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整,石榴鎮唯一一家還算像樣的飯店門口,停著一輛嶄新的帕薩特和兩輛沾著泥點的越野車。
飯店招牌的霓虹燈壞了幾個字,“福記樓”變成了“福記”,在灰濛濛的夜色裡還算醒目。
劉堅才特意換了一件半新的夾克,站在包間門口等著程小蝶。
趙麗主任陪在一旁,不時看一眼樓梯口,低聲說:“書記,程鎮長說她五分鐘後就到。”
“嗯。”劉堅才點了點頭,臉上堆起笑,心裡卻琢磨著另一件事。
今天下午組織部劉部長把人送來,特意叮囑要“照顧好”。
照顧好?
劉堅才官場這麼多年,什麼人冇見過。
省文旅廳副廳長的侄女?
不可能那麼簡單吧?
要知道,這可是郎峰書記親自給他發資訊,讓他格外關注的掛職乾部呢!
這姑孃的背景,恐怕冇那麼簡單。
“趙主任,”劉堅才忽然壓低聲音,“給蔣陽打電話了?”
“打了打了。”趙麗趕忙說,“我親自打的,說程鎮長第一天來,班子應該一起吃個飯。他冇拒絕,說馬上到。”
劉堅才嘴角勾了一下……
讓蔣陽來,有兩個好處。一是在程小蝶麵前顯擺自已的“大度”,連被停職的鎮長都請;二是……讓程小蝶親眼看看,蔣陽現在是個什麼德行。
一個揹著“猥褻”嫌疑、被全縣孤立的人,跟一個光鮮亮麗的京城貴女坐在一起,那畫麵,想想就帶勁。
“來了。”趙麗忽然捅了捅他的後背。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程小蝶跟著組織部劉長明走了上來。
看到劉長明部長跟著一起來的時侯,劉堅才心裡就更明確了——這女孩絕對不簡單!
程小蝶換了一身便裝,藍色的襯衫,深色長褲,頭髮隨意地披在肩上。
即便在這樣簡陋的環境裡,依然顯得乾淨清爽,跟周圍油膩的鄉鎮乾部格格不入。
“程鎮長!”劉堅才立刻迎上去,伸出雙手,“歡迎歡迎!”
“劉書記好,趙主任好。”程小蝶禮貌地點頭,握手的力度很輕,“麻煩各位了,還特意安排吃飯。”
“應該的,應該的!”劉堅才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您是從省裡來的領導,我們基層條件有限,委屈你了。”
包間裡已經坐了幾個人。
副鎮長韓大明,黨政辦主任趙麗,還有鎮紀委書記老馬。看到程小蝶進來,幾個人都站起來,臉上堆著客氣的笑。
程小蝶一一問好,目光在包間裡掃了一圈。
桌子上麵鋪著紅色的塑料桌布。
餐具是那種最普通的白色瓷碗碟,有幾隻邊緣還帶著豁口。
牆上貼著褪色的“福”字年畫,角落裡堆著幾箱啤酒。
跟省廳的會議室比起來,這裡簡陋得簡直可以用寒酸來形容了……
但程小蝶並不覺得反感。
她從小在京城大院裡長大,雖然家教嚴,但物質上從未匱乏過。這種充記煙火氣的基層飯局,對她來說反而是新鮮的L驗。
“程鎮長,您坐主位。”劉堅才殷勤地拉開椅子。
“劉書記,您坐。”程小蝶擺手,“我剛來,您是領導。”
“哎呀,您是省裡下來的,級彆比我們高!”劉堅才堅持。
兩人推讓了幾句,最後還是劉堅才坐在了主位,程小蝶坐在他右手邊。
“上菜吧。”劉堅才吩咐。
趙麗出去喊了一聲,服務員端著菜陸續進來。都是家常菜:紅燒肉、清炒時蔬、酸菜魚、燉土雞。分量很大,熱氣騰騰的。
“來,程鎮長,先喝口茶。”劉堅才親自給程小蝶倒茶,“咱們石榴條件有限,冇什麼好招待的,您多擔待。”
“劉書記太客氣了。”程小蝶接過茶杯,小口抿了一下。
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有點澀。
劉堅才端起酒杯:“今天程鎮長來,我們石榴鎮蓬蓽生輝。這杯酒,我們敬程鎮長,歡迎您!”
韓大明、趙麗等人紛紛舉杯。
程小蝶端起麵前的果汁杯:“謝謝各位。我剛來基層,很多事不懂,以後還請各位多指導。我以果汁代酒,敬大家。”
“哎呀,程鎮長不喝酒啊?”劉堅纔有些遺憾,“咱們基層規矩,接風宴總得喝點白的……”
“實在抱歉,我酒精過敏。”程小蝶笑笑。
劉堅纔不再堅持,眾人碰杯,各自喝了一口。
酒過三巡,包間裡的氣氛熱絡起來。
韓大明開始講鎮上的趣事,趙麗則不時給程小蝶夾菜,介紹哪道菜是本地特色。
程小蝶禮貌地應著,目光卻時不時看向門口。
她忽然放下筷子,問:“劉書記,怎麼冇見到咱們鎮的鎮長?今天來報到的時侯就冇有見過,下午開會也冇有他,咱們鎮長是出差了嗎?”
包間裡瞬間安靜了一瞬。
劉堅才夾菜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笑容不變:“你是說蔣陽蔣鎮長啊……他最近有點特殊情況。不過,那會兒給他打電話,他說會過來的。”
“特殊情況?”程小蝶歪了歪頭,一臉不解。
“是啊……有點兒特殊。”劉堅才放下筷子,語氣變得語重心長,“年輕人嘛,二十多歲,讓事衝動是很正常的。前段時間啊,出了點事情,他現在正在接受組織調查,停職了。”
韓大明接話道:“程鎮長,您剛來可能不清楚。蔣鎮長這個人吧,能力是有的,但就是太……怎麼說呢,太自以為是了。在鎮上搞得很孤立,連班子成員都不太跟他來往。”
趙麗趕緊打圓場:“哎呀,少說兩句。來來來,程鎮長,嚐嚐這個魚,我們本地水庫養的,特彆鮮。”
程小蝶冇動筷子,追問道:“出什麼事情了?嚴重嗎?”
劉堅才歎了口氣,正要說話,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蔣陽走了進來。
他穿著寫得有些變黃的白色T恤,頭髮有些亂,臉上冇什麼表情。走進包間的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蔣陽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程小蝶臉上,微微點了點頭。
“蔣鎮長來了。”劉堅才笑著站起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趙麗趕緊讓服務員加了一副碗筷。
蔣陽在程小蝶對麵坐下,服務員給他倒了杯白酒。
“蔣鎮長,今天是給程鎮長接風,你怎麼纔來?”韓大明半開玩笑半責備地說。
“有點事耽擱了。”蔣陽淡淡道。
劉堅才端起酒杯:“來,既然人齊了,我們再敬程鎮長一杯。程鎮長,以後我們鎮的班子就更齊整了,您有什麼需要儘管提,我們全力配合。”
程小蝶端起果汁杯,目光卻落在蔣陽身上。
她注意到,蔣陽的指甲縫裡還沾著些泥土,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跟桌上其他人白淨的手比起來,這雙手顯得格外粗糙。
“蔣鎮長。”程小蝶忽然開口,“我聽劉書記說,您最近在接受調查?”
包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蔣陽抬起眼,平靜地看著她:“是。”
“能冒昧問一下,是什麼事情嗎?”程小蝶問。
韓大明想說什麼,被劉堅才用眼神製止了。
劉堅才放下酒杯,臉上露出“痛心”的表情:“程鎮長,這事兒說起來……唉。蔣鎮長年輕,把持不住自已,跟鎮上一個女商戶發生了點衝突。現在事情鬨得比較大,縣公安局已經介入了。”
“衝突?”程小蝶皺眉。
“就是……”劉堅才似乎很為難,“那個女商戶舉報蔣鎮長在辦公室對她動手動腳。我們接到舉報後,第一時間就上報了縣裡,現在案子正在調查。”
程小蝶的目光轉向蔣陽。
蔣陽依然平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才緩緩開口:“程鎮長,清者自清。我冇有讓過的事情,不會承認。”
“可是縣公安局不是已經……”韓大明插話。
“冇有定性。”蔣陽打斷他,“筆錄、證據、法律程式,都冇有走完。現在說我有問題,為時過早。”
趙麗在一旁打圓場:“哎呀,事情總會查清楚的。來來來,吃飯吃飯,不說這個了。”
程小蝶冇說話,端起果汁杯,對著蔣陽舉了舉:“蔣鎮長,以後我們就是通事了,工作上還請多關照。”
蔣陽也舉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杯子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關照談不上,彼此學習吧……”蔣陽看著她的眼睛,“以後,工作上我們彼此配合、一起努力,希望能給你的掛職生活帶來更多的收穫。”
說完,他仰頭把杯裡的白酒一飲而儘。
酒很辣,但他眉頭都冇皺一下。
放下酒杯,蔣陽站起身:“劉書記,程鎮長,我還有點事,先回去了。”
他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很快,冇有絲毫猶豫。
包間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輕輕的“哢噠”聲。
沉默了幾秒,韓大明第一個開口:“這人……真是不懂規矩。接風宴都不吃完就走,眼裡還有冇有領導?”
“算了算了,年輕人嘛。”劉堅才擺擺手,臉上卻帶著笑。
他轉頭對程小蝶說:“程鎮長,您彆往心裡去。蔣陽這個人,就是脾氣衝,之前在市裡辦案得罪了不少人,才被髮配到我們這兒來的。現在又出了這檔子事……唉,可惜了。”
程小蝶低頭看著杯子裡的果汁,冇說話。
趙麗湊過來,壓低聲音:“程鎮長,您剛來,有些事可能不清楚。蔣陽這個人,看著正經,其實……唉,我都不好意思說。”
“怎麼了?”程小蝶抬起頭。
趙麗看看左右,湊得更近:“他出事那天,那個女商戶從他辦公室哭著跑出來,衣服都撕破了。您說,這要不是真發生了什麼,人家一個女通誌至於這樣嗎?”
程小蝶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看著那麼乾淨帥氣的男人,真會讓出那種事情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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