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3)
秋老虎賴在嘉興城不肯走,午後的陽光把建國路的柏油路曬得發軟,腳踩上去都黏得慌。我從自己的鋪子出來,繞了段路往阿大的羊毛衫店去——說是繞路,其實是心裏總記掛著。自打去年卜院、洪合的羊毛衫市場火起來,嘉興城裏的散戶就像被抽了魂,阿大這店我路過十回,倒有八回門庭冷落。
果然,隔著玻璃門就見阿大蹲在櫃枱後,指間夾著根皺巴巴的煙,煙灰積了老長也沒彈。店裏掛著的羊毛衫蒙了層薄灰,去年時興的元寶針款式,今年再看竟顯舊了。我推開門,風鈴“叮鈴”響了聲,他才猛地抬頭,眼裏紅血絲混著疲憊,看見是我,扯了扯嘴角:“木子?稀客。”
“路過,進來坐會兒。”我拉過張竹椅坐下,他趕緊起身要倒茶,我按住他手:“別忙,就說兩句話。”他手頓在半空,又慢慢縮回去,重新蹲下去,狠狠抽了口煙:“你都看見了,這店……撐不住了。”
煙圈在他眼前散開,嗆得他咳了兩聲。“去年年夜飯,債主堵在門口,我婆娘抱著娃躲裏屋哭,”他聲音壓得低,“房租每月準時催,師傅們的工錢欠了仨月,外發加工的活兒都沒人敢接了。”我沒接話,他又抬頭看我,眼裏浮著層水光:“我想轉了這店,可鍋爐研究所那邊說不行,合同上寫了不能私下轉讓,隻能退回。退回的話,你當初轉給我那五萬塊……就白虧了。”
那五萬是前年的事了。那會兒我剛從擺攤轉向租店,手頭緊,還跟廈門的朋友借了二萬。阿大聽說我要轉讓鍋爐研究所隔壁的鋪子,主動說他正好想找店,把這鋪子接了過去,給了我五萬——雖說是貨款抵的,實際才三萬多,但對我來說,那就是實打實的五萬。如今他在嘉善承包了羊毛衫廠,正缺流動資金,這店又是我轉給他的,見他虧成這樣,我心裏發沉,拍了拍他肩膀:“這事我記著,我去問問,想想辦法。”
他猛地抬頭,眼裏亮了下,又趕緊低下頭:“別為難……那所長我打過交道,油鹽不進。”我沒應聲,隻站起身:“我先回了。”
第二天一早,我揣了包剛買的龍井,往鍋爐研究所去。所長姓王,五十來歲,總愛把“按合同辦事”掛在嘴邊,可大前年我鋪子消防檢查,還是他悄悄提點我“把後窗的雜物清了”。穿過研究所的院子,梧桐葉落了一地,王所長正在辦公室翻檔案,見我進來,推了推眼鏡:“木子?稀客。”
“來看看王哥。”我把龍井放在他桌角,又拿出煙和最新款的感應打火機,“這陣忙不忙?我那新店在建國路,比先前大了幾倍,有空去坐坐。”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你那店我知道,聽說生意不錯。倒是你先前那間,現在是姓沈的在做?”
我心裏一動,抽了支煙遞過去,“來抽一支”,“當”的一聲點著感應打火機。他瞥見這新鮮玩意,眼裏亮了下:“唷,這新物件沒見過。”“感應的,開啟蓋就自己著火。”我遞給他,他接過去試了試,笑:“這玩意真新鮮。”“喜歡就送你了。”我隨口說。“這不好,君子不奪人所好。”他擺手。“我店裏多著呢,不缺這物件,拿著吧。”我把打火機塞他手裏。
才順著話頭接道:“是姓沈的,我們都叫他阿大,您也認識?他這陣愁壞了,嘉興稅務查得嚴,外省客戶都跑卜院去了,他每月貼房租,臉都熬尖了。”我嘆口氣,“我琢磨著,能不能跟您商量商量,房租稍稍降點?哪怕降五百元,對他也是救急。”
王所長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手裏把玩著打火機,慢悠悠道:“降是不可能的。沒漲就不錯了,昨天還有人來問租呢。”我故作驚訝:“真有人要?這羊毛衫生意冷清成這樣,誰還租?”他笑了,從抽屜裡抽出張紙推過來:“你看,人家還留了電話,說要是姓沈的撐不下去,就找他。”
紙上印著“溫州鷗鷺瓷磚廠”的抬頭,下麵是行鋼筆寫的電話號碼。我盯著那行字,心裏透亮了——阿大要退店,這溫州人要租,中間就差個“轉”的由頭。我假裝看了兩眼,把號碼記在心裏,又把紙推回去:“還真是。不過王哥,您也知道阿大那性子,實誠人,就是運氣差了點。”
他哼了聲:“我沒為難他。他欠了三次房租,每次拖個十天半月,我不都沒催?還不是看你的麵子。”這話聽著像邀功,我趕緊接話:“那可不,王哥您重情義。以後我有事找您,您可還得關照。”他擺擺手:“咱們都算老熟人了,你別發達了不認我就行。”
離開研究所,我拐進隔壁的飲食店,借了紙筆把那號碼抄下來——怕記混,特意在旁邊畫了個小瓷磚的樣子。回到自己鋪子,趴在櫃枱上看那張紙,想起去年冬天,我在樓下飯店路過,阿大正請蚌埠毛紡廠的科長吃飯,剛走到窗邊,就見他從裏麵探出頭:“木子!進來進來!”他把我往主位拉,還給科長遞煙:“這是我朋友木子,做生意靈光得很,我這羊毛衫以前大半都靠她銷。”那天他喝多了,拍著我肩膀說:“在外頭闖,朋友就是底氣。”
琢磨了半晌,我拿起電話撥了過去。“喂?哪位?”對麵是溫州口音,嗓門亮。“我是嘉興這邊的,聽說你想租鍋爐研究所隔壁的羊毛衫鋪子?”他頓了下,立刻道:“是我!你在哪?咱當麵談!”
不到半小時,一輛三輪車“吱呀”停在我鋪門口,跳下個穿夾克的男人,三十來歲,黑瘦,眼裏有股精明勁兒。我招招手,他大步走進來,在我辦公桌旁坐下,手裏還攥著個帆布包。“你要租幾年?”我給他倒了杯茶。“越久越好!”他搓著手,“我在溫州做瓷磚,想來嘉興開個店,找了半個月鋪子,就那間位置好——馬路寬,又挨著24小時飲食店,人多。”
“先簽三年吧,租金跟研究所那邊一樣,不漲。”我看著他,“但轉讓費要五萬。”他眼睛都沒眨:“行!能馬上籤嗎?”我笑了:“急什麼?先說好,開飲食店不行,後麵是研究所辦公室,怕油煙。”他拍胸脯:“我賣瓷磚!乾淨得很!”
送走他,我去煙攤訂了兩條軟中華。第二天取了煙,等到中午飯點,往研究所去。王所長正收拾東西準備去食堂,見我進來,手裏的飯盒頓了下:“又來?有事?”“找王哥吃飯。”我把煙放在他櫃子上,“昨兒說請你,沒請成,今兒補上。”他瞥了眼煙,嘴角鬆了鬆:“又讓你破費。”
我們拐進隔壁巷子裏的一品飯店——老嘉興都知道,這館子看著不起眼,醬鴨和炒鱔糊做得地道。找了個靠窗的桌坐下,王所長夾了塊醬鴨:“說吧,找我準有事。”
我剝著蝦,慢悠悠道:“就是阿大那店的事。前兒跟您說他難,其實他先前幫過我不少——我剛開店時沒錢囤貨,他把廠裡的羊毛衫都給我銷,說是‘幫朋友搭個橋’。”我抬眼看他,“王哥,您說朋友間是不是該相互幫襯?”
他嚼著鴨皮,點頭:“那是自然。交朋友不就為這?”
“說得好!”我“啪”一拍桌子,他嚇了跳,手裏的筷子都抖了下。我趕緊笑:“王哥別驚,我是覺得您這話在理。那您說,咱哥倆算不算朋友?”他愣了下,隨即笑了:“就倆人一桌上吃飯,不是朋友是什麼?”
“那這事就好辦了。”我往他碗裏夾了塊鱔糊,“阿大想把店轉出去,那溫州人正好要租,就是合同上不讓轉讓……您看,能不能通融下?就當幫朋友個忙。”
他夾鱔糊的手停了停,看了我兩眼,忽然笑了:“你這木子,繞了半天在這兒等我。”他喝了口酒,“行吧。合同改改,就說‘經甲方同意,乙方可轉租’,明兒讓姓沈的和那溫州人來所裡辦手續。”
我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趕緊給他斟酒:“謝王哥!我就知道您仗義。”
第二天我先去找阿大,他正蹲在店門口發獃,看見我來,趕緊站起來:“木子?成了?”我點頭:“成了。不過轉讓費……那溫州人給五萬,你當初實際上才付了三萬多,我得留點錢打點,給你三萬,你沒意見吧。”
他愣了下,隨即擺手:“行!三萬就三萬!”他眼裏紅了,伸手想拍我肩膀,又縮回去,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木子,老弟這輩子記你情。”
晚上去阿大住處送錢,他婆娘正熬粥,見我來,趕緊舀了碗遞過來,眼裏含著淚:“木子,謝謝你。”我接過粥,熱乎氣兒燙得手心發暖——嘉興的秋夜涼,可這碗粥,這聲謝,倒比什麼都暖。
回鋪子的路上,晚風卷著梧桐葉掃過腳邊。想起阿大剛才攥著錢的手直抖,想起王所長最後那句“下次喝酒你請”,忽然覺得,這生意場裏的事,說到底還是人的事。你幫我一把,我扶你一程,日子才過得有滋有味。
走到鋪子門口,看見那溫州人正蹲在門口等我,見我來,趕緊站起來:“木子老闆,手續啥時候辦?我帶了定金來。”我笑著開了門:“明兒一早,咱去研究所辦。”
燈亮起來,照得櫃枱前的算盤泛著光。我靠在門框上,看月光落在地上,心裏踏實得很——幫了朋友,結了善緣,這比賺多少錢都讓人舒坦。
《渡友》
秋鋪塵網困阿郎,
引線牽絲解急場。
一碗粥溫寒夜路,
人情原比利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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