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二節雨季的初遇與夏日的風
《憶雨季童時》
連朝雨勢鎖重樓,忽憶姊歸衫欲秋。
新鞋高統承爺意,古巷深簷印稚遊。
偶逢童稚邀同坐,乍見阿姊訝共舟。
鹽浸梅香消溽暑,板浮波影逐沙鷗。
流年最是兒時味,風裏蟬鳴雨裡眸。
每年的雨季總像個執著的訪客,準時叩響鎮子的門扉。連日的雨把天空泡得發漲,灰沉沉地壓在屋頂上,偶爾漏下幾縷陽光,碎金似的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轉瞬又被接踵而至的雨絲抹去。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土腥氣,連牆角的青苔都趁勢瘋長,綠得發亮。
那天姐姐去幼兒園時天還晴著,誰知臨近中午,暴雨毫無徵兆地潑了下來。雨點砸在窗欞上劈啪作響,風裹著寒氣往屋裏鑽,外婆望著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忍不住唸叨:這鬼天氣,你姐回來準得淋成落湯雞。
我正趴在桌邊看螞蟻搬家,聞言立刻直起身:外婆,我去給姐姐送傘吧。
外婆上下打量我一眼,眼裏帶著點不確定:你認得路?
認得!去過好幾次呢。我拍著胸脯保證,忽然想起什麼,又補充道,外公前幾天給我買的新雨鞋,正好能穿!
那雙半高統的雨鞋,是外公特意托供銷社的人留的,掛著出口轉內銷的牌子,在物資匱乏的年月裡,簡直是件稀罕寶貝。深綠色的膠麵光滑亮澤,踩在地上能發出清脆的聲,我早就盼著能穿上它出門了。
外婆拗不過我,找出姐姐的雨鞋和一把黑布傘,仔細幫我把傘撐開遞過來:路上慢點,當心路滑,別摔著。
知道啦!我把姐姐的雨鞋掛在傘柄上,穿著自己的新雨鞋,咯吱咯吱地踩過院門口的積水,像踩著一串快樂的音符,往鎮中心的幼兒園趕去。
從東半街到鎮中心,要路過外公工作的糖果店。我剛走到街口,就看見外公正站在櫃枱後朝街麵張望,玻璃櫃裏的水果糖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誘人的光。
外公!我揚聲喊他。
外公看見我,眉頭先皺了起來:這麼大的雨,你跑出來做什麼?快回去!
我給姐姐送傘呢!我舉了舉手裏的傘,語氣裡滿是自豪。
外公的眉頭舒展開,眼裏漾起笑意:喲,我們家小子懂事了。那快去,路上小心。
走過張家弄,一股酸甜的氣息混著雨氣飄過來。弄口擺著幾個竹編的篾簍,裏麵堆滿了紫黑透亮的楊梅,店員正忙著用塑料布遮雨。我忍不住停下腳步多看了兩眼,攤主認得我,笑著說:你外公剛買過了,回去就能吃著。
我沖他點點頭,加快腳步往前走。幼兒園還沒放學,鐵門關著,裏麵隱約傳來孩子們的嬉鬧聲。我繞到旁邊的弄堂裡等著,後來才知道,這條窄窄的弄堂裡,住著好幾個將來會同窗共讀的同學,有骨瘦如柴的朱百康,有美如天仙的李犀文,有漂亮如花的袁冠娥,有身型挺撥的高莉莉,隻是那時我們還都是彼此眼中陌生的麵孔。
在弄堂裡來回踱了兩圈,雨還沒有要停的意思,新雨鞋雖然好看,走久了腳也有些沉。這時,旁邊一扇虛掩的門裏,探出個比我矮一點的男孩腦袋,他梳著短短的寸頭,眼睛亮亮的,指了指門內的小竹凳:坐這裏等吧。
我也不客氣,推門進去坐下,冰涼的竹凳貼著褲子,倒緩解了幾分悶熱。謝謝你,我歇了歇腳,問他,你叫啥?
一定。他答得簡潔,聲音細細的。
一定。我在心裏默唸了一遍,記住了這個特別的名字。他沒問我的名字,我們就那樣安靜地坐著,聽著外麵的雨聲,直到幼兒園的鐵門一聲被拉開。
姐姐揹著小書包走出來,看見我時眼睛瞪得圓圓的:弟弟?你怎麼在這兒?
我舉起手裏的傘和雨鞋,她立刻明白了,臉上漾開驚喜的笑,快步走過來換下雨鞋,撐開傘。我們一人一把傘,踩著積水往家走,傘沿滴落的水珠串成簾子,把姐弟倆圈在小小的雨世界裏。
回到家時,外公已經先到了。桌上果然放著一籃楊梅,紫得發黑,飽滿的果實上還掛著水珠。我和姐姐伸手就要去抓,被外婆攔住了:急什麼,還沒處理呢。
她端來臉盆,把楊梅倒進去,撒了些鹽,用手輕輕攪動著搓洗,泡幾分鐘殺殺菌再吃。先去洗把臉。
我們應著跑到灶間,用涼水抹了把臉,再出來時,外婆已經把楊梅撈出來,裝在兩個白瓷碗裏,遞到我們手上。一人一碗,慢慢吃,別把湯汁蹭衣服上。
紫紅色的果肉裹著酸甜的汁水,輕輕一咬就順著喉嚨往下淌,那股鮮靈的甜味,是雨季裡最讓人滿足的滋味。我們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吃著,連核都捨不得吐得太快。
雨季像個頑皮的孩子,鬧夠了便悄悄退去。太陽重新佔據天空,把鎮子烤得暖洋洋的,午後的陽光尤其熾烈。我找出一塊閑置的樓板,架在東廂房和灶間的門坎上,既能乘涼,又能當巧巧板玩。
對麵的月萍總愛跑過來跟我一起玩。她梳著兩條麻花辮,發梢繫著紅繩,跑起來時辮子就在背後晃呀晃。我們踩著樓板一頭一尾地翹,玩得滿頭大汗,累了就把樓板放平,一人躺一頭午睡。她的呼吸很輕,像夏日午後的風,拂過我裸露的胳膊,帶著淡淡的肥皂香。直到傍晚,她外婆在院門口喊她回家,她才揉揉眼睛,跟我說宣告天再玩,一溜煙跑遠。
等她走了,我就扛著樓板去河邊遊泳。那時我已經會遊了,但看見別人帶著木盆或木板在水裏撲騰,也學著把樓板扛在肩上往河裏沖。沒帶東西的小夥伴們看見,總會歡呼著圍過來,借我的樓板玩。我不管他們,自顧自地跑到碼頭,急踏幾步,縱身一躍,一聲紮進水裏,冰涼的河水瞬間裹住身體,把午後的燥熱一掃而空。
岸邊的樹蔭下,總有大人們搖著蒲扇乘涼說笑。有人看見我跳水,就會笑著喊:喲,看我們的浪裡白條!我不懂浪裡白條是什麼意思,但聽著那語氣裡的歡喜,便知道不是壞話,反而遊得更起勁了,直到夕陽把河水染成金紅色,岸邊傳來外婆的呼喚,才戀戀不捨地爬上岸,扛著樓板往家走,身後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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