穩定的入口意味著內部環境更加危險,也意味著可能有‘不該出來’的東西,比我們更早出來。而且,破諱盟一定也監測到了這個異常。他們可能會不惜一切代價,搶先進入,或者……在入口處設伏。”
房間裡的氣氛再次凝重。
陳阿娣站起身,走到窗前,拉開一絲窗簾縫隙,看向外麵沉沉的夜色。城市燈火璀璨,但在這光明之下,無形的暗流正在洶湧。
石碑碎片在她貼身口袋裡微微發燙。
東海深處的吟唱,彷彿還在耳邊縈繞。
昆侖山脈的異動,如同遙遠戰鼓。
而她自己身體裡,那股冰冷與灼熱交織、不斷生長分化的力量,也在時刻提醒她:時間不多了。
“我們需要一個計劃。”她轉過身,眼神在燈光下如同淬火的刀鋒,“一個進入昆侖墟,並在裡麵找到我們需要的東西,然後活著出來的計劃。”
蘇星移點頭,開始調出他這些天破譯出的、關於昆侖墟內部結構的有限資訊。
沈約則開啟另一個加密檔案,裡麵是均衡會能提供的、關於昆侖區域的所有情報和資源支援清單。
秦川深吸一口氣,開啟了記錄本。
夜色漸深。
但在這一方小小的、布滿了儀器和螢幕的房間裡,針對那片神秘而危險的“萬山之祖”的行動計劃,正在緊張地成形。
窗外,杭州城在沉睡。
而遠方的昆侖,卻在無人知曉的暗夜裡,悄然改變著模樣。
黎明前的黑暗,總是最深。
而黎明本身,也可能帶來比黑暗更刺目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