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83章 西行險途
飛機在巨大的轟鳴聲中離開杭州蕭山機場的跑道,爬升,然後轉向西北。舷窗外,江南水鄉的翠綠網格逐漸被蒼黃的丘陵取代,最終化為一片連綿的、土黃色的溝壑縱橫——黃土高原。
陳阿娣靠窗坐著,戴著降噪耳機,但耳中依舊有細微的、如同金屬摩擦般的“虛音”持續作響。自從心臟處出現那個深紫色的“錨點”後,這種背景噪音就再未停止過,隻是強度隨著她的狀態和周圍環境起伏。高空氣壓的變化讓“虛音”變得更加尖銳,像無數根細針在刮擦她的耳膜。
她閉上眼睛,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背後的藍色紋路在高空低溫下微微發緊,如同覆了一層薄冰。她能感覺到,紋路的生長並未因離開杭州而停止,反而因為逐漸接近昆侖,與那片區域的地脈能量產生某種“共振”,生長速度似乎還加快了些許。
坐在她旁邊的秦川正專注地看著平板電腦上的資料,是關於若羌地區的地理和氣候簡報。過道另一側,沈約閉目養神,但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某種複雜的節奏,像是在計算或模擬著什麼。蘇星移坐在他們前一排,始終保持著靜坐冥想的姿態,眉心金銀印記的光芒在機艙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但陳阿娣能“感覺”到那裡持續散發出的、穩定的資訊流波動。
整個航程,四人幾乎沒有交談。一種無形的壓力籠罩著他們,不僅僅是即將到來的危險,更是一種“開弓沒有回頭箭”的決絕。一旦踏上昆侖的土地,很多事情就不再受控製。
飛機在西安中轉,短暫停留後換乘一架更小的、飛往若羌的支線客機。當飛機再次起飛,穿越秦嶺,進入真正的西北上空時,舷窗外的景象徹底變了。
綠色幾乎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赭紅色的戈壁和沙漠。巨大的山脈如同大地裸露的脊梁,蜿蜒切割著荒原。雲層稀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將地麵烤成一片晃眼的熾白。偶爾能看到一兩條細如發絲的河流,或一小片頑強的、灰綠色的植被帶,像是這片死寂土地上的最後歎息。
“我們正在飛越柴達木盆地。”沈約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望著窗外,“下麵就是‘聚寶盆’,中國最大的鹽湖和礦產資源區之一。但從能量層麵看,這裡也是亞洲地脈的一個巨大‘凹陷區’,虛實邊界的厚度比平均水平薄15左右。曆史上這一帶多次出現大規模、無法解釋的集體幻覺和失蹤事件,可能與這種地質特性有關。”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陳阿娣耳中的“虛音”突然變了調。不再是尖銳的刮擦聲,而變成了一種低沉的、如同無數人同時呢喃的合唱。呢喃的語言她依然聽不懂,但其中反複出現的幾個音節,讓她聯想到了“鹽”、“乾涸”、“囚籠”等意象。
同時,她心臟處的“錨點”傳來一陣輕微的悸動。不是疼痛,而是一種類似“共鳴”的牽引感,指向下方沙漠的某個方向。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回應她體內的虛側印記。
她按著胸口,皺眉看向沈約。
沈約注意到了她的異常,壓低聲音:“感覺到了?下麵有幾個曆史上著名的‘邪地’,比如‘魔鬼城’雅丹地貌群,還有幾個廢棄的、據說鬨鬼的礦坑。均衡會的檔案記載,那些地方都曾檢測到間歇性的、高強度的虛實邊界擾動。你身上的錨點,可能會讓你對這類區域格外敏感。”
“也就是說,在到達昆侖之前,我們可能會先被這些‘路邊的小麻煩’絆住?”秦川也聽到了對話,憂心忡忡。
“大概率不會主動招惹。”沈約說,“但如果我們運氣不好,或者你身上的錨點吸引力太強……”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陳阿娣沒有說話,隻是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下方,一片奇形怪狀的、如同被巨獸啃噬過的土林地貌緩緩滑過視野。那就是“魔鬼城”的一部分。在她的感知中,那片區域像一塊顏色略深的汙漬,在廣袤的金黃色沙漠中,散發著不祥的、深紫色的微光。
飛機繼續向西。當阿爾金山的雪峰出現在地平線上時,若羌到了。
若羌縣城比想象中更小,更荒涼。建築大多是低矮的平房或簡易樓房,色調以土黃和灰白為主,與周圍的環境幾乎融為一體。熱浪在跑道上翻滾,空氣乾燥得彷彿能吸走肺裡最後一點水分。
沈約聯係的接應人員已經在機場外等候。是一個麵板黝黑、身材精瘦、穿著普通迷彩服的中年漢子,開著一輛半舊的綠色越野車,自稱“老趙”。話很少,眼神銳利,動作乾練,一看就是長期在野外活動的人。
“車上有你們要的東西。”老趙和沈約簡單握了握手,沒有寒暄,直接示意他們上車,“按沈先生的要求,準備了七天的補給,還有額外的燃料、備胎和一套簡易維修工具。路線圖在手套箱裡,標記了可能的紮營點和幾個需要注意的險段。”
越野車駛出機場,沒有進入縣城,而是直接拐上一條向北的柏油路。路況很快變差,柏油路麵被風沙侵蝕得坑坑窪窪,兩側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灘,遠處隱約可見昆侖山脈的淡藍色輪廓,如同天邊一道巨大的屏風。
“我們現在的位置海拔約900米,目標區域海拔近5000米。”沈約在顛簸的車廂裡說道,“接下來的路程,海拔會急劇升高,氣溫也會驟降。我們必須在若羌休整一天,適應一下,同時檢查裝備。老趙會帶我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老趙口中的“安全地方”,是位於若羌縣城以北約二十公裡處的一個廢棄邊防哨所。哨所建在一處背風的土崖下,主體結構是石塊和水泥砌成,雖然破敗,但遮風擋雨沒問題,更重要的是足夠隱蔽,遠離主路和居民點。
哨所裡已經有人提前佈置過,有簡單的床鋪、儲水罐、一台小型發電機,甚至還有一個用汽油桶改造的簡易取暖爐。角落裡堆放著幾個密封的箱子,裡麵是沈約提前托運過來的部分特殊裝備。
眾人卸下行李,安頓下來。老趙在外麵檢查車輛和周邊環境。秦川和蘇星移開始清點裝備。沈約則拿出行動式醫療裝置,準備給陳阿娣做一次詳細檢查,尤其是心臟處的“錨點”。
檢查結果不容樂觀。
“錨點的活性比在杭州時提升了22。”沈約看著掃描影象上那個清晰的、深紫色光斑,眉頭緊鎖,“它正在緩慢地‘紮根’,延伸出更細的能量絲,與你心臟的神經叢和血管壁產生互動。這解釋了為什麼你的‘虛音’感知和‘連線’視覺越來越清晰——錨點在改造你的生理結構,讓你更適合作為‘通道’。”
“能暫時遮蔽或壓製嗎?”秦川問。
“我試試加大‘界限穩定劑’的劑量,但效果可能有限,而且副作用會更強。”沈約準備注射器,“另外,我發現錨點對特定頻率的能量波動有反應。也許……我們可以嘗試用石碑碎片的能量,進行反向乾擾?就像用噪音乾擾訊號。”
陳阿娣看向蘇星移。蘇星移沉吟片刻:“理論可行。石碑碎片蘊含的古約能量,與‘饕餮’印記在根源上是對立的。但我們需要非常小心地控製能量強度和頻率,否則可能引發錨點的激烈反抗,或者……意外啟用碎片裡的其他資訊。”
他們決定嘗試。陳阿娣握緊石碑碎片,沈約在一旁監控她的生命體征,蘇星移則通過眉心印記引導她,將碎片中溫和的古約能量,緩緩導向心臟處的錨點。
最初幾分鐘,一切順利。淡金色的古約能量如同溫暖的溪流,包裹住深紫色的錨點,錨點的悸動明顯減弱,陳阿娣耳中的“虛音”也降低了幾個分貝。她甚至感到一絲久違的輕鬆。
但就在蘇星移示意可以緩緩加大能量輸出時,異變陡生!
石碑碎片突然變得滾燙!不是物理溫度,而是能量層麵的劇烈沸騰!碎片內部,一段被封印的、極其古老的“記憶”或“情緒”,似乎被錨點的反抗能量意外觸發了!
陳阿娣眼前一黑,意識被拖入一片無儘的黑暗。
黑暗中,響起一個蒼老、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用她聽不懂、卻直接明瞭意思的古語說道:
“……後來者……若你聽到此聲……便是‘門’將開未開之時……小心‘守門人’……它非敵非友,隻是‘規則’的具象……欲過其關,需付代價……或獻祭所知,或獻祭所是……或……付出血契之諾,換取一時通路……”
話音未落,黑暗被一道撕裂天地的閃電劈開!閃電中,陳阿娣看到了一個模糊卻無比巨大的身影,如同山嶽,如同冰川,靜靜地蹲伏在昆侖的雪峰之間。它沒有五官,沒有具體的形態,彷彿是由“寒冷”、“寂靜”、“拒絕”等概念直接凝聚而成。
那就是……“守門人”?
緊接著,另一段畫麵強行插入:破諱盟的營地裡,那個類似訊號發射塔的裝置被點亮,暗紅色的光芒衝天而起!光芒中,十幾個被捆綁的、不斷掙紮的人影被高高吊起,他們的生命力正被某種邪惡的儀式瘋狂抽取,化作一股汙濁的能量流,射向“守門人”所在的方向!
“守門人”的身影在能量流的衝擊下,微微動搖,似乎……開啟了一道縫隙?
幻象戛然而止!
陳阿娣猛地咳出一口帶著淡金色和深紫色光點的鮮血,石碑碎片從她手中滑落,溫度迅速恢複正常。
“阿娣!”秦川扶住她。
“我看到了……”陳阿娣喘息著,臉色慘白,“‘守門人’……破諱盟要用活人獻祭……強行開啟門縫!”
沈約和蘇星移對視一眼,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
“看來他們不打算等自然開啟的時間視窗了。”沈約聲音低沉,“他們想提前強行進入,哪怕隻是開啟一道縫隙。那樣雖然風險巨大,但也能搶占先機。”
“我們必須比他們更快。”蘇星移沉聲道,“如果讓他們先進入,在內部佈防或破壞,我們就徹底被動了。”
陳阿娣擦去嘴角的血跡,撿起石碑碎片。碎片表麵,那道被意外啟用的刻痕,此刻正散發著微弱的、餘溫般的光芒。
“石碑碎片給了我警告,也給了提示。”她回憶著那個蒼老聲音的話,“‘付出血契之諾,換取一時通路’……什麼是‘血契之諾’?”
蘇星移和沈約都沉默了。古約資訊中,關於“血契”的部分極其隱晦,通常與最重大、最不可違背的誓言或交換有關。
“也許……是指用我們自身擁有的、最珍貴的東西作為‘抵押’或‘代價’,向‘守門人’換取通過的權利?”秦川推測道,“比如,知識?記憶?甚至是……生命的一部分?”
這個猜測讓氣氛更加沉重。
“先不管這些。”陳阿娣站起身,雖然腳步還有些虛浮,但眼神已經重新銳利起來,“老趙,我們最快要多久能抵達目標區域附近?”
一直在門口警戒的老趙走進來,看了看地圖:“如果一切順利,全程越野,避開主要障礙,日夜兼程……大概兩天兩夜。但最後五十公裡是真正的無人區,沒有路,隻能靠經驗和gps摸索,而且海拔很高,車輛可能開不進去,需要徒步。”
“那就兩天兩夜。”陳阿娣決斷,“明天一早出發。今晚大家好好休息。”
夜幕降臨,昆侖山區的夜風格外凜冽,即使躲在廢棄哨所裡,也能聽到外麵鬼哭狼嚎般的風聲。發電機提供著有限的電力,取暖爐散發出微弱的熱量。
陳阿娣躺在簡陋的行軍床上,睜著眼睛,看著漆黑的天花板。
耳中的“虛音”在高原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心臟處的錨點,在經曆了白天的“治療”和“刺激”後,似乎暫時平靜下來,但那種被遙遠存在“注視”的感覺,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
她能“感覺”到,西北方向,那片巨大的山脈深處,那個由“寒冷”和“拒絕”凝聚而成的“守門人”,正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獻祭,或者……等待著“血契”。
而她口袋裡的石碑碎片,也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而堅定的溫熱。
彷彿在說:路已至此,唯有一往無前。
窗外的風,捲起砂石,拍打著牆壁,如同戰鼓前的細碎鼓點。
西行的險途,才剛剛開始。
而真正的考驗,正在昆侖的雪峰之間,緩緩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