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82章 虛音汙染
地宮之行後的三天,陳阿娣陷入了持續的低燒和頻繁的夢境。
發燒不是病理性的,沈約的檢測裝置顯示她體內有持續的低強度能量震蕩,體溫在375到382攝氏度之間徘徊,但新陳代謝率反而比平時降低了15。夢境則光怪陸離,大部分是地宮“記憶浮塵”中那些古代場景的隨機拚貼,偶爾會穿插東海深處那點銀藍光芒的閃爍,以及……那道來自“饕餮”源頭的冰冷印記。
每次從這些夢境中驚醒,陳阿娣都感覺自己的意識彷彿被浸入冰水又撈起,清醒得可怕,但同時又有什麼東西被“洗掉”了。她開始對一些日常細節變得遲鈍——比如忘記剛剛喝過的藥是什麼顏色,或者想不起秦川今天穿的外套款式——但對能量層麵的感知卻越發敏銳。即使閉著眼睛,她也能“感覺”到房間內每一件電子裝置的電磁場輪廓,能“聽到”樓下街道來往車輛輪胎與地麵摩擦時產生的、極其細微的電荷變化聲。
她甚至能在夜深人靜時,“聽”到西湖水底那些暗流湧動的“聲音”——不是水聲,而是水流與湖底淤泥、沉沒物、甚至某些能量淤積點摩擦時產生的、類似低頻呻吟的“能量回響”。
這些“聲音”起初隻是背景噪音,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開始出現清晰的“音節”和“旋律”。
“……枯……海……歸……墟……”
“……星……墜……門……開……”
“……血……契……償……債……”
破碎的片語,用她從未聽過的語言吟誦,卻直接在她意識中化為可以理解的“意思”。這些“虛音”有時來自西湖,有時來自更遙遠的地方——西北方向的昆侖,或者乾脆像是從腳下的地底深處,甚至……從她自己體內那不斷生長的藍色紋路中滲出。
“虛音汙染。”蘇星移聽完陳阿娣的描述後,給出了判斷。他眉心的金銀印記微微閃爍,似乎在對抗某種無形的乾擾,“古約資訊中有提及。當個體與虛實邊界或‘饕餮’殘留印記產生深度共鳴後,可能會成為‘資訊通道’,接收到來自‘虛’側或邊界本身的‘背景噪音’。這些噪音中可能夾雜著古老的資訊碎片,但也充斥著混亂、瘋狂和非人的邏輯。長期暴露,會導致認知扭曲和現實感喪失。”
沈約麵色凝重地調整著連線到陳阿娣身上的監測裝置:“你體內的鏡淵能量,正在成為這些‘虛音’的放大器和過濾器。它們選擇了你,因為你是目前最‘敏感’的接收點。我們必須在你完全被這些聲音淹沒、或者認知被徹底汙染之前,找到方法控製或遮蔽。”
他嘗試了多種方法:高強度的白噪音乾擾、特製的抗精神乾擾頭環、甚至嘗試用微電流刺激陳阿娣大腦的特定區域以增強“現實錨定”。但效果有限。那些“虛音”如同附骨之疽,總能找到縫隙鑽入她的意識。
更糟糕的是,這些“虛音”似乎並非完全被動。在第三天深夜,陳阿娣在一次深度冥想中,試圖主動“傾聽”並解析一段反複出現的、關於“血契”的吟誦時,她的意識突然被一股強大的吸力拖拽,猛地“撞”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感知維度。
那不是視覺、聽覺或任何常規感官的體驗。而是一種純粹的、關於“關聯”和“束縛”的感知。
她“看”到(如果這種感知可以稱為“看”的話),以自己為中心,延伸出無數條極細的、半透明的“線”。這些線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筆直,有的糾纏。
最明亮的一根,連線著她懷裡的石碑碎片。
另一根較亮的,遙遙指向西北昆侖的方向。
還有一根極其微弱、幾乎斷裂的銀藍色絲線,延伸向東方的大海——那是陰珠殘跡的連結。
而更多的、密密麻麻的暗淡絲線,則連線著腳下的杭州城、西湖、雷峰塔地宮、守骸村的山骸……甚至連線著她記憶中的漁村、死去的親人、每一個她接觸過並產生過深刻情感或能量交換的人與地。
這些“線”,就是她與這個世界建立的“因果”與“羈絆”的網路。
但此刻,在這些正常的“線”之外,她“看”到了幾條極其不祥的、深紫色的“新線”。
一條從她背後藍色紋路的中心伸出,如同植物的主根,深深紮入虛空,延伸向一個無法理解、充滿混亂與饑渴的黑暗深處——“饕餮”印記的連結。
另一條同樣深紫色的線,則從她體內某個點(似乎是心臟位置)伸出,蜿蜒曲折,最終連線向……西北方向,昆侖山脈的某處。而那條線的另一端,隱隱傳來一個冰冷、貪婪、充滿惡意的“注視感”。
那不是破諱盟的“尊者”。那是某種更古老、更非人的存在,似乎正在通過這條意外的“連結”,緩緩蘇醒,並將目光投注到了她這個渺小的“節點”上。
“不!”
陳阿娣猛地從冥想狀態中掙脫,劇烈咳嗽,嘴角溢位帶有一絲藍色熒光的鮮血。她感到心臟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彷彿真的有一條無形的線正在那裡生根、抽芽。
秦川和沈約被驚醒,衝進她的房間。
“阿娣!怎麼回事?”秦川看到地上的血跡,臉色大變。
“……連結……被標記了……”陳阿娣喘息著,捂著胸口,“昆侖那邊……有什麼東西……通過‘虛音’和‘印記’……發現我了……”
沈約立刻啟動最高階彆的生物掃描。影象顯示,陳阿娣的心臟周圍,出現了一圈極其細微的、深紫色的能量淤積點,如同一個正在緩慢形成的“烙印”。
“這是……‘虛側錨點’?!”沈約的聲音帶著罕見的震驚,“通常隻會在長期暴露於高強度虛實邊界汙染的區域、或者被某些高等‘虛側存在’主動標記的生物身上出現!它會持續吸引‘虛’側能量,並成為標記者感知和影響的道標!”
“能清除嗎?”秦川急切地問。
“理論上可以,但需要特殊的淨化儀式或能量對衝,我們現在沒有條件。”沈約快速操作裝置,釋放出一股柔和的、淡金色的能量場籠罩陳阿娣,“我先用‘界限穩定劑’的稀釋霧化劑暫時抑製它的活性,但治標不治本。必須儘快抵達昆侖,找到切斷或淨化這個錨點的方法。否則,它就像一盞燈塔,不僅會持續吸引虛側汙染,還可能讓我們在昆侖的行蹤徹底暴露!”
淡金色的霧氣滲入陳阿娣的麵板,心臟處的劇痛和灼熱感稍稍緩解,但那種被“注視”的冰冷感覺,卻並未完全消失。
蘇星移也被驚動,通過通訊器加入討論:“古約資訊中有模糊提及,‘虛側錨點’也可能是雙向的。它固然會成為標記者的道標,但也可能成為被標記者反向感知和定位標記者的‘線索’。陳姑娘,你能感覺到那個‘注視感’的具體方向或距離嗎?”
陳阿娣閉上眼睛,強忍著不適,集中精神感應那條深紫色的“線”。線的另一端,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粘稠的黑暗,黑暗中似乎有一個巨大的、如同心臟般緩慢搏動的“存在”。距離極遠,但方嚮明確——西北偏西,與昆侖墟預測入口的方向,高度重合。
“就在昆侖墟……或者至少,在墟門附近。”陳阿娣睜開眼,“那個‘存在’……很可能是守護或寄生在昆侖墟外圍的某種東西。破諱盟想進入昆侖墟,恐怕也要過它那一關。”
“那我們更緊迫了。”秦川看著日曆,“離出發還有兩天。阿娣現在的狀態……”
“我沒事。”陳阿娣擦去嘴角的血跡,掙紮著坐直身體,“‘虛音’也好,‘錨點’也好,都是資訊。知道總比不知道強。至少現在我們清楚,昆侖墟門口蹲著什麼。比毫無準備地撞上去強。”
她的冷靜近乎冷酷,但秦川和沈約都明白,這是她應對巨大壓力的方式——將一切情感和恐懼,轉化為純粹的、解決問題的動力。
接下來的兩天,準備工作進入最後衝刺階段。
所有裝備被再次檢查、除錯、打包。沈約通過均衡會的特殊渠道,搞到了四套最新型的“高原自適應迴圈呼吸麵罩”,可以在海拔六千米以上極端環境下,持續提供氧氣和過濾有害微粒,內建的微型生命維持係統還能在佩戴者昏迷時自動注射急救藥物。
秦川則全力改造他的探測裝置,試圖增加一個針對“虛側能量”和“精神波動”的專門探測模組,但進展緩慢。最後在蘇星移的提示下,他嘗試將一小塊石碑碎片的粉末(陳阿娣同意刮下極少量)摻入探測器的核心感應元件,意外地獲得了對“虛側錨點”和類似波動的微弱探測能力。
蘇星移則完成了對古約資訊中關於昆侖墟內部結構描述的最後一次梳理。他將所有資訊整合成一份簡明的“指南”,包括可能遇到的幾種典型環境(“記憶迴廊”、“規則紊亂區”、“時間褶皺帶”)、幾種記錄在案的危險存在(“墟影”、“概念蠕蟲”、“邏輯陷阱”),以及先賢們留下的、寥寥無幾的應對建議(“固守本心”、“遵循契約”、“切忌貪知”)。
同時,他也加緊了對石碑碎片本身的解析。在陳阿娣的深度共鳴輔助下,他們成功地從碎片中“提取”出了一段更清晰的星圖資訊——不再是模糊的坐標偏移量,而是一組精確到角秒的二十七顆星辰的相對位置圖。這二十七顆星,大部分是現代天文學已知的恒星,但有五顆,完全不在任何星表上,隻存在於古約的記載中,被稱為“墟引之辰”。
“根據這份星圖,再結合沈約計算的星象時間視窗,”蘇星移在全息星圖上標記出複雜的線條,“我們可以在進入昆侖墟後,嘗試用它來導航。古約提到,墟的內部空間是‘非歐幾裡得’且‘動態變化’的,常規方向感會完全失效,隻有‘墟引之辰’的相對位置,可以作為參照。”
出發前夜,沈約帶來了最後的情報更新。
“破諱盟西北分部的先遣隊,已於昨天下午抵達昆侖山區,在西大灘以南三十公裡處建立了一個臨時營地。人數約十五人,攜帶了大量專業登山和挖掘裝置,還有……一套我們從未見過的、類似大型訊號發射塔的裝置。”沈約展示著衛星照片,“我們懷疑那可能是用來與‘虛側存在’溝通,或者強行穩定墟門用的儀式裝置。”
“另外,”他調出另一份報告,“均衡會在西安的觀測站注意到,過去一週內,有超過三十名具備微弱‘靈能潛質’或特殊體質的人失蹤,懷疑與破諱盟搜羅‘祭品’有關。他們可能在準備一場大規模的獻祭儀式,時間很可能就在我們的目標時間視窗附近。”
房間裡一片沉默。對手的規模和準備程度,超出了預期。
“我們的優勢在於,”陳阿娣打破了沉默,“我們知道的比他們多。我們知道墟門開啟的真正條件,我們有石碑碎片和星圖,我身上還有他們想要的‘容器’特質,以及……”她摸了摸胸口,“……這個‘錨點’。雖然危險,但也許能成為我們反向定位和感知他們的工具。”
她看向其他三人:“計劃不變。明天出發,按預定路線和方式進入。抵達目標區域後,根據實際情況,決定是搶先進入,還是伺機而動。”
沒有人反對。
夜深了。秦川最後一次核對裝備清單。蘇星移在進行出發前的最後一次冥想,穩固意識。沈約在處理與均衡會總部的最後通訊交接。
陳阿娣獨自站在陽台上,望著這座即將再次離開的城市。
西湖在夜色中如同一塊巨大的、墨色的絲綢,偶爾有夜遊船的燈光劃過,像短暫的火星。雷峰塔的輪廓在遠處沉默矗立,塔尖沒入低垂的雲層。
她能“聽”到湖底那些細碎的“虛音”,能“感覺”到地宮深處那片“疤痕”的隱痛,能“看到”自己身上延伸出的那些或明或暗的“線”。
其中一條最纖細、卻最堅韌的銀藍色絲線,在她意識中微微顫動,彷彿在告彆,又彷彿在叮囑。
她握緊了口袋裡的指南針,感受著石碑碎片的溫熱。
然後,她轉身,回到室內,開始整理自己的行裝。
開山刀被仔細擦拭,刀身映出她冷峻的眉眼。
背後藍色的紋路,在燈光下如同神秘的刺青,無聲地生長、蔓延。
虛音的汙染,錨點的標記,前路的強敵,墟內的未知……
所有這些,都將成為她踏入那片終極之地的、沉重的行囊。
但她的腳步,不會因此而遲疑。
因為有些路,一旦開始,就隻能走到儘頭。
無論儘頭,是答案,還是終結。
明天,向著昆侖。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