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一節
《春日姐弟采蘭記》
料峭風消春意濃,
牆陰新綠探蘭叢。
糖紙猶記當年事,
刃影曾驚手足情。
相隨日日如形影,
共赴田疇趁曉晴。
指點青莖分薺菜,
輕觸指尖耳際紅。
柳絲垂水搖清影,
鴨戲清波碎日明。
兩日辛勞盈筐綠,
一街吆喝換錢聲。
母誇長女添歡喜,
姐分微利慰吾情。
鬢髮輕揚光裡見,
願留春色駐餘生。
春風卷著料峭的寒意徹底退去時,院牆上的爬山虎已經綴滿了新綠。我盯著牆根下那叢冒頭的馬蘭頭,自從動刀以後我原以為姐會記恨我衝動。可她第二天就偷偷塞給我一顆水果糖,糖紙在陽光下閃著亮晶晶的光,她說:以後別那麼傻,真砍到了姐你該怎麼辦?
自那以後,我們之間像是多了層看不見的牽連。她沒零花錢了會去外公的店鋪裡要一毛錢買零食,我跟在她身後不用開口外公也會遞給我一張一毛的紙幣,後來隻要姐去要零花錢,身後必定有我,她做針線活時,我也會蹲在旁邊給她理線頭;她幫母親挑水,我就搶著拎那隻空桶。連顧家美珍都打趣:阿姐現在走到哪兒,阿弟就跟到哪兒,活像條小尾巴。
這天午後,陽光把青石板曬得暖融融的。姐拎著兩隻竹籃站在院門口,美珍和她弟振華已經等在那兒,籃子裏還插著兩朵剛摘的迎春花。走了,挖馬蘭頭去。姐朝我揚了揚下巴,鬢角的碎發被風掀起,露出小巧的耳垂。
田埂上的泥還是軟的,踩上去能陷下半隻腳。我跟在姐身後,看她彎腰時,藍布褂子的後襟被風鼓起,像隻欲飛的蝶。美珍在前麵追蝴蝶,振華舉著根柳條當馬鞭,抽得空氣響。姐忽然停住腳,指著坡下一片嫩綠地:這兒多,快來。
她教我認馬蘭頭的樣子,莖是紅的,葉子邊緣帶鋸齒,掐斷時會冒出點白汁。別跟薺菜弄混了,她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薺菜葉子圓,根須長。指尖的溫度比春日的陽光更暖,我愣了愣,慌忙低下頭去薅草,耳根卻燒了起來。
日頭爬到頭頂時,籃子底已經鋪了層綠。美珍提議去河邊洗把臉,振華早脫了棉襖,赤著胳膊往柳樹下跑。姐把我的棉襖也扒了,疊好放在石頭上:熱了就脫,別捂著。她自己卻還穿著那件舊褂子,說怕樹枝勾破了新做的春衫。
河水綠得發藍,映著柳絲垂落的影子。我看見姐蹲在水邊洗臉,發梢沾了水珠,順著脖頸滑進衣領裡。她抬手去捋頭髮時,手腕上露出道淺淺的疤——是去年拉我時被牆角釘子劃破的。我忽然想起那天她擋在我身前,對著那幾個欺負她的半大孩子喊:有本事沖我來,喉嚨就有些發緊。
發什麼呆?姐甩了甩手上的水,水珠濺在我臉上,涼絲絲的。沒、沒什麼。我慌忙別過臉,卻看見她嘴角彎起的弧度,像簷角掛著的月牙。
連著挖了兩天,姐特意多帶了個布袋。回家倒在竹匾裡攤開,綠瑩瑩的竟堆成了小山。外婆顛著小腳來翻撿:這麼多哪吃得完,分點給隔壁的石奶奶家吧。姐卻把布袋往肩上一甩:我去街口賣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扁擔撞門的聲響弄醒,掀開窗子,正看見姐挑著兩隻筐往院門外走。筐繩勒在她單薄的肩上,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等我揣著兩個窩頭追出去,她已經蹲在菜攤中間,學著農戶的樣子吆喝:新鮮的馬蘭頭,便宜賣嘍。
買主多是街坊,見了她這小模樣都笑:丫頭片子還會做生意?姐也不惱,仰著臉笑:您看著給,稱多稱少不礙事。有人自己拎著秤來,她就踮著腳看人家撥秤砣,收到錢時,指尖捏著紙幣邊角蹭了又蹭,像捧著什麼寶貝。
日頭升到兩竿高時,筐已經空了。她攥著錢往回跑,辮梢上還沾著片馬蘭頭葉子。進門就把錢往八仙桌上一撒,硬幣滾得叮噹作響:媽!我賺了一塊三!母親剛從醫院裏下班回家吃飯,笑著揉她的頭髮:我們家老大出息了。
那兩天我挖的馬蘭頭不比她少,可母親的目光沒在我身上停一瞬。姐數錢的手忽然頓住,抬頭看了我一眼,從紙幣裡抽出兩張一角的,塞到我手裏:給,你的工錢。
紙幣上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我捏著那兩張薄紙,忽然覺得剛才的委屈都散了。她轉過身去跟母親說要買點綵線綉荷包,陽光落在她發頂,鍍上圈毛茸茸的金邊。我望著她的背影,忽然盼著這春天能長一點,再長一點——長到足夠我看清,她鬢角的碎發被風掀起時,眼裏藏著的光。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