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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大光明飯店經理室裡,派出所民警給一臉茫然的金子蘭介紹情況。\\n\\n“火車上的乘警同誌發現了這個小孩。他不會講上海話,普通話也說得疙疙瘩瘩。說是要來上海找人,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們也是輾轉了好半天才終於找到你。”\\n\\n年長的警察拍了拍孩子的肩膀,指著金子蘭問,“這就是你要找的人麼?”\\n\\n“我……我不知道。”\\n\\n麵對金子蘭疑惑的目光,男孩怯怯地搖了搖頭,“我不認識他。”\\n\\n皮膚黝黑的小男孩穿著紅色的體恤衫,土黃色及膝短褲,足蹬一雙已經被踩爛的綠色解放鞋,斜跨一個軍綠色的小書包。這麼熱的天,他也不知道多久冇有洗澡了,滿身汙垢,脖子後麵臟得可以搓泥,散發的味道更是讓人忍不住皺眉。\\n\\n但是他的眼睛卻極為漂亮,黑白分明,又大又圓。\\n\\n金子蘭眼皮一跳……這雙眼睛,他好像在哪裡見過,卻又一下子想不起來。\\n\\n“小朋友,你可不能耍我們啊。報假警是要負法律責任的。”\\n\\n稍微年輕點的警察同誌摸了摸額頭上的汗珠。\\n\\n“叔叔,你去過雲南麼?”\\n\\n男孩上前兩步走到金子蘭麵前,一雙眼睛從上到下把他掃了個遍,用不甚流利的普通話問。\\n\\n“小朋友,我去過雲南我也不認識你啊。”\\n\\n金子蘭推了推眼鏡,一臉無奈。\\n\\n他剛纔以為是自己的學生出事了,派出所找他協助調查。大熱天裡嚇出一身冷汗。結果是個根本冇見過的陌生男孩。\\n\\n“那你去過西雙版納麼?”\\n\\n男孩這次開口,說得卻是雲南話。\\n\\n“小同學……你到底想問什麼?”\\n\\n金子蘭的心猛地蕩了一下。\\n\\n“你還記得星星寨的紅旗大隊麼?”\\n\\n男孩說的話讓金子蘭徹底傻眼。\\n\\n不止他,就連辦公室門口正準備催金子蘭回家的夏亞男也同樣一副遭雷劈的表情。\\n\\n雲南,西雙版納,星星寨,紅旗大隊……這幾個地點聯絡起來,就是他們夫妻兩人的青春歲月。\\n\\n夏亞男初中一畢業便麵臨分配問題。那時候國家還冇有恢複高考,能上大學的隻有工農兵大學生和少數定向培養的乾部。政策規定如果家裡有哥哥姐姐插過隊,做弟弟妹妹的或許可以留在上海,進入工礦工作。然而作為夏家的長女,她根本冇有其他選擇,隻得跟隨時代的腳步,作為“知識青年”的一份子趕赴遙遠的邊疆。\\n\\n當時學校工宣隊的老師給她兩個選擇,要麼去黑龍江,要麼去雲南。夏亞男也好,她母親姚芳妹也好,完全不敢想象一個嬌滴滴的江南女子如何在零下四五十度的白山黑水生存。於是毅然決然地選擇了雲南。\\n\\n事實證明她們母女兩個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夏亞男剛到版納就因為水土不服上吐下瀉高燒不退,差點一命嗚呼。\\n\\n也就是在那時候,她遇到了未來生命裡最重要的男人。\\n\\n金子蘭作為大隊裡僅有的赤腳醫生,被派來照顧自己。一來二去,夏亞男愛上了比自己大三歲,同樣也是上海知青的他。而金子蘭也被這個漂亮明媚,一笑起來就有兩個酒窩的小妹妹吸引到了。就這樣,兩人談起了戀愛……\\n\\n有情飲水飽,本來兩個人都決定在雲南紮根一輩子了,誰曉得幾年後政策逐漸放寬,眼看身邊越來越多的青年通過各種方式回到上海、北京,夏亞男和金子蘭也開始打聽有冇有回去的辦法。\\n\\n西雙版納和上海不一樣,一年裡隻有旱季和雨季兩個季節。\\n\\n夏亞男記得很清楚,那是在旱季的末尾,馬上就要迎來傣寨一年一度最重大的潑水節。她和隊裡的幾個女知青一起到鎮上趕集,買了可以做筒裙的花布,回來的時候大隊書記把她喊過去,交給她一份電報,讓她快點準備一下。\\n\\n“準備什麼?”\\n\\n夏亞男木知木覺。\\n\\n“還能準備什麼?準備回上海呀。火車票和你的檔案大隊裡都已經弄好了。”\\n\\n書記的語氣酸唧唧的。\\n\\n當初亞男剛來隊裡,除了金子蘭,不少男生都對她表示出了好感,書記就是其中之一。隻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夏亞男眼裡隻有金子蘭一個。書記無奈知難而退。不但如此,為了表現積極性,他還娶了版納當地的傣族女子。按照政策,他們這樣結過婚的人是不可以回城的,也難怪他說話語氣不好了。\\n\\n“回上海?”\\n\\n亞男接過電報,快速地瀏覽一遍,頓時喜上眉梢——上海這邊安排她接替母親在紡織廠的工作,她可以回家了!\\n\\n“子蘭!子蘭!”\\n\\n被喜悅衝昏頭腦的她哪裡還管書記的心情如何,當下就去找愛人報喜去了。\\n\\n當時她壓根冇意識到,明明姚芳妹還冇有到退休年齡,身體也很硬朗,怎麼就讓她回去頂替去了。\\n\\n夏亞男回城一年後,金子蘭通過高考也回到了家鄉上海,兩人再續前緣。\\n\\n山水迢迢,上海和西雙版納隔著大半箇中國。一晃那麼多年,他們從來冇有收到過那邊的音訊,冷不丁跑來一個雲南孩子算怎麼回事?\\n\\n“如果你叫金子蘭,又去過西雙版納,那你就是我要找的人。”\\n\\n男孩定定地說。不知道他從金子蘭的神情裡看出了什麼,已經不似剛纔那樣膽怯了。\\n\\n“你來找我?你是哪家的娃娃,你阿爸阿媽曉得你跑到上海來麼?”\\n\\n金子蘭改用雲南話問。\\n\\n十多年冇說雲南話了,金子蘭差點以為自己都忘記怎麼講。當那如同瀾滄江水一般流利的語調從嘴裡出來的時候,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n\\n“我叫望東,我是專門來找我阿爸的。”\\n\\n男孩起身,雙手抓著軍綠色斜挎包的揹帶,又黑又大的眼睛裡滿是期待。他仰起頭,挺了挺胸脯,大聲道,“阿爸,你就是我的金子蘭阿爸!”\\n\\n“走,走,快點走。”\\n\\n姚芳妹牽著大女兒的手一馬當先走在前頭,夏亞男幾乎是被母親和妹妹若男拖著離開飯店的。她雙腿無力地垂在地上,雙眼無神,間或從喉嚨裡發出幾聲悲鳴。\\n\\n“不許哭,不許喊。警告你們,千萬不要被鄰居發現不對頭,聽到冇?”\\n\\n姚芳妹一把捂住亞男的嘴巴,朝其他人瞪眼。\\n\\n勝男捧著蛋糕盒子往後麵瞥了一眼。大姐夫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樣耷拉著腦袋,抱著已經睡著的程程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n\\n至於那個引起軒然大波的男孩則像是遊魂一樣飄在隊伍最後。他的目光飄忽不定,一會兒落在路旁店鋪的招牌上,一會兒落在金子蘭的身上,像是一隻正在認識新領地的小獸。\\n\\n敏銳地捕捉到勝男的視線,男孩朝她笑了笑。勝男收回目光,不知道怎麼突然想起家裡用的黑人牙膏。\\n\\n“哎呦,芳妹回來了啊?哪能,亞男這是喝多了,路都走不動了?”\\n\\n踏進光明裡九號大門,蘇州好婆正在廚房給孫子做水潽蛋當宵夜,看到他們熱情地打起招呼。\\n\\n姚芳妹眼皮一跳,心想真是怕什麼來什麼。這個好婆什麼都好,就是嘴巴快,人送外號“光明裡小喇叭”。什麼事情一旦被她曉得,完結了,估計第二天半個上海的人都曉得了。不過她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和這條弄堂裡的阿姨媽媽大姑娘小媳婦鬥智鬥勇了將近三十多年,姚芳妹也練出了一套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n\\n“是的呀,太開心了。讓她少喝點少喝點,結果還是喇叭腔(滬語:出醜)了。老二、老三,快點把你們阿姐扶上去喝點蜂蜜水。”\\n\\n說罷,帶領眾人不動聲色往樓上走。\\n\\n他們這棟樓一共三層,姚家住在二樓靠西邊的一間,就在好婆家上方。\\n\\n好婆封掉煤球爐,端起盛著水潽蛋的碗走到家門口。眼看一隻腳都踏進門框裡了,她突然猛地轉頭問,“這個男小囡是啥人啊?哪能跟在你們後麵?”\\n\\n說著,眯起一雙三角眼警惕地瞪著望東。\\n\\n好婆退休後在居委會發揮餘熱,除了每週四的愛國衛生日監督家家戶戶灑掃門窗,還擔負著治安管理委員會的活兒。每天到了夜裡七點鐘,她拿著個鈴鐺從光明裡的這頭走到那頭,一邊搖一邊喊“居民同誌們,小心火燭,關好門窗。”\\n\\n可不要小看弄堂裡這群手無縛雞之力的老頭老太,但凡陌生人一頭撞進來。彆想逃脫她們老鷹似得眼睛。\\n\\n“鄉下外甥,特意來給我祝壽的。”\\n\\n姚芳妹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不動聲色道。\\n\\n“你老家幾個外甥侄子我都認識的,冇有年紀這麼小的呀……還那麼黑。”\\n\\n好婆露出狐疑表情。\\n\\n“是大姐夫的遠房外甥,第一次來上海。”\\n\\n關鍵時刻,夏勝男把望東拉到好婆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望東,叫好婆。”\\n\\n望東十足機靈,乖乖地低頭喊人,一聲“好婆”喊出九曲十八彎的氣勢。\\n\\n好婆嘴角抽了抽,心想這算哪門子口音,聽起來怪怪的。\\n\\n“說吧,哪能回事?”\\n\\n一進家門,夏亞男一改剛纔失魂落魄的模樣,撇開母親和妹妹的手,轉身扯住金子蘭的領口,一顆顆唾沫星子蹦到他的臉上。\\n\\n“好你個金子蘭,我本來以為你隻是冇有本事而已。現在看來你是‘本事’太大了,竟然給我在外頭弄了個那麼大的兒子回來。你對得起我麼?”\\n\\n“你急什麼,說風就是雨。從小到大就是改不了這個臭脾氣。”\\n\\n姚芳妹讓她先把程程抱到裡間去睡覺。\\n\\n“勝男回去做作業。若男去把窗戶關好。”\\n\\n姚芳妹一聲令下,眾人都不敢違背,就連望東也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壓迫氣息。他縮在角落裡不敢出聲,那雙靈動的大眼睛都不敢到處亂看了。\\n\\n姚芳妹打開屋門警惕地左右巡梭了一遍,確定走廊裡冇有人聽壁腳,輕手輕腳地折了回去,把房門反鎖。\\n\\n“你不許開口,我來問。”\\n\\n她一指頭按下了蠢蠢欲動的大女兒。\\n\\n“小朋友,你多大了,叫什麼名字?”\\n\\n姚芳妹拉過望東的胳膊,拍著他的手和藹地問。\\n\\n一邊問,一邊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男孩。結果越看越是心驚膽戰。雖然他皮膚黑了點,打扮的也不似城裡孩子洋氣。可這孩子高挺的鼻梁,方正的下巴簡直和自家女婿如出一轍。\\n\\n“我叫望東,今年十五歲,上初二。”\\n\\n“什麼?都十五歲了?”\\n\\n夏亞男剛要開罵,被姚芳妹一個眼神瞪了回去。\\n\\n“你一個人怎麼來上海的呀?不要騙阿婆,阿婆給你吃點心。”\\n\\n說著讓若男把剩下的奶油蛋糕切一個角下來。\\n\\n望東的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他也不客氣,兩隻手捧著蛋糕就往嘴裡送。餓死鬼投胎的模樣讓姚芳妹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連忙倒了杯涼開水遞過去。\\n\\n“坐火車來的唄。坐了好多天哦。”\\n\\n三口兩口吃完蛋糕,又咕嚕咕嚕灌下一大杯水,望東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從挎包裡掏出火車票。\\n\\n姚芳妹接過一看,果然是從昆明到上海的火車,四天前出發的。\\n\\n“你一個人來的?冇有大人帶你。”\\n\\n七十多個小時,一個隻比勝男小一兩歲的孩子橫跨大半箇中國獨自來到上海,這可能麼?姚芳妹心驚。\\n\\n還是說有人跟他一起上路,但又不好意思露麵,所以先讓孩子來打前站?\\n\\n“我搭人家的拖拉機到鎮上換長途車,到了火車站買票……不過冇有買到臥鋪票,坐票也冇有買到,我就隻好睡在人家座位下麵。”\\n\\n雖然頭一次離開家鄉,不過望東可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孩子。他從小跟著開卡車的二舅到處跑,走過雲南不少地方,見過不少世麵。\\n\\n“那你吃什麼?餐車?”\\n\\n“餐車太貴了。我離開家的時候帶了好多糯米粑粑。餓了就吃粑粑,渴了就去廁所喝涼水。”\\n\\n說著,望東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他零用錢不多,這張火車票是他用存了好久的積蓄買的,哪裡還有錢買東西吃。\\n\\n粑粑在第三天就被他吃光了,望東已經餓了一天一夜。剛纔那塊奶油蛋糕非但冇讓他吃飽,反而感到胃口被打開了。他不好意思直接開口,隻好做些彆的事情分散注意力。\\n\\n望東抬起頭左右打量了一圈,見不大的屋子被一道木板隔成兩個房間。雖然在主人的精心佈置下,小屋顯得乾淨又溫馨,不過對於住慣了寬敞竹樓的望東來說這裡的麵積實在有些捉襟見肘。\\n\\n這就是阿爸在上海的家麼?\\n\\n望東常聽人家說上海多少繁華,上海人過得日子多少好,現在看來也不怎麼樣嘛。\\n\\n小傢夥撇了撇嘴。\\n\\n姚芳妹還要再細細盤問,夏亞男卻實在等不下去了。她撲到望東麵前,雙手緊緊勒住他的肩膀,發紅的眼睛裡映出男孩驚慌的表情。\\n\\n“你說你是金子蘭的兒子?那你阿媽是誰?”\\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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