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諱低語 第98章 墟骸低吟
平台上的短暫喘息，在沈約帶回的噩耗中終結。
“那家夥還沒死。”沈約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和深深的寒意。他指著遠處晶壁下，“尊者”癱倒的位置，“雖然看起來跟乾屍沒兩樣，骨頭斷了大半，但他胸口……還有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不是生命力，更像是……某種‘寄生’或‘備份’係統在維持他的最低存在。”
陳阿娣順著方向看去。在暗金色漩渦投下的變幻光影中，“尊者”那具乾癟的身軀確實以一種不自然的姿態扭曲著，暗紫色的長袍破碎不堪，露出下麵如同風乾樹皮般的麵板。但在他心口位置，衣物下隱約透出一抹不祥的、緩慢搏動的暗紅色微光。那光芒的律動與墟核受損後紊亂的能量背景噪音截然不同，更加有序，也更加……陰冷。
“他在緩慢吸收墟核逸散的汙穢能量，修複自身。”秦川也注意到了，他剛剛被玉色光球治療過的左臂雖然仍用臨時夾板固定，但已經能勉強操作探測器。螢幕上的資料顯示，以“尊者”身體為中心，一個極其微弱但持續存在的能量吸力場正在形成，如同傷口上的水蛭。
“必須立刻處理掉他。”沈約握緊了僅剩的合金短刀，“趁他現在沒有反抗能力。”
陳阿娣卻搖了搖頭，她的目光沒有離開“尊者”，而是變得更加深邃。“現在殺他，可能會引發不可預知的反應。他心口的東西，很可能與‘饕餮’有更深的連結。貿然破壞，也許會像捅破一個膿包，反而讓更多汙染泄露，甚至……引來更直接的‘注視’。”
她想起了崩毀契約時，那道蘊含“饕餮真性”的暗紫色光束。眼前這具乾屍心口的搏動，與那光束的能量特征有某種同源性。
“那怎麼辦？難道留著他，等他恢複過來？”秦川焦急道。
“用這個。”陳阿娣指向懸浮的玉色光球。隨著她的意念，光球微微下降，分出一縷更加纖細、卻帶著明顯“隔絕”與“淨化”意味的玉色光線，如同探針般射向“尊者”的心口。
光線觸及那抹暗紅微光的瞬間，一陣尖銳的、如同金屬刮擦的“嘶嘶”聲響起！暗紅光芒劇烈閃爍，試圖抵抗，但在玉色光線的包裹下，迅速變得暗淡、凝滯。光線在“尊者”心口周圍編織出一個簡陋但有效的玉色能量繭，將那點暗紅微光連同其周圍的能量吸力場一起，暫時封印、隔離起來。
“這樣能困住他多久？”沈約問。
“不知道。”陳阿娣實話實說，“玉色光球的力量還很弱，而且需要持續消耗。但至少為我們爭取了一些時間。”
處理完“尊者”的威脅（或者說暫時封存），陳阿娣將注意力轉回自身和同伴。玉色光球的治療能力有限，秦川的骨折需要更專業的處理，沈約的傷口需要消毒和縫合，老趙需要從深度昏迷中喚醒，而蘇星移……他的狀態最為特殊。
陳阿娣再次走到蘇星移身邊。這一次，她沒有僅僅探查，而是嘗試將一絲意識，通過胸口暗金火種與玉色光球的連線，小心翼翼地探入蘇星移眉心那個淡金色的凹痕。
最初是一片虛無的黑暗，彷彿意識沉入了冰冷的深海。但當她持續注入帶著源池氣息和自身“存在感”的意念時，黑暗的深處，終於浮現出一點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淨的“光”。
那不是視覺的光，而是“資訊”和“認知”的凝聚體。
光點如同螢火，在無邊的意識黑暗中孤獨地漂浮。它散發出微弱但清晰的資訊流，正是古約資訊的片段，隻是比之前更加破碎、更加基礎，彷彿回歸到了某種“原始碼”狀態。
陳阿娣嘗試與這光點溝通。沒有回應，隻有持續而單調的資訊流淌。蘇星移的自我意識，似乎已經完全融入了這點古約資訊的“核心”之中，進入了某種深度的“資訊同化”或“規則沉眠”。
想要喚醒他，恐怕需要更強烈的外部刺激，或者……滿足某種特定的“資訊條件”。
陳阿娣收回意識，眉頭緊鎖。蘇星移的情況比想象中更棘手。他就像一台將全部資料寫入隻讀儲存器後、主動切斷了電源的電腦，要重啟，需要正確的“金鑰”和足夠的“能量”。
“他怎麼樣？”秦川關切地問。
“還在，但……陷得很深。”陳阿娣簡單解釋了一下，“我們需要找到喚醒他的方法，或者至少，維持他這種狀態不惡化。玉色光球的力量或許能幫上忙，但需要更精細的引導。”
她再次與玉色光球溝通，嘗試讓它分出一縷極其溫和的、帶有“滋養”和“保護”屬性的光芒，如同最輕的薄紗，覆蓋在蘇星移全身，特彆是眉心凹痕處。光芒滲入，那點意識深處的“螢火”似乎微微亮了一瞬，但很快恢複原狀。有效，但效果極其緩慢。
安排好蘇星移，陳阿娣看向秦川和沈約：“我們需要瞭解墟核現在的整體狀況。契約崩毀的衝擊有多大？其他區域怎麼樣了？還有沒有其他威脅？”
沈約點頭，開始操作他那台經過多次衝擊、螢幕已出現裂紋但勉強還能工作的探測儀。秦川也忍著痛，幫忙調整引數和天線方向。
探測結果很快顯示在殘破的螢幕上，影象扭曲，資料跳變，但足以讓人心驚。
以他們所在的平台為中心，契約崩毀引發的規則亂流如同漣漪般擴散到了整個墟核。能量分佈圖上一片狼藉，代表穩定能量流的淡金色線條大部分中斷、扭曲，取而代之的是大片代表混亂能量的紅色和深紫色斑塊。許多封印區域的狀態從“穩定”或“警戒”跳變成了“破損”或“失控”。
更糟糕的是，墟核與外部昆侖山體地脈的連線也出現了多處“斷裂”或“堵塞”。這意味著墟核自身的能量迴圈和修複能力受到了嚴重損害，正在逐漸變成一個孤立、衰敗的係統。
“看這裡。”沈約指著螢幕邊緣一個閃爍的、代表劇烈能量擾動的紅點，“這個位置……根據古約結構圖對比，應該是‘墟核動力中樞’之一，負責為整個墟核的主動力係統和部分防禦機製供能。它的讀數極不穩定，像是在……過載邊緣。如果它崩潰，可能會引發連鎖爆炸，波及整個核心區域。”
“還有這裡。”秦川指向另一個區域，那裡顯示出一片“空洞”，“能量讀數極低，但空間曲率異常值極高。可能是契約崩毀導致區域性空間結構塌陷，形成了不穩定的‘虛空泡’或者……連線‘虛’側的臨時裂縫。”
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墟核正在從內部崩解，而且速度可能比想象中更快。
陳阿娣沉默地聽著，胸口的暗金火種隨著墟核受損的反饋，傳來陣陣沉悶的搏動，彷彿在共鳴著這片古老遺跡的衰亡。背後的殘破翼膜也微微顫動，似乎能“感覺”到周圍能量網路的哀鳴。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透過玉色光球與墟核底層源池的連結，傳入陳阿娣的感知。
不是人類的語言，也不是之前聽到的任何一種“虛音”。那是一種更加……“物質”的聲音，像是岩石在壓力下呻吟，金屬在疲勞中斷裂，能量在湮滅前最後的歎息。
是墟核自身結構在崩毀時發出的“哀鳴”。
聲音斷斷續續，卻蘊含著龐大的資訊。陳阿娣閉上眼睛，將全部心神沉浸其中。
她“聽”到了動力中樞能量管道過載的“尖銳嘶鳴”；“聽”到了空間塌陷區域物質被無形之力碾碎的“低沉悶響”；“聽”到了封印破損處，古老禁製層層剝落的“簌簌”聲；更遠處，似乎還有“東西”在破損的封印下蘇醒、移動時，摩擦結構的“沙沙”聲和充滿饑餓感的“低吼”……
墟骸正在低吟，訴說著它的痛苦、它的衰敗，以及……它內部正在滋生的、新的混亂與危險。
同時，她也“聽”到了一些彆的東西。
在那些崩毀和混亂的噪音深處，有一些極其微弱、卻異常穩定的“韻律”還在堅持。那是源池通過深層地脈網路傳遞出的、古老而原始的搏動；是少數幾個未受契約崩毀直接影響、依靠自身結構穩定的古老區域發出的“堅守之音”；甚至……在她自己胸口火種和玉色光球的共鳴中，隱隱誕生出的一絲新的、微小的“和諧頻率”。
毀滅與新生，崩解與堅守，混亂與秩序……在這片瀕臨崩潰的墟核中，同時上演。
陳阿娣睜開眼，眼中倒映著空中緩慢旋轉的暗金色漩渦和溫潤的玉色光球。
“情況很糟，”她平靜地對秦川和沈約說，“但並非毫無希望。墟核在崩毀，但也有些東西還在堅持。源池的力量還在，一些古老的結構還在，而我們……”她頓了頓，“……我們有了這個。”
她指向玉色光球：“它似乎能與墟核底層尚存的穩定結構產生共鳴。或許……我們可以通過它，嘗試修複或穩定一些關鍵節點，延緩崩毀，爭取時間。”
“具體怎麼做？”沈約問。
“先從這裡開始。”陳阿娣看向探測儀螢幕上那個閃爍的、代表動力中樞過載的紅點，“那個動力中樞如果爆炸，一切都完了。我們需要去那裡，嘗試穩定它，或者至少……安全地關閉它。”
秦川和沈約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絕。是的，沒有退路了。
“老趙和蘇先生怎麼辦？”秦川問。
“留下。”陳阿娣做出了艱難但必要的決定，“這裡暫時有玉色光球的保護，相對安全。我會讓光球留下大部分力量維持這裡的穩定和治療。我們三個去。”
她看向昏迷的老趙和沉睡的蘇星移，又看向被玉色光繭封印的“尊者”，最後目光落回秦川和沈約身上。
“墟骸的低吟，是警告，也是指引。”她的聲音在空曠殘破的平台上回蕩，“聽到它，才能知道哪裡最痛，哪裡最危險，也哪裡……可能還藏著生機。”
她深吸一口氣，背後殘破的翼膜微微調整角度，胸口的暗金火種穩定跳動。
“出發。”
目標：瀕臨爆炸的墟核動力中樞。
征程，在廢墟與低吟中，再次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