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78章 東溟殘響
七天後,東海之濱,舟山群島外緣,一座無名小島。
這座島在地圖上幾乎找不到標注,麵積不足兩平方公裡,島上隻有嶙峋的黑色礁石、稀疏的耐鹽堿灌木,以及一座早已廢棄的、民國時期修建的簡易燈塔。這裡遠離主航道,沒有淡水,連漁民都很少靠近。
陳阿娣站在島嶼最高處的礁石上,海風猛烈,吹得她單薄的外套獵獵作響。秦川在不遠處的背風處除錯裝置——他們租了一條小漁船來到這裡,船老大收了雙倍的錢,答應在五海裡外的安全水域等他們一天。
“就是這裡?”秦川走過來,手裡拿著探測儀。儀器螢幕上的波形圖幾乎是一條平直的線,隻有極其微弱的背景噪音。這裡的地脈能量平靜得異常,與守骸村那種激烈混亂的波動截然不同。
陳阿娣沒有回答。她閉著眼睛,麵朝大海。背後暗淡的藍色紋路在陽光下發癢,掌心石碑碎片的溫熱感與海風帶來的鹹腥氣息混合,形成一種奇異的、帶著召喚意味的感應。
自從離開守骸村,林硯印記消散時留下的那絲“牽引感”就一直在她意識深處縈繞,像一根無形的線,始終指向東方。隨著他們接近海岸線,這種感覺越發清晰,卻也越發……悲傷。
不是絕望的悲慟,而是一種沉澱了漫長時光的、近乎麻木的哀傷。彷彿這片海域深處,埋藏著某種巨大而古老的遺憾。
“林硯的家族,祖上確實有海難者。”秦川看著平板電腦上沈約剛傳過來的資料,“他的曾祖父林默聲,民國初年的海洋地質學者,1923年隨一艘法國科考船‘波塞冬號’在東海海域失蹤,船骸至今未找到。資料顯示,林默聲失蹤前的研究方向,是‘東亞大陸架邊緣的地質異常與古代文明遺跡關聯性’。”
他頓了頓:“更早的記載模糊,但林家似乎世代都有成員與海洋研究或海事有關,且意外死亡率偏高。林硯選擇這個專業,或許也有家族淵源。”
陳阿娣緩緩睜開眼睛。她的瞳孔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極淡的、海水般的藍色,轉瞬即逝。
“不是家族淵源。”她聲音很輕,幾乎被海風吹散,“是‘印記’。海難的記憶,對海洋深處秘密的執著,會通過血脈或某種更玄妙的方式‘傳承’。林硯最後選擇以那種方式湮滅在鏡淵,也許……也是某種‘註定’。”
她走下礁石,來到島嶼邊緣一處被海水衝刷出的凹陷處。這裡退潮時露出黑色的灘塗,布滿貝殼和海藻的殘骸。陳阿娣蹲下身,將手掌按在潮濕的沙土上。
背後的藍色紋路微微發燙。她將意識沉入那片溫熱,嘗試著與周圍的環境“溝通”。
最初隻有海浪拍岸的單調回響。但漸漸地,一些更細微的“聲音”浮現出來。
不是物理的聲音,而是能量與記憶的“殘響”。
她“聽”到了。
沉悶的爆炸聲,金屬扭曲斷裂的刺耳尖鳴,海水湧入艙室的轟隆,絕望的呼喊和祈禱,以及……某個密閉空間裡,筆尖在紙張上快速劃過的沙沙聲,直到最後一刻。
那是“波塞冬號”沉沒時的記憶碎片。這片海域,就是當年的事發地之一。
但除了這些近百年前的記憶,還有更古老的、層層疊疊的“回響”。
古代帆船桅杆折斷的聲音,船員落水的撲騰,祭祀海神時的低沉吟唱,甚至……某種龐大生物在海床深處遊弋時攪動的暗流湧動。
東海,這片被古人稱為“東溟”的海域,自古以來就是人類探索與葬身的邊界。無數的船隻、生命、野心和秘密,沉沒於此,化為海底的沉積層,也化為能量層麵的“記憶墳場”。
陳阿娣的呼吸開始急促。過於龐雜和沉重的“殘響”湧入意識,讓她感到窒息般的壓迫感。她想要抽離,但就在這時,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波動”,從更深的海底傳來。
不是悲傷,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平穩的、規律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動”。
搏動的頻率,與她掌心的石碑碎片,產生了某種遙遠的共鳴。
更讓她心臟驟停的是,那股搏動中,夾雜著一絲熟悉到令人心悸的“氣息”。
陰珠的氣息。以及……林硯最後時刻,與陰珠完全融合時,留下的那一點獨特的“靈魂印記”。
雖然微弱到幾乎消散,但確實存在。
“在下麵……”陳阿娣猛地抬頭,看向碧藍的海麵,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陰珠……或者至少是陰珠的一部分‘印痕’……在海底!”
秦川立刻跑過來:“確定位置嗎?深度?能打撈嗎?”
陳阿娣搖頭:“太深了……而且位置很模糊,像是在……移動?不,不是物理移動,是它的‘存在狀態’很不穩定,時而在現實維度,時而滑入‘虛’側的夾縫。就像……一道留在深海裡的、不會癒合的‘傷口’。”
她想起鏡淵崩潰時,林硯與陰珠一同湮滅的場景。那種程度的能量爆發和虛實邊界的撕裂,很可能在現實世界留下了某種“疤痕”。陰珠作為核心器物,其殘存能量或印記,可能就被困在這道“疤痕”裡。
“需要專業深潛裝置,甚至可能需要小型潛艇。”秦川皺眉,“而且這種涉及虛實邊界的‘疤痕’,普通裝置可能無法觸及。我們需要均衡會的技術支援。”
陳阿娣點頭,但目光依然緊緊盯著海麵。她能感覺到,那股搏動正在呼喚她。不是用聲音,而是用共鳴。她背後的鏡淵紋路、掌心的石碑碎片、甚至血液裡隱隱蘇醒的海女血脈,都在與那深海的搏動遙相呼應。
“我想下去看看。”她突然說。
“什麼?不行!”秦川斷然反對,“且不說我們沒有裝置,你的身體狀況也不允許。鏡淵能量與你的融合還不穩定,深海的高壓和未知的能量環境可能引發不可控的異變!沈約再三叮囑,在你完全掌握自身變化前,避免接觸高強度能量場!”
“我等不了。”陳阿娣站起身,眼神堅定,“那股搏動……很微弱,而且不穩定。它可能隨時徹底消散,或者滑入我們再也無法觸及的維度。我必須去確認,確認陰珠是否真的還有殘跡,確認林硯是否……還留下什麼。”
她看著秦川:“我有鏡淵能量護體,對水的親和力也遠超常人。不需要複雜裝置,隻需要簡單的潛水裝備,讓我下到一定深度,靠近那個‘疤痕’的邊緣,用共鳴去感應就行。你留在船上監控,如果我有異常,立刻拉我上來。”
秦川還想勸說,但看到陳阿娣眼中那種不容置疑的決絕,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就像在守骸村祠堂前,她毅然踏入霧海一樣。
“……最多五十米。這是我的底線。”秦川咬牙,“而且必須係上安全繩,我實時監控你的生命體征。有任何不對勁,我會立刻把你拉上來,不管你同不同意。”
陳阿娣點頭:“好。”
他們回到小漁船。船老大聽說他們要潛水,嚇了一跳,但在秦川加錢和保證隻在安全區域活動的承諾下,勉強同意了,提供了兩套老舊的、但經過檢查功能完好的輕潛裝備。
陳阿娣換上潛水服。背後的藍色紋路在緊身衣料下隱隱透出輪廓。她將石碑碎片用防水袋貼身放好,又將林硯的指南針小心地係在手腕內側。
秦川則緊張地除錯著生命體征監測儀和特製的能量探測器——後者是沈約給的,可以探測到非正常的能量波動。
準備就緒,陳阿娣坐在船舷,戴上潛水麵鏡,對秦川點了點頭,然後翻身入海。
冰涼的海水瞬間包裹全身。但與常人不同,陳阿娣沒有感到不適,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回歸感。海水輕柔地托舉著她,每一絲水流似乎都能被她感知。背後的藍色紋路在入水後微微發亮,但並不刺眼,而是像一層柔和的光膜覆蓋在麵板表麵。
她調整呼吸,開始下潛。
陽光穿透清澈的海水,形成道道光柱。五彩的魚群在她身邊遊弋,珊瑚和海藻輕輕搖曳。最初二十米,一切正常,如同任何一次普通潛水。
但下潛到三十米左右時,周圍的光線開始變得幽暗,水溫也明顯下降。更重要的是,陳阿娣感到那股來自海底的“搏動”越發清晰。
不是通過耳朵聽到,而是直接“震蕩”在她的能量感知中。
她繼續下潛。四十米。五十米。
這裡已經接近他們約定的極限深度。陽光幾乎無法到達,周圍是深藍色的昏暗。水壓增大,但陳阿娣背後的鏡淵能量自動形成了一層微弱的壓力緩衝,讓她並未感到特彆不適。
她懸浮在水中,閉上眼睛,將全部心神集中在與那股搏動的共鳴上。
石碑碎片在防水袋中微微發燙。手腕上的指南針毫無反應。
而海底深處,那搏動的源頭,就在她正下方大約……一百米?不,距離感很模糊,那“疤痕”似乎不在常規的空間維度裡。
她嘗試著將一絲鏡淵能量,順著共鳴的通道,向下“延伸”。
如同將一根極細的探針,刺入黑暗的深淵。
能量絲線向下蔓延,穿過冰冷的海水,穿過層層沉積物,最終……觸及到了某個“邊界”。
不是岩石或海床,而是一種柔軟的、粘稠的、如同凝膠般的“能量膜”。膜的另一側,是一片完全不同的“空間”——沒有海水,沒有光線,隻有混亂的能量渦流和破碎的、不斷閃回的記憶片段。
陳阿娣“看”到了鏡淵崩潰的最後一瞬:林硯站在崩解的光柱中央,陰珠懸浮在他胸前,兩者同時化為億萬光點……
也“看”到了更古老的景象:巨大的石碑在昆侖之巔被立起,先賢們以血為墨,刻下契約;狂暴的“饕餮”氣息如同黑色潮汐,衝擊著脆弱的封印……
還有無數破碎的、無法理解的符號和公式在能量渦流中翻滾。
而在這片混亂的中心,一點極其微弱的、銀藍色的光芒,如同風中的燭火,頑強地亮著。
那是陰珠最後的殘骸,或者說,是陰珠與林硯靈魂印記融合後,形成的一種全新的、脆弱的“存在”。
它被困在這片“疤痕”裡,無法回歸現實,也無法徹底湮滅。
陳阿娣的意識通過能量絲線,輕輕觸碰那點銀藍光芒。
一瞬間,巨大的資訊流湧入她的腦海!
不是語言,不是畫麵,而是一種純粹的“認知”。
關於陰珠的本質——它並非單純的能量容器,而是“虛”側規則在現實世界的“投影錨點”。關於林硯最後的領悟——“饕餮”的滲透,本質是宇宙熵增法則通過虛實邊界“薄弱點”的“自然泄漏”,封印隻能拖延,唯有“引導”和“轉化”纔有一線生機。關於陰陽雙珠真正的用途——它們是“鑰匙”,是“橋梁”,是開啟某種“終極調和機製”的……兩個半片。
資訊量太大了,陳阿娣的意識幾乎被衝垮。她感到鼻子一熱,鮮血從鼻腔滲出,迅速在海水中暈開。
安全繩猛地收緊!是秦川察覺到了生命體征的異常,開始將她上拉。
陳阿娣想要抵抗,她想更靠近那點光芒,想得到更多資訊,想……也許能帶出什麼。
但她的身體已經到達極限。背後的藍色紋路瘋狂閃爍,與深海“疤痕”的能量膜產生劇烈摩擦,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安全繩的力量不容抗拒。她的身體開始快速上升。
在意識被拉回的最後瞬間,她“看”到那點銀藍光芒微微閃爍了一下,一道極其微弱的、溫暖的資訊流順著能量絲線迴流,湧入她的心口。
不是知識,而是一種……情緒。
平靜,釋然,以及淡淡的囑托。
“活下去。去昆侖。完成約定。”
然後,連線斷開。
陳阿娣被拉出水麵,劇烈咳嗽,鼻血染紅了半張臉。秦川和船老大手忙腳亂地將她拖上船,卸下裝備。
“你怎麼樣?下麵發生了什麼?”秦川急切地問,同時檢查監測儀資料——心跳過速,血壓異常,腦波活動劇烈,有明顯的輕微腦出血跡象。
陳阿娣躺在甲板上,望著湛藍的天空,大口呼吸。胸口處,那股溫暖的情緒殘留還未散去。
“我找到他了……”她喃喃道,眼淚混著鼻血滑落,“不,是找到了他留下的……最後一點‘念想’。陰珠還在,以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存在’著。它給了我……一些答案,也給了更多的疑問。”
她掙紮著坐起,看著秦川:“聯係沈約和蘇先生。告訴他們,昆侖墟必須去。陰陽雙珠的‘鑰匙’功能,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重要。還有……”
她摸向胸口,那裡沒有任何實物,但那股溫暖的感覺卻真實不虛。
“……告訴他們,林硯的‘任務’,還沒有結束。他的那一部分,還在‘下麵’,等著我們……去完成最後的拚圖。”
漁船發動,開始返航。
陳阿娣回頭,望向那片深邃的、埋葬了太多秘密的藍色海域。
海風拂過,帶來遙遠的、彷彿歎息般的潮聲。
東海的殘響,已然入耳。
而昆侖的墟門,正在星圖指引的遠方,緩緩顯現輪廓。
征程,即將進入最艱難,也最核心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