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二節元宵夜的鞭炮與傷痕
《憶元宵舊事》
元夜餘寒未褪衣,蔣郎攜我踏街遲。
石街坎坷失足處,膝上傷痕漬紫泥。
雜貨鋪前疑拐騙,鞭炮串裡釋驚疑。
慈親卷褲塗丹紫,老媼含憂計別離。
渡頭欲挽妹行遠,此後模糊入夢稀。
新年的餘溫像灶膛裡漸熄的炭火,慢慢沉進了日子裏。年夜飯的豐盛早已化作肚腹裡的暖意,唯有那條象徵“年年有餘”的魚,被鄭重地留到了正月十五。
元宵節的傍晚,飯菜的香氣又一次漫溢在狹小的屋子裏,蔣叔叔踏著暮色又來了。
他進門時我正蔫蔫地坐在門檻上,見他兩手空空,連那句“蔣叔叔”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大約看出了我的失落,彎腰牽起我的手:“走,街上逛逛去。”
心裏“咯噔”一下,甜味的期待瞬間冒了頭,我立刻雀躍地跟著他跨出大門。
老街的石板路坑坑窪窪,兩旁店鋪正忙著打烊,不是如今利落的卷閘門,而是一塊塊長條木板,“啪、啪”地對準上下槽口拍進去,那聲響脆生生的,能傳出老遠。
“快點,再晚就關門了。”蔣叔叔催促著,我慌忙加快腳步,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膝蓋重重磕在石板上,整個人撲出去,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吃屎。
“哎喲!”疼意像針一樣紮進骨頭縫,我咬著牙沒哭出聲,蔣叔叔已經急忙把我扶起來,手心的溫度混著我的冷汗。“痛不痛?”他皺著眉問。我搖搖頭說“不痛”,可膝蓋像是被火燒著,怎麼也邁不開步。他沒再多說,彎腰就把我抱了起來。
雜貨店的門板剛上好最後一塊,店員正抬手要掛鎖。“同誌,等一下!”蔣叔叔的普通話清亮,可那人像是沒聽見,“哢嗒”一聲,鎖舌扣上了。“同誌,麻煩開下門,我們買點東西。”蔣叔叔又喊了一聲。“明早再來,下班了!”店員頭也不回。
膝蓋突然一陣抽痛,像有把小刀在裏麵攪,我忍不住哼出聲:“痛死我了……”
店員這才轉過身,低頭看見我,愣了一下:“咦,這不是李瑞林家的孫子嗎?”他猛地看向蔣叔叔,眼神一下子警惕起來,“你是誰?拐小孩的?”說著就把我從蔣叔叔懷裏拉了過去。
“不是不是!你誤會了!我是他叔叔!”蔣叔叔急得臉都紅了。
“別騙人,”店員把我護在身後,“我看著他家長大的,他家哪有叔叔?”
“我是他阿姨的男朋友!不信你問阿二頭!”蔣叔叔指著我,聲音都有些發顫。
店員低頭看我,我疼得額頭冒汗,隻顧著吸涼氣。“他說的對嗎?”他問。
我不懂“男朋友”是什麼意思,隻知道是阿姨帶回來的人,便含糊地點了點頭。
店員這才鬆了口氣,摸出鑰匙開啟鎖:“要買啥?”蔣叔叔指了指櫃枱裡的小鞭炮:“就它,兩串。”付了錢,我提著那兩串沉甸甸的鞭炮,心裏又甜又澀。
回到家,膝蓋還在隱隱作痛,走路一拐一拐的。媽媽看見立刻迎上來:“腳怎麼了?”“摔跤了。”她蹲下來捲起我的褲腳,膝蓋處的皮磨破了一大塊,滲著血珠。她趕緊找出紫藥水,棉簽蘸著塗上去,涼絲絲的疼,然後用紗布纏了幾圈,嗔怪道:“以後走路當心點,別野得沒邊。”那是我第一次摔得見了血,紫藥水的顏色和紗布的觸感,記了好多年。
晚飯時,灶房裏的燈光昏昏黃黃,媽媽和外婆壓低了聲音說話。我豎著耳朵聽,大概是說家裏三個孩子,外婆年紀大了,外公身體又不好,實在顧不過來,想送一個去別人家。後來她們提到了妹妹,說她還在吃奶,得找個有奶水的人家。
第二天一早,外婆、媽媽帶著我們三個孩子去了嘉善鄉下。外婆的表妹原本也是城裏人,聽說當年被個走街串巷的貨郎騙到了鄉下成親。到了她家,那表姨搓著衣角,一臉為難:“姐姐,不是我不肯,實在是奶水不夠,家裏幾個娃都吃不飽……”她男人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眼神躲閃,屋裏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
表姨想了半天,說後村有戶人家奶水足,我們便跟著她往河邊走。要去後村得擺渡,小船在水麵晃悠悠的,我一興奮跳上去,腳下沒站穩,身子直往水裏栽,多虧撐船的大叔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我的後領。
那戶人家聽說每月給十元錢,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當即應下了。媽媽把妹妹抱過去時,妹妹還咯咯地笑著抓人家的衣襟。
我突然抱住媽媽的腿,眼淚劈裡啪啦往下掉:“我不回去!妹妹一個人可憐!我要陪她!”
那戶人家笑著說:“留下也行啊。”可外婆拉著我的手直搖頭:“你太皮,這裏河多,危險。”我拗不過,被半拖半勸地拽上了船。回頭望時,妹妹正被抱進那間黑黢黢的屋子,門框把她小小的身影切得支離破碎。
後來的日子裏,妹妹的樣子在我腦子裏漸漸模糊了,像被水汽暈開的墨痕,隻剩下元宵節那晚膝蓋上的紫藥水,和小便炮炸開時,一閃而過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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